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太醫院開了方子,他便如每日一般,枯坐到很晚,才返回住處。
和之前很多次一樣,一進門便聽到康敏和丫鬟發脾氣的聲音。蘭妃早一步死去,靜妃在喬相國被治罪之後,不知逃到了哪裏。只剩兩人相對,波折和爭執卻比之前更多。
他只當沒聽到,自顧自回了寢室,和衣躺到牀上。行走在太醫院,她不問他爲何如此,不在乎他心裏苦不苦。
原來,他以爲她待他情深意重,到如今,當權勢已成昨日黃花,他才發現,她真正在乎的是他的地位。徵西王、三皇子已經不在,她的情意亦隨之湮滅。
聽到細碎的腳步聲,聞到濃烈的酒氣,他轉頭看向門口,見到握着酒杯、身形微晃的康敏。
“王爺,不,風太醫,”康敏搖搖晃晃走到牀前,抬手指着自己臉上的疤痕,“聽說喬貴妃用了你的良藥之後,容貌就快恢復了,那麼,我呢?你忘了麼?我和她同病相憐。”
“我記下了,早些回去歇息吧。”風洛揚敷衍道。
“哈,哈哈……”康敏有些神經質地笑了起來,“你記下了?你只會哄騙我,換做喬嫣,你敢這樣說麼?你父皇叫你帶兵回到龍城,爲風氏王朝誓死一搏,你爲何違命?你本可以帶我遠走高飛,你爲何要對別人俯首稱臣?”她喝一口酒,又厲聲道,“你到底是舍不下什麼?是喬嫣麼?是不是那個風塵女子?”
“你醉了。”風洛揚忍耐地看着她。
“你騙得了別人,能騙得過我麼?”康敏伸手指點着風洛揚,“看看你現在這副樣子,每日早出晚歸是爲了什麼?還不是爲了見到喬嫣。早在槿川的時候,若不是我一把大火燒了雨花閣,使得你日夜照顧,你早就被她勾走心魂了!”
“那麼,她該對你心存感激。”風洛揚笑容寒涼,忽然起身扣住她的脖頸,“我已容忍你太久,不要逼我對你動手。我手上血債不少,不差你一人。”
康敏的醉意,立時醒了大半。
路雲飛快步走進雁棲宮,不由分說便奪下了喬嫣手裏的繡花針,“怎麼還在做這些瑣事?快去休息。”
“我不累。”喬嫣笑着去搶針線,“還有一點就繡完了。”
“你啊。”路雲飛扶起她,徑直走到牀榻前,“這麼大的喜事,爲何不早些知會我?反倒是太醫院的人去報喜,我才得知。”
喬嫣看到他一雙眸子熠熠生輝,一顆心也隨之盈滿了喜悅,打趣道:“我以爲你今夜要去棠梨宮呢。”
棠梨宮是吳國五公主,也就是淑妃的寢宮。
“你倒是大方。”路雲飛戳了戳她的額頭,“若非得知此事,我今夜就要在御書房與奏摺相伴了。”
喬嫣笑:“有什麼辦法,誰叫我嫁了你這樣一個人。”
“後悔了?”路雲飛的手覆上她依舊平坦的小腹,“似乎有些晚了。”
“說起來,”喬嫣垂下眼瞼,“這孩子很安靜,這麼久了,我也不曾覺得不適。”
“一定是女孩兒。”路雲飛親了親她的臉頰,“又是一個嫣兒,多好。”
喬嫣看他一眼,道:“我要男孩兒,像你一樣。”
“先要女孩兒,再要男孩兒。”
“纔不要呢。”喬嫣笑着推開他,“一個已經很麻煩了。”
“那怎麼行。”
兩個人孩子一樣嬉鬧做一團。
第二天,淑妃來給喬嫣見禮的時候,路雲飛剛下早朝,正陪着喬嫣用早膳。
淑妃的五官十分精緻,不是那種叫人驚豔的美麗,卻讓人覺得十分賞心悅目,細看之下,就會對她生出幾分親近感。
“蝶衣,添一副碗筷。”喬嫣吩咐道。
“多謝貴妃娘娘。”淑妃並沒有落座,反倒恭恭敬敬地跪在路雲飛與喬嫣面前,“淑妃初入宮,不懂規矩,卻早就聽說皇上與貴妃娘娘伉儷情深。此次前來,只是想說幾句心裏話。”說罷,她眼神懇切地看着路雲飛和喬嫣。
這樣坦誠的女子,就算是在喬嫣的前世,也是不多見的。喬嫣笑着看了路雲飛一眼,路雲飛就點了點頭,對淑妃道:“有話直說便是。”
“臣妾無意破壞皇上與貴妃娘孃的情分,只是不想在這深宮中孤獨終老,想閒時多和貴妃娘娘走動走動,不知皇上允不允許。”淑妃低下頭,絞着手裏的帕子,“臣妾只是害怕孤單,若說錯了話,還請皇上恕罪。”
“這就要看你們的緣分了。”路雲飛放下碗筷,站起身來,“朕還有事,你們自便。”
隨着日復一日的相處,喬嫣越來越覺得風洛揚的擔心是多餘的——淑妃從未隱瞞過自己身懷絕技的事實,因爲自幼喜歡拳腳,便隨着兄長們一起和高人習武,除了習武,針線也格外出色,爲喬嫣未出生的胎兒做了幾件精美絕倫的小衣服,讓喬嫣愛不釋手。
至到夏季,兩個女子已經姐妹相稱。
路雲飛不是沒有懷疑過,但是幾個月過去,淑妃仍能一如既往,實在是沒有理由處處防範。況且,他也樂於見到僅有的兩個嬪妃和睦相處,偶爾,他會想,權當是他和喬嫣多了一個妹妹,由此,閒時,三個人也會一起賞花觀月飲酒,不亦樂乎。
“姐姐,姐姐!”淑妃快步走到蓮池旁,笑盈盈地扶住喬嫣,“天色不早了,您身子又重,怎麼還四處走動呢?快回去歇息吧。”
蝶衣附和道:“可不就是,娘娘您看,淑妃娘娘也是這麼說。”
“沒事,四下走走,對胎兒也有好處。”喬嫣笑道。
“姐姐又在講歪理了,快回去吧。”淑妃笑着扶着喬嫣往回走。
喬嫣不好駁了身邊兩個人的好意,便順從地點了點頭。
迎面走過來一列大內侍衛,看到爲首之人,喬嫣和蝶衣俱是一怔,頓住了腳步。
居然是衛鋒。
自從離開槿川王府之後,喬嫣幾乎逐漸遺忘了這個人。卻不想,他竟已進宮做了侍衛。路雲飛有點奇怪,風洛揚和衛鋒就更加奇怪——在民間或者在江湖不好麼?被人呼來喝去的滋味就那麼好受麼?(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