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爺見老太太已是消了氣, 又說的句句在理, 也不好駁了老太太的話去,只低頭回道:“還是母親思慮周全,易兒科考要緊, 卻是不該爲這些小事分心。”
老太太這才滿意的點了點頭,正要說話, 外面的金鳳進來,笑說道:“老太太, 太醫已是請進府了, 老太太是現下便傳,還是用了膳再說。”
老太太笑了笑,拍了拍秦易的手道:“先請太醫看過再說罷, 不然我這心裏老放不下。”又對着侯爺說道:“橫豎今兒遇巧, 你也別矗在這,出去料了事兒再回罷。”侯爺自應聲去了。
卻說二太太出去見着夫人, 瞧着夫人着一身翠色牡丹妝花紗褙子, 頭上梳着茴香髻,戴着翡翠綠雪含芳簪,點綴了幾支紅寶石嵌珍珠頭花,雍容華貴,不似平常摸樣。站在大理寺插屏前, 正和兩個媳婦說話。
二太太忙走過去,行了禮,方纔笑說道:“姑媽來的可不巧, 方纔老太太出去走了走,偏又經不住暑熱,有些不大精神,老太太聽得姑媽來請安,特讓我來說一聲,今兒就不見了,省得過了病氣去。”
夫人聽了,只笑了笑,又問請了大夫沒有,二太太依言答了,夫人方纔吩咐道:“既已請了大夫,你吩咐廚裏做些解暑的湯兒,送到老太太房裏,你也回去勸一勸,讓老太太多休息,別傷了身子。”
二太太聞言笑說道:“都已吩咐下去了,我還有事兒要回稟姑媽,可不正巧與姑媽一道回去。”
夫人微微一笑,攜了二太太,便一路回了正房,才進了正院,便見着一些丫鬟婆子嘰嘰喳喳,交頭接耳,見着夫人和二太太回來了,方站直了,屏聲靜氣起來。
二太太掃了一眼,卻不多言,只隨着夫人進了正房,待的坐定了,夫人端起茶盞,忽問道:“今兒可是有什麼動靜?”
二太太愣一下,只笑說道:“也沒別的,只幾個不正經的奴才,胡亂嚼舌頭,惹的大公子發了火,偏巧讓老太太和侯爺知道,可鬧了一會才消停了。”
夫人幽幽的嘆了口氣,關切的說道:“大公子素來多病,這一番怒氣,宣泄了也好,免得再悶出病來。我也知道府裏常有些丫頭婆子多嘴,只都是這府裏的家生子兒,說起也是幾輩子的體面,便是侯爺也得敬着,我也沒法子管束着。”說着,又嘆一會,眼裏淚光閃動,又看了二太太一眼,說道:“你既管着家,也該盡心盡力,想個法兒治治那些不安分的下人。”
二太太心中暗暗叫苦,只面上依舊帶了笑兒,說道:“可不是這理,只是我昨兒才罰的罰,攆的攆,怎不料今兒又出了這事,人敬我,我敬人,卻是平日裏管的太鬆了些,纔有了此事!”看着夫人,二太太欲言又止的說道:“只是…”
夫人見了,知二太太必有爲難事,忙說道:“只是什麼,莫非有什麼煩心事兒?”
二太太猶猶豫豫的遲疑道:“我也不知該怎麼說,只今兒大公子發怒,卻是兩件事引起的,其中的一件卻牽扯到姑媽的房裏。”
二太太說完,又不由自主的看了夫人一眼,又勸道:“我也知姑媽的難處,在這府裏,姑媽費心費力多年,也沒能討個好兒。那些有體面的家生子又慣會看人眼色,怪不得姑媽倚重家裏帶來的陪房家人。”說着,眼裏水波瀲灩,用帕子拭了拭,又道:“但說起來,陪房都是家裏帶來的親信,若不倚重又靠誰去,只是咱們家的情況,姑媽也是知道的,雖頂着個世家的名兒,也沒個出息的,家裏的奴才獻媚主子是一流,可辦起實事卻也沒幾個出挑的。如今到了這府裏,姑媽既是正房又生了嫡子,便是爲了賢哥兒,也該攆幾個不規矩的陪房出去。”
夫人聽了,微微苦笑,對着二太太無奈道:“你這個孩子,往日精明能幹,今兒怎麼糊塗了。我能嫁進侯府,你能嫁進將軍府,不都是靠着周家。這些陪房雖是跟了我們嫁過來,可到底和家裏沾親帶故,若攆出去了,回家裏一哭訴,嫁出的女兒潑出去的水,平白寒了家裏老人的心。再說着,依靠這些陪房,便是靠着家裏,難不成我們還能靠着夫家不成,這世上只有下堂妻,沒有患難夫的。”
二太太一時語塞,她和二爺成親以來,夫妻兩人彼此情投意合,稱得上琴瑟和諧,鸞鳳齊鳴。二太太又是個討人喜歡的,不僅夫人和二夫人對她不差,便是老太太也做主讓她管着東府的家事,可謂是如魚得水,對自己的孃家反倒不是那麼在意。又怎體會得到夫人心裏的苦楚,她倒覺得嫁雞隨雞,若似夫人這般把孃家看得比夫家重,在夫家不受重視不說,便是在孃家也得不了什麼好話,只勸道:“話雖如此,可賢哥兒是侯爺的血脈,將來繼承侯府,可不能也似這般親近身邊人,好壞都不理罷。”話纔出口,便聽着小丫環在廊下說道,侯爺回來了。
正說着,便見着侯爺進了屋來,二太太忙笑着行了禮,又對着夫人告辭道:“算算時辰,鸞姐兒也快醒了,我且先回去了,明兒再來請安。”
夫人忙命了丫鬟送二太太出去,親自服侍着侯爺寬衣解靴,侯爺淡淡道:“信兒媳婦過來有什麼事嗎?”夫人抬眼看着侯爺笑說道:“並沒什麼要緊的事兒,不過說了會話,談了談府裏的事情。”
又起身,替侯爺解了發冠,捧了茶到侯爺手裏。侯爺接了茶,突然說道:“蔣婆子是你的陪房,和張齊媳婦是什麼關係?”
夫人微微一笑,說道:“我記着蔣婆子的女兒嫁給張齊的弟弟。是姻親來着。”侯爺聽着點了點頭,又問道:“張貴媳婦和張齊媳婦是一家子對吧。”
夫人笑說道:“這我可不清楚,應該不是一房的,這府裏張姓的家生子多了去,誰能記得清楚。”話纔出口兒,侯爺便一耳光扇了過去,打的夫人眼冒金星,一時立不住,跌倒在地。
白嫩的臉上浮出鮮紅的巴掌印,夫人捂着臉,眼裏驚愕的看着侯爺,含淚道:“你打我…你竟然打我…”
侯爺氣的臉色發青,大怒道:“我還打不得你了,做出這等醜事,你還能故作無知,不愧是海陵周家的好女兒,這等心機手腕,可真真是個賢惠人。”
夫人直起身,哭道:“醜事,我竟不知,有何醜事,我辛苦了半輩子,替你操持家務,孝敬長輩,卻沒想臨到老了,好話兒沒得一句,還要挨打受罵,連着出身都成錯處了。”哭到傷心處,又怨道:“既知今日,你還不如當初便休了我,省得我在府裏受盡嫌棄,如今還要蒙冤受屈。”
侯爺越發壓不住怒氣,只指着夫人道:“蒙冤受屈,你冤什麼,冤的是動手太遲,我回來的太早。屈的是詭計還沒施展,便被人識破了去。操持家務,你操持的家務便是指使着媳婦婆子罵府裏的主子,操持着在哥兒的藥裏動手腳,更是操持着剋扣哥兒小姐的東西。孝敬,虧得老太太不喜歡你,不然早被你孝敬的一病不起了。你還有臉叫屈,若不是怕賢兒沒臉見人,我這就休了你。”
夫人聽了,又氣又怒,直冷笑道:“怎麼沒臉見人了,這些事兒與我何幹,我清白行事,怎麼不冤怎麼不屈。空口白話算什麼本事,是個人兒都會編。我下藥,真要下藥,你那些庶子庶女還生的出來。我是海陵周家的女兒又怎樣,你別忘了,我家再敗落,在前朝也是有名的世家,,什麼祕藥什麼手段沒有見過,藥裏動手腳這種小把戲,你也太看輕了我。”
“不是你,那蔣婆子周媳婦都是你的陪房,昨兒說的事兒,我還沒同意,就傳的滿府皆知,那張齊家的,還給易兒身邊的丫頭做起媒來了。周媳婦好本事,若不是信兒媳婦查出來,怕是明兒我一病死了,也做了個糊塗鬼。至於那張貴家的和張齊家的,雖不是一房,可比親姐妹還親,剋扣起哥兒姐兒的東西來,到比刮地皮的窮官還狠,果然是近朱者赤,可讓我開了眼界了。”侯爺越說越心涼,他以爲的賢惠妻子,身邊竟都是些刁奴,見僕識主,夫人心機之深,令人不寒而慄。
夫人聞言,心中如澆上了油一般,大火騰騰而起,只哭道:“是我的陪房又怎樣,蔣婆子只是個粗使婆子,周媳婦雖掌着藥庫,可嫁的卻是這府裏的人,張貴家的和張齊家的,更招人笑了,我竟不知,當主子的何時連奴才和誰要好,也要查個一清二楚,這府裏幾百號人,你倒是清楚明白了幾個,也說來聽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