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知府聞言, 拂鬚而笑, 只微笑讚道:“秦大人專於職事,無心他事,怪不得得聖上看重, 果然是與衆不同啊。”
旁邊的幕僚清客也隨聲附和,只將秦易誇得天上有地上無, 是文曲星下凡,姜子牙轉世, 文成武就, 功名利祿,等閒可取。
秦易聽着田知府的誇獎,心裏略覺幾分古怪, 只是面上裝着承受不起的摸樣, 隨口推辭着。田少府見着秦易這番氣度,欲又要言語, 幾個容貌清麗的丫頭, 捧了菜餚過來,只款款拜了拜。
田知府點了點頭,忙又對秦易笑說道:“秦大人卻是來的正好,可正好嚐嚐這安州風味,與京中有何殊異之處。”
正說到興頭上, 又似想起了什麼,只斂笑嘆息道:“也不怕秦大人笑話,今年的春荒來的比往年都早, 去年南蠻子又侵擾了一回,民生艱難就不必說了。只是老天不長眼,良山縣前任的蔡知縣二月裏染上了時疫,就這麼去了,這一縣無主,本府看着也心焦不已啊!”
秦易眼神一冷,思忖片刻,狀似無意的笑問道:“前任的蔡知縣病故了?”
田知府頓了一下,只皺眉嘆道:“蔡知縣也是運氣不好,賑濟流民時不小心染上了瘟疫,好好的一個人…唉…不說這些了,秦大人來了就好,來來,且嚐嚐這酒菜如何。”田知府嘆惋一下,便笑着轉了話題。
一時杯盞交卷,美酒佳餚,真真是太平年景,安享盛樂也。
秦易聽得田知府言語,只笑的雲淡風輕,他並非稚兒幼童,能被幾句話給謊了過去。田知府的話裏,暗藏深意,秦易自是明瞭。只是這田知府與他例無交往,若說是爲着秦易的背景,或是侯府的威勢而屈義相逢,可觀其言行舉止,又非是如此情態,倒叫秦易難免心中存疑。
再論着,單隻從這田知府的話裏,便能聽出,秦易的前任蔡知府的死因並不簡單。田知府所說的流民之事,秦易並不相信,這安州雖與南蠻西疆相接,但這良山縣所處的西陽郡,卻非是荒涼之地。土地雖不算肥沃,可勝在地廣人稀,倒不似京中,富者瓦連遮天,貧者卻無立錐之地。
更何況,西陽郡水路與運河相通,有漕糧釐稅搜刮,官吏們自也看不起加派捐賦這些既冒風險又無甚出息的小錢,百姓也算安居。雖說古來便有逃春荒之事,可近些年風調雨順,水旱災害全無不說,便是舊時常鬧的蝗災也似消停了。除了南蠻的侵擾不斷之外,這西陽全郡也算得安逸之鄉,樂居之土。
只是秦易在京中得來的消息到底是隔着崇山峻嶺,不知究竟,如今親眼見過了,秦易倒有些拿不定主意起來。不說別的,只看着田知府這場宴席,只有幾個親朋幕僚,無一下屬吏員,便隱隱叫人猜測,這背後莫非又有什麼積怨紛爭。
這世間的利益矛盾,紛擾離奇,皆是人心所至。人心莫測,這世間的事又如何能簡單明瞭。秦易舉杯飲酒,思及侯府裏的是是非非,流言蜚語,又想起自己兩世爲人,前世的簡單日子,好像都已淡漠的快遺忘掉了。
秦易在心中微微嘆息,面上噙着笑,只舉杯附和着,一副初出茅廬,什麼都不懂的摸樣兒,不說田知府想法如何,倒是那些清客幕僚的旁人看了,難免露出一絲半縷的欣喜之色。
秦易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他提前到職,只不過是無心之舉,京中風雨欲來,侯府更是首當其衝,秦易既領了聖旨,自然早走一步,比着遲遲不行,更合聖意。
只是秦易不曾料到,他提前了到職的日子,如今看來,似乎卻正趕上一場大戲開演。
秦易微微一笑,這戲臺子既搭好了,他若不上去唱唸坐打一番,倒有些辜負這些搭臺子的辛苦人,只是他既上了這臺子,這戲該怎麼唱,那可就由不得旁人開腔了。
在知府衙門裏又耽擱了幾天,秦易整日被知府領着,到這個衙門走一趟,和那個官吏見一面,都是些秦易少不了要打交道的官吏。許是因着知府帶着介紹的關係,這些官吏都是謙恭有加,便是品級高過秦易的官吏,也擺出一副溫和長者的摸樣,只是言語談吐都是淡淡的,倒看不出什麼熱情來。
秦易裝着靦腆的摸樣兒,有人誇獎就只微笑着推辭幾句,有人諷刺也只當聽不出來,有什麼不懂的也只看着不說話,只是給這些官吏賀喜的利市錢倒是沒忘給。那些官吏眉開眼笑之餘,倒真把秦易當做了不知官務的書呆子,看着銀子的份上,也提點了秦易不少政務上的章程雜事,讓秦易受益匪淺。
只是秦易這一路看來,心中的疑惑卻是有增無減。不說旁的,單是這些官吏的談吐之間,雖多有掩飾,可就秦易聽來的隻字片語中,也能聽得出這些大小官吏,對田知府是有敬無畏,有逢迎之舉卻無諂媚之色。這些官吏面對田知府執的是下屬禮,一舉一動也無越矩之處,言語之中的阿諛之意,更甚爲明顯,可偏偏秦易看來,總感覺有什麼地方不對勁似的。
月牙如鉤,燭光耀輝,流水彎彎,星辰與燈火倒映,微風一拂,便隨風破碎,盪開無數燦爛的螢火。
“這西陽府雖稱不得繁華,可如今看來民生還算安樂,只不知良山縣是何樣的境況?”秦易皺着眉,站在樓上倚欄看着遠處流淌的河流,聽着岸邊樓船上傳來的歌聲曲樂,不由得微微一嘆。
攬月掀開晶瑩剔透的珠簾,捧着一個青瓷蓮葉盤,走到秦易身邊,只笑說道:“我聽得外頭的小廝們傳言,說什麼久居西陽,樂不思蜀,想來公子任職的良山縣也差不到哪裏去?不說這漕運是先經良山再到府城的,說不準,良山縣比府城還要繁華的多呢?”
攬月巧笑嫣然,顧盼間光彩照人,秦易轉頭見了,只嘴角含笑,淡淡道:“良山怎能與府城比肩,說起來,西陽在前朝也算繁華興盛之地,如今你也親眼見了,這城中究竟如何,冷冷清清,也只晚間見着這客船燈火,才略顯了幾分人氣出來。我細眼瞧着,只怕良山的情況,比這府城還要更清冷幾分?”
攬月聽了,遞了茶盤裏的描金瓷盅給秦易,笑着說道:“公子這話說來,我倒有幾分不懂了,不過田大人不是已說了,明兒便傳信給良山縣,究竟良山是什麼摸樣兒?公子在這猜來猜去,倒不若到了良山,親眼仔細看看,那纔算清楚明白了。”
秦易接了瓷盅,揭開看了看,見裏頭是一盅杏花露,只略嚐了一口,眉間微皺,只說道:“田大人說的話兒,聽着是一回事,裏頭又是另一回事,單看這府城的情況,便知道不盡不實的話兒不算少,良山縣的情況,他敢說,我還未必敢信?”
說着,秦易又冷笑道:“這些天裏裏外外的,我總覺的哪兒不對勁,如今細細想了一下,倒明白了幾分,瘟疫,瘟疫,左不染病,右不染病,偏七品縣令染病沒了,真真要是瘟疫,莫說知縣衙門,怕是整個西陽郡都該是白骨遍野,路無生人了。”
秦易便是不曾親眼見過,耳聞風傳卻是沒少聽,不說古代一出瘟疫,便是千裏無人煙。就算是科技發達的現代,還時不時鬧幾齣超級病毒的傳言來,那幾年某病毒正盛的時候,莫名其妙丟了性命的人也不算少了。如今田知府說什麼時疫不時疫的,真要是時疫,這良山縣早成鬼蜮了,秦易任的這官身,可真成了領人間俸祿,治陰間百姓的鬼知縣了,說來便心裏發毛。
攬月一聽,唬了一跳,只驚疑道:“這麼說來,這前任的蔡縣令死的蹊蹺不說,這良山縣裏什麼人敢下如此的狠心辣手,這蔡縣令可是朝廷命官,堂堂的七品縣令啊!”
秦易只淡淡一笑,不以爲意的說道:“朝廷命官算什麼,這瘟疫的手段到底差了些,若依着我的主意,這安州臨着西疆和南蠻,只要收買一些異族的盜匪,裝作軍隊劫掠,裏應外合,侵襲搶殺,別說一個七品知縣,便是安州佈政使,也能悄無聲息的亡故了,而朝廷裏只會以爲這佈政使是忠心殉國了。”
攬月一聽,心裏不由得打了個寒顫,秦易這主意實在太歹毒了些,這樣的算計手段,攬月細窺了秦易一眼,大公子到底是侯爺的血脈,大將軍的侄子。
攬月正想着,秦易又笑了笑,只說道:“只是這樣的法子,到底殺戮過重,有傷天和,也不過嘴上說說罷了。真要動手的時候,往往是殺人不見血的,這些算計手段,都已是落了下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