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纔洗澡的時候水迷到眼睛裏了。”夏以桐第三次對着視頻那頭的心上人說道, “真的, 我什麼時候騙過你。”
正當夏以桐在牀上哭得酣暢淋漓發泄的時候,剛剛忙完回家的陸飲冰一個視頻邀請打了過來,她慌忙抹抹眼睛, 攬鏡自照,現在冰敷也來不及了, 破罐子破摔頂着一雙紅腫的核桃眼打開了視頻。她要是拒絕,反而叫陸飲冰擔心。
不過水迷眼睛這套說辭騙鬼鬼都不信, 更何況比鬼聰明多了的陸飲冰了。水如果能迷出來哭了一個小時纔有的功效, 這水怕是離成精也不遠了,陸飲冰必須考慮一下夏以桐的安全問題提前將人擄走。
“沒哭多久,就十分鐘。”在陸飲冰的逼問下, 夏以桐迫不得已, 招了那麼一點點點,期望能夠矇混過關。
陸飲冰不說話, 滿眼的坦白從寬抗拒從嚴。
夏以桐:“二十分鐘, 不能再多了,再多我就是騙你。”
夏以桐:“半小時絕對能哭出這個效果,我皮膚嫩你又不是不知道。”
眼看着越招越多,陸飲冰臉越來越黑,祭出了殺手鐧, 眼睛危險地眯起來:“你說不說實話?再不說我要生氣了。”
夏以桐咬脣猶豫。
“正好我有個通告和後天的路演撞檔期了,還沒想好要不要讓薛瑤給我推了。你說呢?”陸飲冰驀地笑了,笑意卻未及眼底, 這是她即將生氣的預兆,換旁人陸飲冰早就懶得理對方了,也就是夏以桐,能讓她一而再再而三的示警:我要生氣了,我要生氣了,再給你一百次機會。
並不需要等第一百次機會,夏以桐也不知道自己有那麼多次機會,立馬坦然:“五十八分鐘,不到一個小時,而且不是一直哭,是斷斷續續的,看一會兒哭一會兒,真正的時間加起來肯定不到半個小時。”
陸飲冰:“……”
她半晌不說話,夏以桐忐忑道:“陸老師,你生氣了嗎?”
陸飲冰:“沒有,我有句話想對你說,但是隔着視頻不好說,所以我考慮了一下,還是下次見面再和你說。”
夏以桐把平板固定住,在牀上慢條斯理地打了個兩個滾。
陸飲冰:“???”
夏以桐滾完,在鏡頭前揚起燦爛的笑臉看她。
陸飲冰不知怎麼就覺得特別好笑,嘴角勾了勾,聲音帶上自己也未察覺的柔意:“你無緣無故打什麼滾?”
夏以桐:“我表達一下自己開心的心情。”
“你怎麼知道我說的話會讓你開心?”
“猜出來的。”
“那你爲什麼要滾得這麼慢?像閃電一樣。”陸飲冰問,閃電是《瘋狂動物城》裏一隻動作奇慢的樹懶,一度被做成表情包,風靡一時。
“爲……了……讓……你……能……夠……看……出……來……我……很……開……心……啊……”夏以桐非常“閃電”地說道。
情人間談起戀愛來智商只有三歲,不能更多,玩起幼稚的遊戲來往往樂此不疲,陸飲冰道:“你……最……近……聰……明……了……不……少……啊……”
“陸……老……師……你……再……這……樣……我……就……要……結……結……巴……了……啊。”
“別以爲我看不出來你已經結巴了。”陸飲冰皺眉道,“你是不是覺得我這個醋已經喫完了?”
“我錯了!”夏以桐毫不猶豫地雙膝跪在牀上,由於動作太快,在陸飲冰鏡頭裏差點跪出了3d效果,陸飲冰嚇得往後縮了一下,登時變了臉,面色不愉地脫口斥道,“跪之前能不能打個招呼,嚇壞我了算誰的?”
夏以桐:“……”
女朋友的重點居然不是你別跪對膝蓋不好,而是跪就跪別嚇到我?
平時說句“我錯了”“對不起”張口就來,現而今要說卻變得有些困難起來,陸飲冰吐出口濁氣,道:“我口無遮攔老毛病了,你別放心上。”她一着急下意識就會暴露本性,好不容易在夏以桐面前建立好的好脾氣人設估計要和德藝雙馨一起走向末路,這才聚少離多地談了不到一年的戀愛,以後要是天天生活在一起,長此以往,夏以桐受得了她嗎?
是不是得和夏以桐一樣寫寫佛經修身養性啊,可她不愛佛家那一套,寫點道德經管用麼?
還沒有正式同居,陸飲冰便陷入了淡淡的焦慮當中。
戀愛是戀愛,生活是生活。一對再怎麼如膠似漆的情侶,也不能保證在彼此的朝夕相處中不會產生摩擦,離得越近,你性格中的缺點會成倍數放大,投入戀人眼中,一腔沒來由連自己都覺得熱烈到陌生的愛意抵得過長久時間的消磨嗎?
“爲什麼不能?”陸飲冰將心裏的想法如實以告,夏以桐反問她道,她最喜歡陸飲冰的一點就是有事從來不藏着掖着,有一是一,有二是二,明明白白地全部攤出來講個分明,“世界上沒有人是完美無缺的,有缺點才顯得真實,你要真是個聖人,我只敢仰望你,怎麼敢和你談戀愛?”
“你以前沒見過我,把我當個神似的,不照樣愛我那麼多年?”陸飲冰邏輯縝密地從她的話語中分析出了漏洞。
“……”夏以桐頓了一秒,眨眼道,“啊,對啊,所以我沒和你談戀愛啊。”
陸飲冰:“……”
說得好有道理她根本沒辦法反駁。
夏以桐道:“神要在自己的手上抹上灰塵,凡人纔敢和她握手。你上次要不是把我的瓶子掉掉了,我估計一直都把你當個神,現在也沒有女朋友了。”
“掉……掉?”陸飲冰重複了一遍,摸着起了一層雞皮疙瘩的小臂,笑了起來。
“掉掉就是掉,掉就是丟,掉了沒辦法撿起來,因爲沒了,疊字犯法嗎?你們北方人能不隨時挑刺兒嗎?”夏以桐眼底閃過一絲輕微的不悅,雖說工作以後在京城呆得久,但是一些日常用詞還是南方習慣根深蒂固,而每次和北方人聊天都會有那麼幾個人致力於“糾正”她的錯誤,你這個不是這樣說的,你必須那麼說。只是字詞含義不一樣她又沒說錯,連字典裏都沒說她錯,不知道對方哪來的優越感。民國時議會商討普通話標準粵語以一票之差輸了北京話未能成爲國語,要不現在的普通話標準就是九個音階、抑揚頓挫的粵語了。南人學粵語總歸比北人要有優勢,起碼南人的方言體系中大多都不止四個音階。
陸飲冰被她的不悅和突如其來的地圖炮弄了個雲裏霧裏,抓着後腦勺道:“我沒有挑刺兒啊,我是覺得很可愛啊,想讓你多說兩句我聽聽。”
夏以桐“哦”了一聲,耳根有些發熱:“那是我想多了,對不……我錯了。”她是先前積攢了太多不滿,不小心在陸飲冰面前爆發了些許而已。怪不得前輩們常說,越是在親近的人面前越是無法剋制住脾氣,敏感的時候連對方一點小小的冒犯都沒辦法輕輕揭過,非得對方親親抱抱哄點好聽的話才能好。這就是俗稱的恃寵生驕。
她記憶裏最清晰的一次應該是上次探班洗澡的時候,哭哭啼啼的,簡直不像是她能幹出來的事,第二天早上非常想倒退回時間把那個自己給打死了。如果不是記憶還在,她可能會懷疑自己當時是被魂穿了。
今天是第一次,她清醒地意識到自己在恃寵生驕。她居然對陸飲冰發脾氣了,而且是在陸飲冰並沒有做錯什麼的情況下,放在半年前,這是想也不敢想的事情。
她倒在牀上,思考人生,嘴裏喃喃地喊了一聲:“陸飲冰。”
“啊?”
“你說將來我們倆住在一起,你會不會煩我啊?我現在好像脾氣也不太好了。”夏以桐手指不安地捏着自己的腦門兒,苦惱地問道。
陸飲冰:“……”
陸飲冰問:“那你還想和我住在一塊兒嗎?”
夏以桐毫不猶豫道:“想啊,想瘋了。”糾結歸糾結,但她從來沒有想過否定這個答案。
“那不就行了,被你這麼一說我忽然對我們的同居生活很有信心了!反正都脾氣不好,生氣了就上牀!沒什麼是做|愛不能解決的事,如果不行,那就再來一次!”陸飲冰道。
“我也是!”夏以桐回以同樣的熱情,“我的合同準備好了嗎?我馬上就要簽了!”
“好了!你要現在看嗎?”
“不看了,到時候直接籤!”
“不怕是霸王條款嗎?!”
“不怕,你叫我籤賣身契我也籤!”
兩人每句話都說得抑揚頓挫,充滿了對將來生活的無限期待和憧憬。
在倒數同居的第29天,這對戀人雖然又陷入了相同的迷惘當中,但是這並不妨礙她們渴望早日住在一起的決心併爲着同一個目標更加努力地奮鬥。
一個人的人生尚且無法預測,更何況是兩個人,任由一個人完全走進並影響甚至改變自己二十餘年的生活習慣,碰撞磨合衝突和解,比一個人苦也能體會到兩個人的甜,如人飲水冷暖自知。
只要奔向對方的決心和勇氣大於迷茫與猶疑,那麼未來便是值得期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