荷珠待攬月鬆了手, 忙又捏着帕子, 猶豫一下,方纔說道:“我也不知是真是假,不過是聽回來傳話的人私下說說罷了。不過公子發了好大一場火兒, 那幾個跟着去的人都回來說,公子遣了表少爺送來的人, 把整個官倉都封了個嚴嚴實實的,只差着持刀動杖了, 那些衙門的老爺先生, 都跪了一地,一個個都唬得不清。眼下,公子正審着, 說什麼官事官辦, 非理個青紅皁白不可?”
攬月聽了荷珠的話,略靜了靜心, 默默思忖了一下, 囑咐荷珠道:“這衙門的事兒,公子自有定律,左右也礙不到裏頭來,倒是這院子的丫頭婆子,你好生看着些, 讓她們穩妥着,別犯着撞着,到時候又難免置氣受罪的。”
弄雲在一旁笑了笑, 又對着荷珠說道:“你到廚下看一看,今兒備了什麼菜,讓人遞個菜單進來,順道兒替我給李嫂子說一聲,我這頭要封賞封兒,便不過去了。”
荷珠聽了,只笑着應下,方又想起什麼,笑說道:“我還有個事兒,要來請個吩咐呢,今日外頭一個莊上送了兩車的果蔬禽魚來,說是公子先前置下的莊子,只是我也不大清楚,特意過來問一問?”
攬月想了一下,只笑說道:“公子先前吩咐過了,說是出京前就問着這邊的行商買下的,你不說我倒給忘了,既是送了東西來,你吩咐人去看一看,按例該怎麼就怎麼罷。”
說了這話,攬月又記起一事,只笑道:“說來,這良山的風俗到底和京裏不一樣,你下去再問問,瞧瞧別家莊子上是怎麼行事的,別叫人笑話了去。”
荷珠聽了,只點了點頭,這才掀簾出去了。見着荷珠出去了,弄雲微微一笑,只拿着一旁放着團扇看了看,掩口笑說道:“真不知,這衙門裏的老爺們是何等人物,倒把咱們家裏的菩薩都給氣急了眼,我可是從來都沒見過公子生氣動怒的摸樣兒,他們倒是有眼福了。”
攬月聽了,只看了弄雲一眼,沒好氣的說道:“什麼眼福不眼福的,你這丫頭平日看着還好,怎麼也學起這些說三道四的話兒來。衙門的官兒有幾個乾淨的,還有一些卑鄙下流的事兒,你是連風兒都沒聽過,這有什麼能耐的?”
弄雲“撲哧”一聲笑了起來,只拿着扇子搖搖道:“我這叫近朱者赤近墨者黑,還不是姐姐手把手兒教出來的。”
見着攬月粉面微紅,似要生氣,忙又上前笑說道:“好姐姐,究竟還有什麼事兒我沒聽過,姐姐倒是說來聽聽,可別欺負着我年小,哄着我玩罷了。”
攬月只嗔怪道:“這也是你能打聽的,我可不敢說,沒得還有人說什麼朱啊赤啊的話兒出來了,我可教不出這樣的弟子來。”
卻說秦易在官倉好生威風了一陣,唬得這些官吏一個個都嚇破了膽兒,秦易也不審也不問,只端着茶盞耗着性子,等着抬下去了三四個平日裏鬧得厲害的主兒,這下頭一些平日沾不着油水也無關緊要的人,紛紛都開了口,爭先恐後的出首起來,這個指認平日的上司強佔官地,大肆斂財,那個控訴往日的同僚貪贓枉法,與賊同流,起先還只是些邊角小事,可越到後頭,這些人的膽氣越旺,竟是什麼聽風說雨的話兒都出來了。
何兆明和曹鶴文互看了一看,從彼此了眼神中,明明白白的看到了絕望。秦易帶兵赴任已是不可思議,如今又將滿城的官吏視若賊寇,行事果決,手段狠辣,雖可說是快刀斬亂麻,但是這事後的善後事宜,秦易又該怎麼安撫,畢竟這縣衙的官吏再怎麼不入流,也算個官兒,這官場的規矩也不是白放着的。難不成,難不成這新知縣是個真正的愣頭青?
不管李晉休和曹鶴文作何感想,秦易只一邊慢條斯理的品着茶,一邊看着身旁的張縣丞並着幾個書吏記錄文案,聽着看着,臉色是越發的不善。張縣丞冷汗直流,也顧不得謄抄檢查,不由自主的小心問道:“大人記下這些文案,這有何用意?”
秦易微微一笑,只淡淡道:“本官自有計較,張大人不必憂心。”
說着,又從一旁拿過一隻筆,揮毫圈下了七八個名字,遞給張縣丞,笑說道:“這幾個,打入大牢,等本官審問過後,再奏稟有司處理。”
張縣丞接過文案,低頭看了一眼,險些一個踉蹌,主簿和縣尉高居首位,下面的自然也非尋常之輩,張縣丞穩住心神,只遲疑道:“大人,這……衙門裏頭的公務……”
秦易微微一笑,只說道:“這下頭跪着不還有那麼多人麼,怎麼着,還怕尋不出人來?”
張縣丞喫了一驚,只是神色凝重,顫聲道:“大人,這些罪狀雖多,可大多是捕風捉影之言,大人此舉是不是太過嚴厲了?”
秦易冷笑道:“捕風捉影,本官可還要仔細審問一番,張大人放心,本官不才,雖不是什麼日斷陽,夜審陰的聖人,可也不那麼輕易就能讓人瞞了過去了。冤枉不冤枉,清白不清白,自然會水落石出,一目瞭然。”
說着又瞟了張縣丞一眼,森然笑道:“這般說來,張大人頗顧念同僚之情,想來和這幾位大人也算交情匪淺了。”
張縣丞嚇了一跳,絲毫不敢再看低秦易一分,只不自覺的以下屬自居,只言道:“下官決無此意,下官立刻讓人把他們壓下去。”
秦易淡淡一笑,只吩咐道:“本官聽說這牢裏似乎有些漏風漏雨的地方,張大人可得安排妥當,別讓這幾位大人受了風寒虛了驚去,到時候有個什麼災啊病的,豈不是白白冤枉來的,也叫人說着可惜。”
秦易這話語雖隱晦,可張縣丞卻是心領神會,只點頭如敲木魚,連聲說道:“大人放心,下官保管着連一絲風一滴雨,都進不到這牢裏去,定將幾位大人安置得妥妥當當的。”
說着,連頭上的冷汗也顧不得,忙吩咐了幾個心腹,招集了十七八個信得過的雜役,親自押送着這名單上的七八個人往牢裏去了。
待得張縣丞領人走了,剩下的這些官吏已是都唬得不清了,瞧那摸樣,竟是大氣也不敢出了。
秦易掃了一眼,心道這頭把火已是燒足了,只笑了笑,淡淡道:“瞧這樣子,諸位大人已是說完了,可也該本官說兩句了。”
秦易看着下面的官吏,都抬眼望了來,方又淺淺一笑,只說道:“今日這一場事兒,多少折了諸位大人的官威體統,本官也清楚,諸位大人這心裏必也沒什麼好話兒。本官是新官初任,不懂更不想懂什麼官場規矩,本官只知道既當了這個官,就得爲民做主。什麼貪墨,什麼虧空,既然有人敢伸手,也就別怪本官刀劍加頸了。朝廷給諸位的俸祿不算少,年節例賞想來也沒落過,爾俸爾祿,皆是民脂民膏,若是哪位大人領了俸祿,卻不辦人事,禍害百姓的,本官勸一句,趁早出來認了,本官也好給你個痛快,不然,等着本官查出來,想必這下場就不用本官再贅言了罷。”
敲打了幾句,秦易又笑道:“當然,本官也相信諸位大人不是喪心病狂之人,所作所爲,雖有些不當之處,但也是奉命而爲,此次本官只誅首犯,但若再讓本官聽見了什麼風兒,不管是大是小,這滿縣衙的官吏換一換,也不過是一張摺子的事兒。”
這些官吏,也非愚鈍之人,如何不知秦易有意饒他們一回,忙指天磕頭,直表着忠心,奉承的話兒不要錢似的直往秦易耳裏灌,可讓秦易好生見識了一番。
秦易也不多加理會,只又笑着吩咐衙役道:“還不扶了諸位大人起來,上了熱茶,本官還要向諸位大人,請教一下衙門裏的公事呢。”
說着,目光掃過地上的屍體,用腳踢了踢,笑道:“順道兒,也把周大人抬下去,雖說是犯了抄家滅族的罪過,但就這麼曝屍在這,倒有些過了。”
齊軒因着那日收了信,心裏越發添了幾分不自在,整日鬱鬱不樂。這日在屋裏閒坐,又想起了一些繁雜之事,族中之事,籌謀多年,自以爲萬無一失。
可齊軒在旁看來,卻都是些被富貴迷住了眼的糊塗人,連些許邊角也不曾看透,卻也自以爲是行了不少狠心辣手。
這也便罷,只是二叔是個極精明的人,怎麼也跟着這些老老小小的糊塗人,昏天暗日的胡鬧着,難不成臨到老了竟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