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舒窈是陸飲冰一表三千裏的表姐, 出了五服,沒有血緣關係, 但因爲梁舒窈父母和陸飲冰父母在同一個市, 有往來,小時候就常常見面,兩人青梅竹馬。陸媽媽很喜歡這個外甥女, 她父母不來的時候也愛把她叫來玩,美其名曰給陸飲冰作伴, 實則假公濟私, 所以梁舒窈進陸家跟進自己家似的。自打陸飲冰進演藝圈以來, 和父母聚少離多,膝下盡孝的時間反而不如梁舒窈多。
說起梁舒窈,陸飲冰對她的感情很複雜, 一方面青梅竹馬一起長大,知根知底, 又對她很好, 兩人之間有一種旁人難比的默契;另一方面, 陸飲冰實在是怕她, 因爲梁舒窈實在是太喜歡逗弄她了, 就跟她是個什麼小寵物似的, 時不時就要揉幾下,關鍵她力氣比自己大, 長得比自己高, 一向天老大我老二愛誰誰的陸飲冰遇到她只有乖乖屈從暴力的份。
這不, 一回來就被抱小雞兒了。
陸飲冰朝她媽使眼色:昨晚不是告訴你不要告訴梁舒窈嗎?
陸媽媽也很絕望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道:“你說晚了,前段時間舒窈特意囑咐我,你回來一定告訴她一聲,她有要緊事找你。”
陸飲冰咬牙道:“我對你很失望!”
陸媽媽:“……”
“小冰冰~這麼久不見你怎麼不看錶姐一眼呢?”陸飲冰聽到這語氣就頭皮發麻,在梁舒窈的奪命連環呼中邁進了家門。陸雲章一抖手裏的報紙,嘩啦嘩啦響,陸飲冰叫了聲“爸爸。”陸雲章這才放下自打陸媽媽出去以後一直豎着的耳朵,轉過頭:“回來了。”
“嗯。”
陸媽媽問:“餓不餓啊?”
陸飲冰摸摸肚子,可憐兮兮道:“餓,中午就喫了一點點。”
梁舒窈笑着插話道:“冰冰,那我去給你做晚飯啊。”
陸飲冰還沒回答,陸媽媽就提前答應了:“你穿的這衣服,小心濺到油,弄髒了不好洗。”
“我會的,敏姨。”
陸媽媽給梁舒窈整了整領子,又非常自然地給她理了一下落下來的長髮,梁舒窈衝她甜甜一笑。
陸飲冰:“……”
這個家到底誰纔是外人。
陸飲冰認爲自己和媽媽的母女親情受到了極大的挑戰。
“媽,媽,媽媽!”陸飲冰朝陸媽媽的耳朵裏吼道!
“幹嗎?”陸媽媽這才戀戀不捨地收回看向廚房的眼神,轉爲看她,“媽不是在嗎?你媽這把年紀了,禁得住你這雷霆獅吼嗎?”
“媽你看看我,”陸飲冰重重地哼出一口氣,把她母親的肩膀扳過來對準自己,某種情緒在積聚着,語重心長道,“我纔是你親女兒,你懷胎十月曆經千辛萬苦、數十個小時的疼痛生下來的千金,你怎麼胳膊肘淨往外拐啊。”
陸媽媽驚訝地望着她:“你聽誰說的這胡說八道,我剖腹。”
“……咱甭管剖不剖腹,你就說我是不是你親女兒吧!”陸飲冰跳過這個話題,直截了當地問道。
“還真別說嘿,該不會和舅舅家抱錯了吧?”陸媽媽上下打量她一番,眼中閃爍着疑惑的光,“我越看你越不像我親女兒,咱老陸家基因這麼優秀,怎麼生出你這麼s混的女兒來?”
“s混是什麼意思?”
陸雲章聞言扭頭解釋:“天津話,就是長得醜的意思,是你梁表姐教她的。”
“我長得醜?”陸飲冰指指自己,忿忿不平。
“醜。”陸媽媽端詳完畢,道,“是真醜,全家最醜。”
“年底我新電影送上去審批的時候勞駕您給我斃了吧,免得在銀幕上醜得辣人眼睛。”陸·全家最醜·飲冰扯了扯身上並不存在的包袱,環顧四周,眼裏浮現出真切的哀傷,嘆息道,“這個家容不下我了,”一手緊握拳頭,振奮道,“從今往後,我小叮噹要四海爲家!”
她倏地扭頭,叫一聲,眼眶溼潤:“爸。”
陸雲章一隻手遙遙伸向她,也熱淚盈眶:“誒,女鵝。”
陸飲冰“噗——”忍不住笑出聲,罵了一句“煩人你怎麼不按劇本走”,然後斂起笑容,悲憤道:“您要多保重,待他日我功成名就,必將您救出火海!”
“女鵝!”
“爸比!”
陸雲章抹抹眼眶,捲起報紙作八一起|義姿勢,遙望吊燈:“你放心去吧,爸爸會照顧好自己,不畏強權,不畏強|暴,誓死捍衛自己的貞潔!”
“爸!”熱淚迎風飄灑,陸飲冰嘴裏“咚咚”了兩聲,裝作磕了兩個大響頭,旋即起身一步一回頭,走到門口,一甩頭髮,“我,走了!”
梁舒窈本來在等鍋裏的水燒開,然而門外已經演起了大戲,忙不迭地跑出來,倚門框上觀望,樂不可支。她深深覺得,陸表妹放棄留學毅然踏進演藝圈一大半是她爸媽的鍋,一家子戲精。
陸飲冰離家出走一秒,又走回來了!
“稟天公,我本住在蘇州的城邊,家中有屋又有田,生活樂無邊。[注]誰知那親爹,他把那後孃娶。後孃霸道不講理,害我妻兒囚我爹,佔我大屋奪我田……”陸飲冰邊打着節拍唱邊進門,“好在而今十載過,我已立業有功名,今次兒,便要將那舊債討,讓那後孃悔萬千、悔萬千!”
唱罷,陸飲冰叫:“金科狀元到!”然後她自己扶了扶頭上紗帽的貼金立翅,款款上前。
陸雲章立刻閉目倒在沙發上,陸媽媽快步跑向沙發,和陸雲章躺在一起。
陸飲冰見家中狼藉滿地,大驚失色:“爹!”
陸雲章在她懷裏艱難地睜開眼,指向廚房的方向,兩眼翻白,嘴脣翕動:“兇、兇……”
頭一歪,過去了。
陸飲冰淒厲地喊道:“爹!”那一聲帶着哭腔的淒涼呼喊,極具爆發力,饒是一直圍觀圖樂子的梁舒窈根本沒反應過來,直接紅了眼眶。
陸飲冰渾身顫抖,躬身埋在陸雲章身前,手指發着抖,摸他的臉和額頭。眼淚如同斷線的珍珠,大顆大顆的落下來,哽咽地喊:“爹!兒回家了!你看看兒啊!爹啊!”
女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
陸媽媽從裝死中睜開眼睛,眼圈發紅,不滿道:“打你進來,就沒往我這看過一眼。”
陸飲冰:“你不是說抱錯了嗎?”
陸媽媽:“嘿你——”
陸飲冰扯了兩張紙巾抹眼淚,“是你自己說的,又不是我說的。今兒就演到這裏了,在劇組每天拍戲,回家還得陪你們演,真行!就我這一場哭戲,你們知道得收多少錢嗎?”
“多少錢你爸給。”
“我說笑的,又沒真要錢,小時候哭了那麼多場免費的了,大了收錢多不好意思。眼藥水在哪,嘶——我眼睛有點疼,爸你衣服上是不是有針扎我了。”
陸雲章笑着拖長調“嘿!”了一句,“還賴上我了。”給她遞過去眼藥水。
陸媽媽忽然道:“舒窈,水!”
梁舒窈回身一看,頓時蒙了,廚房裏煙霧繚繞,人一進去立馬可以羽化登仙,陸媽媽趕緊過去幫忙,好半天才把廚房裏的蒸汽散了,梁舒窈歉然道:“對不起啊,敏姨,光顧着看你們演戲去了,忘記還在燒水了。”
陸媽媽高興道:“沒事兒,那你說我們仨誰演得最好?”
“當然是您了!”梁舒窈直豎大拇指。
“有眼光!”陸媽媽很欣慰,朝她擺擺手,“你出去跟小陸聊會兒天吧,這兒我來。”
“這多不好意思,說好的我做的。”
“有什麼不好意思的,你也剛到沒多久,坐飛機累吧,累就好好休息,對了,我看你那走秀了,在t臺上特霸氣,比我家小陸有氣質多了。”
“哪有?表妹才氣質好呢。”梁舒窈笑道,語氣透着說不出的溫柔。
陸媽媽明着嫌棄,眼睛裏卻全是滿足的笑:“她?嗨,別提了,也就是走運,拍了戲,還小有點名氣,人家捧着罷了,她那些粉絲要是知道她私底下這麼個樣子,估計早就脫粉了。脫粉是這麼說的吧?”
“是這個意思,不過我覺得……”梁舒窈轉頭望向客廳正乖乖坐着讓陸雲章給滴眼藥水的陸飲冰,看着看着便出了神。
“覺得什麼?”
梁舒窈斂起異樣神色,聳肩道:“覺得很可愛啊。”
從小她就覺得陸飲冰可愛,不管多大了,還像個小孩子,一打不過她就着急喊媽,不是喊自己媽就是喊她媽,其實只要她說句好話,自己自然就放開了,還會帶她買糖喫。
可她偏不說,這人的嘴怎麼就這麼硬呢?
“小冰冰~”梁舒窈擦乾手,從廚房出來。
陸飲冰躲開她爸繼續給她滴眼藥水的手,繞到跳到沙發,驚恐道:“你別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