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過得很快,轉眼便到了元宵節,府裏大擺家宴,張燈結綵,熱熱鬧鬧的過節。府裏又得了幾樣宮裏賞下的東西,老太太一高興,便吩咐二太太給府裏的下人都加了一月的月錢,也好沾沾喜氣。秦易見着院子裏氣氛沉悶了幾日,心裏也不大痛快,只命着將院子裝飾一新,掛滿各式燈籠,將花園院落照得如白晝一般。院子裏的丫鬟見着府裏張燈結綵,倒也開心起來,只留着幾個當值的丫鬟婆子看家,其餘的不是在院子裏賞燈,就是在花園裏放燈,還有的尋個僻靜房間聚在一起喝酒玩耍。
府裏擺好了家宴,又請了京中一等一的戲班子來府裏唱戲,只有兩府的子孫在場,倒也清靜自在。因着是元宵節慶,府裏點的都是熱熱鬧鬧,吉祥喜慶的戲文。秦易與幾位兄弟坐了一桌,自有幾個貼身的大丫鬟佈菜盛湯。賢哥兒和惠哥兒是最喜熱鬧的,看着戲臺上唱的有趣,在臺下聽得也極入神,連菜餚也沒動幾下。老太太在席上瞅見了,忙吩咐丫鬟又加幾道鬆軟可口的點心上來。待到撤了戲,又有一隊家伎在臺上歌舞助興,舞姿曼妙,再有丫鬟獻上了元宵。待到酒過半巡,又有幾個歌伎花枝招展的上了臺,琵琶錚錚作響,卻是唱了一支清平樂。老太太聽得高興,命着丫鬟給了不少賞錢,正聽着琵琶入耳,突然“嘭嘭嘭”數聲巨響,漆黑的天空綻開數朵銀花,隱約聽着府外傳來山呼萬歲的聲音,卻極不真切。秦易正待細聽,卻被那鋪天蓋地的鞭炮聲給掩蓋了,天空中五彩斑斕,將黑夜映成了白晝,真真是火樹銀花不夜天。
過了元宵,府裏似乎一下也清閒了許多,府裏收拾器具,整頓事務,連帶府裏原本鬆散的老人也規矩了許多。再加上侯爺在府中,他雖不愛管家務之事,但在官場多年,最厭惡的便是仗勢欺人的小人。就四五天的功夫,府裏便打發了十來個人,其中幾個還是積年的老人,若沒有侯爺和老太君點頭,二太太是打發不了這些人的。
到了二月二日,府裏撤了各處彩妝,廚房裏忙着制棗糕。秦易因着近日受了一點風寒,雖然無甚大礙,但總覺的渾身沒勁。也不想起來,只躺在牀上,似睡非睡的閉着眼。依竹在外間的榻上,繡着一個扇套,佩玉掀了簾子進來,低聲道:“公子該喫藥了。”秦易勉力睜開眼,輕咳幾下笑說道:“這大夫開的藥倒是靈驗,只是喫了渾身無力。”佩玉端着藥碗,勸道:“先喫了這劑藥,若是不好,還是請薛太醫來看看吧!”秦易有氣無力道:“請什麼太醫,不過是小小風寒,我就是不喫藥,睡上幾天自然也好。何苦興師動衆,平白讓人擔心。”一番話說完,秦易接過藥碗,一口飲下。又有兩個小丫鬟捧了溫水痰盂近前,服侍着秦易漱口。喝過藥,秦易又咳了一會,才覺得藥力發作,躺下昏昏沉沉的睡了。
睡了大半時辰,隱隱約約聽着一陣吵嚷聲,秦易勉強睜開眼,開口問道:“外面怎麼了,怎麼鬧嚷嚷的?”依竹靠在一旁的椅子上,正低頭做着針線,見着秦易醒了,忙放下手中的事物,從桌上取了杯溫水,遞到秦易身邊道:“我也不知是怎麼回事?佩玉姐姐方纔出去看了。”秦易支起身來,接過依竹手中的白釉五彩三秋杯,飲了一口水,又掙扎着睡下了。依竹見者秦易精神不濟,忙溫言勸道:“這王大夫的藥並非不靈驗,只是公子已用了幾天藥了,卻仍是這般神思倦怠,不如請薛太醫過來把把脈。”見着秦易有幾分猶豫,依竹方又細說道:“我知道公子的心思,只是二小姐近日也有些不好,不如請太醫也給看看,畢竟府裏請的大夫雖然醫術不差,可畢竟沒有太醫院的太醫用藥穩重。縱是公子不願喫藥,請薛太醫來開個調理的方子也是好的。”聽了依竹一番話,秦易半響才說道:“既是如此,你取了我的帖子,讓水墨請薛太醫來看看吧!”依竹這才笑着應了。
依竹正要遞帖子出去,佩玉卻掀簾進來了,她捧着個青花花蝶紋如意圓盒,進來便笑說道:“今天莊上送了幾車草莓過來,二太太命人送了一車過來,攬月瞧着水果太多,便留了幾筐,剩下的都分給院子裏的丫鬟婆子,眼下院子正熱鬧呢?”說着,她便放下盒子,笑道:“這盒子裏是挑出來的草莓。”秦易笑道:“熱鬧點也好,添點喜氣,省得院子裏悶悶的。只是切不可大意,生出事端來。”佩玉應下了,依竹笑道:“佩玉姐姐回來的正好,我剛要送帖子出去呢?”秦易忽然說道:“正巧着你要出去,且幫我送件東西。”說着,便讓佩玉開了頂箱大櫃取了個黑漆嵌螺鈿的鏡面漆盒出來,說道:“我聽着春華說,李媽媽的身子不大好,雖說她老人家出去了,但到底帶大了我,這盒子裏是兩隻人蔘,你讓人順便送去。”依竹忙點頭應了,取了盒子,便出去了。
依竹取了盒子,纔出了二門,便見着遊廊邊的桃花樹下站着一個人,往前走了幾步,依竹才瞧真切了,只見那人穿着絳色底梅鵲紋綢褙子,下身着了條半新不舊的粉白繡蓮花裙子,梳着雙螺髻,頭上只戴了一枝折紗的絹花,卻有幾分楚楚可人。依竹仔細一想,原來是打掃院子的小丫鬟荷珠,忙喚了她過來,笑問道:“今兒的活可做完了?”那小丫鬟見着是依竹傳喚,忙走過來應了,細聲回道:“都做完了,姐姐可有什麼吩咐?”依竹笑道:“倒也不是麻煩事,你替我走一趟,送個東西給後門外的李媽媽,就說着是大公子吩咐給她調養身子的。”那小丫鬟答應了,接了盒子便往前院去了。
卻說依竹吩咐了小丫鬟,自己拿着帖子去側門旁傳了話,命着水墨拿帖子去請太醫過來。傳完了話,依竹自是回了院子,進了二門,才走了一小段路,便見着弄雲在茶花花叢前舉着個銀剪刀,一旁的細竹雕花籃子裏已放了半籃的花苞。依竹笑問道:“好端端的,掐這麼多花幹嘛?”弄雲見着是依竹回來了,只笑着說道:“自是另有用處,你若無事,且幫我一陣。”兩人說說笑笑,不一會兒,便掐了一籃子茶花,兩人正要回屋,一個穿着水紅色衣裳的小丫鬟急急的迎過來,報說道:“兩位姐姐,薛太醫到了。”依竹忙吩咐院裏各處的丫鬟都避開了,只留了幾個積年穩重的老媽媽侍候着,依竹和弄雲自回了房裏。
那薛太醫也是常給達官貴人看病的,診過秦易的脈,又看了王大夫開的方子,思忖片刻,另開了一副方子道:“大公子先天體弱,眼下已無大礙,只需按方調養一劑,平日注意一些就是了。”秦易微微笑了笑,只慢說道:“勞煩薛太醫了。”那太醫開了方子,便有伶俐的小廝請他到外間喝茶,又有一個穿着油綠襖裙的老媽媽來請,那薛太醫自是跟着去了。
出了靜松院,沿着一條遊廊,過了數處屋宇,忽而見着一處院落,依水而建,桃柳成林,進的院中,但見着一架紫藤,遍植芍藥牡丹,又臨着半彎湖水,亭臺樓閣,倒影入水,彷彿龍宮仙境。那薛太醫跟着幾個婆子,過了一處飛虹石橋,轉入門內便進了裏院。院子裏植了幾樹桂花幾叢海棠,臨着半池殘荷,花木扶疏,卻是清雅非常。
待進了廂房,只覺得異香馥鬱,屋內擺設雖然尋常,但卻佈置的極爲清雅出塵。那薛太醫久在權貴之家,見是爲侯府小姐瞧病,更是慎言慎行,只隔簾問了幾句,開了方子,便起身告辭。
緋雪歪在軟榻上,見着太醫離開了,方命人撩開簾子,笑問道:“誰去請的太醫?我這孃胎裏的病,何用什麼太醫?”清韻正在翡翠盤子上擺着草莓,聽着緋雪問話,便笑回道:“是大公子請來的,昨兒我聽弄雲姐姐說,大公子不好有幾日了,喫了藥也不見好。想是今天請了太醫來看,也順道過來替小姐瞧瞧,我聽着領太醫來的婆子講,這太醫的藥最是靈驗了,雖然職位不高,不過這醫術卻是有名的。”
緋雪嫣然一笑道:“原是這樣,想來也是位名醫了。”又說笑幾句,方命了丫鬟下去煎藥。緋雪只取了一個繡架,漫不經心的繡着一幅冬日殘雪圖。正繡着,一個穿着碧藍繡花褙子的丫鬟進來稟道:“二小姐,該用午膳了。”緋雪丟下繡架,只對着身邊的丫鬟說笑道:“還不打水進來,沒的讓人笑話。”瓊竹忙吩咐丫鬟打水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