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在朝爲臣很簡單,若是關於戰亂或者民生疾苦,儘可如實稟報,皇上定會採納良策;若是宮廷內務,也就是皇上的私事,還是保持緘默爲妙,他說什麼是什麼就對了。若不如此,只怕是還來不及表述清楚心中所想,腦袋已經搬家了。
路矇眼見着一羣人垂頭喪氣而去,這才走到路雲飛身邊,低聲道:“皇上,他來了。”
路雲飛目光深邃,“來得有些遲了。”
路蒙躬身避到一旁,伸手指向不遠處一襲錦袍的男子。
男子正細細打量着路雲飛。
隨着兩人離得越來越近,路雲飛眼中的寒意越來越濃。
“微臣參見皇上。”男子恭恭敬敬行了君臣禮數,“臣有違聖命,請皇上降罪。”
“三弟言重了,不過就是臨陣脫逃而已,朕從未想過你能擔當大任擊退敵軍。”路雲飛語聲十分客氣,言辭卻很是尖銳,“朕只是好奇,若是你父皇知曉你近日行跡,會作何感想。”
三弟,“你”父皇——透露了路雲飛微妙、矛盾的心理。
風洛揚沒有接話,眼中有一絲旁人難以察覺的痛楚。
路雲飛道:“這次戰敗,兵將並無折損,爲何?”
風洛揚道,“微臣帶兵退後百餘里安營紮寨,戰敗之說由此而來。”
“原來如此。”路雲飛微微頷首,“爲何不逃?又爲何進宮?”
“有人說,洛揚幼年時的宸哥哥尚在人世。不管他在與不在,微臣都要一嘗夙願。”風洛揚的目光坦然。
“他還在麼?”
“在我心裏。”
“當年的兄弟,今時令彼此貽笑大方。”路雲飛抬頭看了看灰藍色的天空,“只能在心裏。”沉吟片刻,他又道,“聽說你醫術不錯。”
“是。”
“那麼,知道你的去處了?”
“微臣遵旨。”風洛揚退後幾步,猶豫片刻,還是道出了心中疑問,“我不知沙漠之王是誰,沙漠之王卻知我身份,他爲何不對我實言相告,爲何不避免不快之事?”
“他寧可讓你恨,也不想你暗中相助。”路雲飛笑容深沉,“結果,不用你相助,他也贏了。”
風洛揚第一次露出笑容,“我倒不這麼看,我相信,有些時候,他想過對我實言相告。”
路雲飛並沒否認。
“而如今,你不殺我,我亦無恨,你該早些告訴我的。”風洛揚不再用隱晦的說辭。
“在你劫持嫣兒的時候麼?”路雲飛微笑,索性將話挑明,“她被你劫持一天或是一年,於我並無分別,分別只在於你是什麼樣的人。”
風洛揚神情變得極爲複雜,思忖片刻,轉身離去。
“皇上,”路蒙顯然並不贊同路雲飛的做法,“何必將他留在身邊礙眼呢?”
“朕無心殺他,又不能養虎爲患,”路雲飛苦笑,“只能如此。”
“何不將他軟禁起來呢?”
“憑你麼?”路雲飛似笑非笑地看着路蒙,“他回來,是不想逃,不是不能逃。”
雁棲宮。
“蝶衣,你看是這樣麼?”喬嫣坐在繡架前詢問蝶衣。
“對,對。”蝶衣笑着應道,心裏卻不免覺得貴妃娘娘弄得這排場有些大——誰剛學女紅不是從錦帕、荷包這樣的小物件開始的,眼前這位主子,卻是一動手就從大幅的繡圖開始。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喬嫣笑盈盈地看着倩雪,“我以前學過些皮毛,如今在宮裏也無事可做,每天繡上一點兒,這幅蓮花繡完,我也就學會了。你看着別讓我出錯就好。”
雖然不按常理出牌,話卻有些道理,蝶衣就笑着點頭,“娘娘說的是。”
“娘娘,太醫院的人來了。”路政在門口稟道。
“你們誰不舒服麼?請太醫進來診斷就是。”喬嫣忙着手裏的繡活,連頭也沒抬,也就沒看到路政奇怪的神色。
蝶衣看到走進來的人,一時呆在了那裏。
風洛揚?
風洛揚的目光卻徑直看向喬嫣,她坐在繡架前,笨手笨腳的拿着針線,神色格外柔和。之於他,此刻的她是陌生的。片刻的遲疑之後,他躬身施禮,“微臣見過貴妃娘娘。”
喬嫣猛地聽到他的聲音,身形一震,手裏的繡花針就刺到了手指,她抬起手,看着指尖慢慢滲出一顆血珠。
“娘娘,他,他是太醫,剛入宮的太醫。”路政站在風洛揚身後,結結巴巴地解釋着,言下之意是不用害怕。
蝶衣也回過身來,轉頭急急地道:“娘娘,您沒事吧?”
“沒事,沒事。”喬嫣用帕子纏住手指,這才抬起頭來,看了看風洛揚,語聲平靜:“賜座,上茶。”
風洛揚接道:“微臣只是送來此物,請娘娘笑納。”說着,將手中的小匣子交給路政,“此藥能逐步消減娘娘臉上的疤痕,每日塗抹於患處即可。”
“有勞了。”喬嫣語聲更加平和。
“微臣告辭。”
“路政,代我送客。”
和路政拱手道別之後,風洛揚獨自返回太醫院。
原本,已經想好了,任她羞辱,任她奚落,可她沒有,態度雖疏離,卻是客套的。
如果忽略掉她被針刺到那一幕,她的態度,就像是從未相識。
“王爺又不差我一件衣物。”
那句話,言猶在耳,已經物是人非。他不再是身份尊貴的王爺,她亦不再是生活寂寥的徵西王王妃。
皇上知道他醫術精湛,留他在宮中,最主要的目的,不過就是要他盡全力恢復喬嫣的容貌。他明白。
不管皇上姓甚名誰,都是幼年時待他最好的宸哥哥。
他的母妃,只是一個樣貌出衆的宮女,一朝被前朝皇帝臨幸,纔有了他們母子日後的屈辱生涯,處處受人嘲笑,被人排擠。
路雲飛,也就是當年的風洛宸,貴爲太子,只大他幾個月,卻心地善良,待他極好,每每他被皇子們推來桑去,風洛宸若是看到,必會站出來爲他出頭。(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