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頹唐地伏在路面,失聲痛哭。
一早,蝶衣輕手輕腳地走進書房,奉上茶盞,偷瞄一眼凝神看書的小姐,心頭滿是狐疑——連續幾日了,小姐每日撫琴看書,任管家和倩雪領着家丁忙得腳打後腦勺,她只是置身事外的漠然,好像明日要嫁的並不是她。要退下的時候,發現小姐已經放下書卷,正凝視着自己,她忐忑地道:“小姐有什麼吩咐?”
喬嫣直言不諱:“蝶衣,你日後有什麼打算?”語氣十分溫和。
“小姐……”蝶衣隱隱猜到了小姐的用意,一雙眼煥發出興奮的光芒。
喬嫣將聲音放得更輕更柔,委婉地道:“我看你心地善良,怕你日後被人欺凌,就想給你尋條別的出路。陪嫁到王府也可以,到秦府伺候芳菲小姐也可以,你好好斟酌一番。”想了想又補充道,“你也該知道,我有諸多不得已之處,進了王府也是吉兇難測,而芳菲全無我這些難處,人也活潑隨和。”言下之意,希望蝶衣選擇芳菲。
蝶衣低下頭,沉默許久後,抬起頭來,眼中的光芒已經寂滅成灰,“奴婢自幼被雙親送進秦府,如魚在水,冷暖自知。那日通風報信,是看小姐和倩雪姐姐主僕情深。奴婢得不到誰的庇護,看到別人有這等福分,就想讓它長久一些。即便遠遠地看着,也覺得寬慰。”說着屈膝跪在了地上,“奴婢的去向,任憑小姐做主,只求您不要把蝶衣看做見風使舵之人。”一席話,既道出了過往,又表明瞭態度。
蝶衣的性情,其實有些與生俱來的清高,要跟對人纔有機會顯山露水。如此,就不難理解她爲何不受秦府中人重視,被遣到了這裏。喬嫣起身走到蝶衣身邊,雙手扶起她,笑道:“我是怕日後連累你,你想到哪裏去了?下去收拾一下吧,明日隨我出嫁。”
蝶衣這才綻放出了發自內心的笑容,腳步輕快地退了下去。
每個人的一生,都是因爲一些選擇發生逆轉。選擇了一個人,也就選擇了命運。喬嫣自知前途未卜,只希望蝶衣能夠忠於這個選擇,得意時不驕不躁,磨難時不生怨懟。
隨後,喬嫣派人去和管家說了蝶衣的事,再拿起詩書,已經靜不下心來,便走出書房,漫步到花園之中。
稍後,嫁妝就要送到王府,庭院裏的下人們來回穿梭着各司其職。走到花園的一路,喬嫣察覺出了異樣——因爲婚期在即,下人們要比尋常勞累,所以秦府和王府都有打賞,下人們昨日還因此興高采烈的,今日卻個個面色凝重,更有人臉色慌張。
出了什麼事?
喬嫣停下腳步,舉目環視,見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三兩個神色警覺、目光炯炯的人四處巡視着。是在防範着誰麼?喬嫣眨眨眼睛,答案呼之慾出。
氣氛這麼沉重,喬嫣再怎麼心寬,也失去了賞花的興致。回到東廂房時,華服莊的人過來了。
喬嫣無可無不可的走進廳堂,寒暄兩句,看了看定製的衣裳,道:“下去領賞吧。”
華服莊的老闆並無功成身退的喜悅,反而神色怪異地建議道:“出嫁是人生大事,嫁衣是嫁妝裏最大的彩頭,尺寸又只是倩雪姑娘交代的,小姐還是親自試穿一下爲好。”說着指了指站在他身後的人,“小人特地帶來了槿川的名剪馮師傅,若有差錯,他能及時修改。”
她平時的衣物都是由倩雪縫製,倩雪怎麼會記錯尺寸呢?這老闆,怎麼看怎麼反常。喬嫣順着老闆的手勢,看向他身邊很不起眼的那位名剪馮師傅。馮師傅站在老闆身後,身穿石青色長衫,姿態謙恭。
在喬嫣打量馮師傅的時候,後者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衫。他的手保養得極好,手指白皙修長,無名指上——
喬嫣的身形晃了晃,被他無名指上的那枚綠玉扳指刺痛了眼睛。
震驚之餘,她的視線轉移到馮師傅的臉上,見原本低眉斂目的馮師傅忽然抬起頭來,眼中似乎蘊含着千言萬語。
路雲飛之所以成爲瑞國皇朝的心腹大患,是因爲他精通易容之術,容顏可以千變萬化,時常如幽靈一般出沒於瑞國,目的不一,有時只是遊山玩水,有時是發掘寶藏,有時卻是劫掠官府的銀庫,就像是一個頑劣的孩童,時常搶走瑞國心愛之物。
路雲飛與喬嫣熟絡之後,曾對她說,一個人的容顏不管怎麼改變,只有雙眼之間的距離是不能修飾的。而他,除了這一點,還有手上的綠玉扳指,那是他母親給他的唯一一件東西,任何時候也不會摘下。
在他日日流連於鳳嬌樓的那段歲月,因爲要避免引起注意,時常以不同的面貌前去。喬嫣就在一次次的嘗試之後,終於掌握了他所說的辨認之法,能在很短的時間內將他識破。彼時只是當做一件極爲有趣的事情去嘗試,沒想到,今日竟起到了極爲關鍵的作用。
喬嫣低頭看着一件件嫁衣,腦子飛快地轉動着,片刻後對老闆笑道:“是我考慮不周,這嫁衣就該盡善盡美纔好。”
老闆如釋重負,道:“小姐慢慢查看就是。小人還帶來了一些上好的衣料,想請小姐過目,若是喜歡就留下幾匹,您看……”
喬嫣順勢點頭說好,轉頭吩咐蝶衣:“你去搭把手將衣料搬進來。”
蝶衣雖然覺得留小姐和一個男子獨處有所不妥,還是壓下了狐疑,乖順地隨着老闆退了出去。
只留下二人相對,喬嫣長舒一口氣,軟軟地跌坐到太師椅上,“你好大的膽子。”
“我來遲了,只好出此下策。”路雲飛將喬嫣扶起,握住她柔若無骨的一雙手,聲音十分苦澀,“見你一面,看看你可還好。”
“我,不值得你如此。”喬嫣凝視眼前的人,心頭泛起濃濃的酸楚,是第一次,路雲飛的眼中承載了濃得化不開的憂傷。
“我能與他對陣於兩軍陣前,卻不能將你救出槿川。”路雲飛頹然鬆開了手,轉過身背對着喬嫣,“難道你我真的是有緣無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