這一次的挑明,完全是一時衝動。
這衝動起源於那句親密的“我們”,起源於想到他們一家人其樂融融時無言的憤怒,或是起源於,突然對於“她不愛齊文錦”這個想法,變得不那麼確定。
直到此刻,戚鈺抬起頭,他看到女人瞪得微圓的眼睛,平靜的表面被打破,絲絲驚懼、慌張泄露了出來。
她應該是有所懷疑,也早有所應對的想法了,所以短短的對視片刻後,她做出了決斷,身體往下動了動。
李瓚在她跪下去之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臂。
他抓得很用力,甚至趁機把人往自己這邊帶了帶,讓兩人最後的距離也消失了。
被他牢牢架住的戚鈺自然是沒法跪下去了。
身體跪不下去,嘴上的請罪,還是不能少的。
“臣......”頓了頓, 想到他剛剛的話,戚鈺又改口,“是我罪該萬死。
“嗯......所以不用跪了,怎麼着都確實是罪該萬死。”
戚鈺不可避免地想起“罪該萬死”的原因,旖旎的畫面在腦海中一閃而過,那片刻的想法,在男人那雙能洞悉一切的眼睛中,仿若無所遁形。
他們在想同樣的事情嗎?
......
戚鈺避開了視線,手臂被抓住的地方隱隱地升溫起來,在短短的時間內變得灼熱。
不知是不是錯覺,男人的身體有意無意靠得更近了些。
思緒雖然複雜,但是有一點她至少是抓住了,說着“罪該萬死”的李瓚,並沒有想讓自己死,這讓她在混沌中不着痕跡地鬆了口氣。
她聽到了輕微的吞嚥聲,而後,李瓚那晦澀的語聲才響起:“我知道,你是想報復齊文錦。”冷硬的聲音轉緩了一些,甚至帶着誘哄在裏,“你想做的,用我來做,不是更簡單嗎?”
戚鈺不可否認,這確實是條捷徑。
無論是懲罰齊文錦、齊家,還是拿回屬於戚家的家產,若是讓李瓚出手,自然是易如反掌。
但戚鈺也有自己的考量。
她不瞭解李瓚,也不覺得憑藉自己就能掌控這個人。她如何能保證這不是纔出狼窩,又入虎穴,如何保證未來不出意外?還有昭兒......她如何確定自己護得住?
而齊文錦不同,戚鈺與他相處得太久了,有了自己的方式、自己的計劃,這麼穩妥地走下去,她也一樣能獲得自己想要的。
所有的思考都只是剎那之間。
“過往之事,俱是我一時鬼迷心竅。”戚鈺垂眸,“但如今,我與夫君恩怨已消,只想與他恩愛到老,扶養孩子……………成人。”
後邊的話,她說得有些艱難,因爲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已經明顯得越來越冷。
但戚?敏銳地察覺到沒有危險在裏。
就算有,那也不是對自己的。
齊文錦會怎麼樣,她並不在意,事到如今,他尚書可能也要做到頭了。
只要不牽扯到齊昭就行。
片刻後,李瓚驀然笑了出來,手上的力度也慢慢減輕:“夫人剛剛若是禍引東水之法,那確實高明。不過......”他頓了頓,“要想朕出手,還是得見到夫人的誠意纔行。”
李瓚並非不能理解戚鈺。
人都是害怕未知的,趨利避害,她選擇齊文錦,是聰明......
她選擇了齊文錦!
那其實也無可厚.......
該死的,她選擇了齊文錦!
不管是出於什麼原因,她選擇了齊文錦。
李瓚的手別去了身後,今日沒了佛珠讓他捻動,就只能手指動了動,快速平息着心中的躁動。
“夫人再考慮考慮,我等你的答案。”
直到坐在回家的馬車上,戚鈺還是心不在焉。
她一手握在李瓚方纔握過的位置,彷彿是想驅散留在那裏的心有餘悸。
既沉重,卻又鬆了口氣。
齊昭也是跟着她一起回來的,夜裏他就賴在了戚的房裏,坐在牀上跟父親母親說着這些天的事情。
也有今日的事情。
“皇上問父親與他誰更厲害。”
他父母就坐在不遠處的木桌旁。
戚鈺的太陽穴一跳一跳的,齊文錦也擰緊了眉。
倒是齊昭毫無知覺地說了下去:“我說了他厲害。”說完,看了一眼父親,“不過爹你放心,在我心裏,你就算比不上其他人,也是最好的。”
齊文錦看他:“都最好了,怎麼還比不過其他人?”他是笑着說的,但那笑意卻藏着一絲煩躁在裏,這樣的情緒從戚鈺離府就開始,到現在妻兒都回到了自己身邊,也沒完全消散。
“這是別人眼裏的事實,和我眼裏事實的區別。”齊昭小嘴倒是會說。
但戚鈺臉上沒有笑意,只是叮囑着:“你可得記得,以後再回答這種問題,都得照着今日這樣說。”
齊昭還沒回答,齊文錦先反駁了。
“兒子覺得父親最好,這不是天經地義嗎?”
戚鈺現在懶得理他,男人都是會有些爭強好勝之心,李瓚看起來沒有遷怒到齊昭身上去,就不能讓齊昭觸了他的黴頭:“記住了嗎?”
齊昭點頭:“知道了。”
被忽視的齊文錦抿了抿脣,而後不依不饒地問她:“皇上怎麼會突然問這種問題?”
戚鈺這才側頭看向他,男人的眼裏帶着明顯的不滿,他也不想想這是在跟誰較勁:“昭兒在二皇子面前顯擺自己的父親,皇上也是爲人父,自然是想給孩子掙回來面子。”
這樣聽上去也合情合理。
齊文錦卻還是不滿,好像戚鈺怎麼說,他都痛快不了,好像自己就是在執着於某個答案。
“那你覺得呢?"
“什麼?”
“誰更厲害。”
戚鈺下意識就先看了一眼門外,她現在能確定這裏是有李瓚的眼線的。
“大人,”她提醒,“慎言。”
慎言慎言!齊文錦這會兒腦子裏已經完全沒了理智那根弦,他跟自己的妻子說情話要慎什麼言?
男人不依不饒地盯着戚鈺,連齊昭也往這邊看着。
最後是戚鈺妥協了:“皇上的英明神武何人能及?只是昭兒方纔也說了,旁人眼裏的事實,並不一定就是自己眼裏的。”
雖然沒有明說,但言下之意,在她心裏,還是自己更勝一籌了。
齊文錦也不需要她說明白,只需要領略到她的意思,身上的筋骨、血液,就已經一點點地都通暢起來,這才轉過視線,對齊昭同樣囑咐。
“你母親說的都是對的,你就按着她的來。”
“孩兒知道了。
***
夜裏,也不用戚鈺來憂心如何讓齊文錦不留宿,他自己就藉着陪孩子的理由走了。
戚鈺終於能有時間自己思考。
先是皇帝。
皇帝這是什麼意思呢?他並沒有戚鈺一開始預想中的氣惱,反而是有接近的意思。
他總不會......喜歡......那樣吧?
戚鈺想起那日,男人那惱羞成怒恨不得殺了自己的語氣。
“你知道我是誰嗎?”
當時他這麼說來着,戚鈺當然不知道,當時也完全不在意,她要是知道…………
她嘆了口氣,總之不管怎麼說,彼時李瓚的態度都像是真的要殺了她。
兇狠的殺氣讓戚鈺面對着即使被綁了手腳的男人,也有一瞬間的犯怵。
可惜被自己的惱怒蓋過去了。
但是現在來看.......他或許是喜歡的也說不定,戚鈺想起自己每次給齊文錦上藥,明明是疼痛,可齊文錦還是會一次次地喘息、高潮。
想到齊文錦……………他最近的表現,似乎也或許反常了。
戚鈺皺了皺眉,事態在隱隱向着無法預知的方向發展,她實在是......不喜歡這樣的感覺。
***
齊文錦確實陪孩子去了。
他又問了齊昭一些問題,都是戚鈺與李瓚的。
只要事關戚鈺,他總是一個細節也不願意放過。
“你是說......皇後孃娘最後不在那裏?”
齊昭點頭:“嗯,我們騎完馬,娘娘就不在那裏了。”
“最後,皇上讓你們走了,就他和你母親在那嗎?”
“嗯?”齊昭也察覺到了父親的語氣,這次遲疑了片刻,“嗯,母親跟皇上說了後,皇上就讓我出宮了。”
齊文錦的臉色越來越沉,但勉強沒有讓自己的表情太過可怕嚇到孩子。
“好,我知道了,”他笑了笑,“你先睡吧,明日也不用讀書了,好生休息休息。”
他看着齊昭睡下了,纔回了自己的院子。
齊文錦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只是下意識排斥着那個隱隱的猜測。是自己多心了,他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說,那兩個人能有什麼呢?
但就算是這樣,心中濃濃的危機感也絲毫沒有減輕。
“大人。”小廝正在門口熬藥,“您的藥好了,要現在給您端進去嗎?”
齊文錦沒有立刻回答,他死死盯着那藥,眼裏不知什麼時候已經佈滿了血絲,使他這會兒神情尤爲可怕。
半晌,他纔開口:“端進來。”
“誒!”
小廝趕緊給他盛了端進去,還有些燙,他放在了桌子上:“大人,藥我就先放在這裏了。”
齊文錦沒回答他,男人正在屋子裏來回踱步,不知道是在想什麼。過了一會兒纔像是回過神,看向還站在一邊的人。
“下去吧,沒有我的吩咐不要來打擾我。”
齊文錦在想戚鈺,在想那兩個人單獨相處的時候,都在說什麼,他倆能說什麼?有什麼是得單獨說的?就僅僅是昭兒出宮的事情嗎?在想自己是不是應該立即去找戚鈺問清楚。
他又往自己身下看了看,他避開戚鈺,躲在這裏喫了這麼多天的藥,卻好像沒有任何好轉。
男人如同籠中困獸,急得打轉,煩躁得想要怒吼,卻又沒有任何辦法。如果一直這樣……………一直這樣,他應該怎麼辦?
想到這裏,齊文錦走到桌前,將那碗還帶着燙意的藥一飲而盡。
他得好起來,不能被比下去,不能被阿鈺嫌棄。
門後突然傳來吱呀一聲,齊文錦心中更加煩躁:“都說了,不要來......”
話還沒說完,在看到門口熟悉的身影時,又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