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是你的射影樓旁邊種的那些槐花嗎?”喬葉道,“真的跟雲朵一樣白。”
“你也覺得像?”楚慕偏頭看她,第一次有人附和他的想法,當然,這也是他第一次告訴別人他的喜好。
“本來就像。”喬葉卻沒有看他,“你府上的白玉槐花真少見,我從來都沒有見過,楚都其它地方也沒有這種花。”
楚慕輕笑,又像是在嘆息,然而,他沒有說話。
她的見識太少了,年紀也小,因此不知道這白玉槐花是雲城所特有的,二十年前楚皇下令除了雲城,其它地方都不準種植白玉槐花,只爲紀念一個世間最美麗的女子雲城聖女雲卿。
他們說,她有着雲一樣潔白的皮膚,雲一般純淨的笑容,雲一般不染瑕疵的心靈。
他們說,他和她之間沒有一處相似,除了相同的琥珀色眼瞳。
他們說,雲卿是他的母親。
一切都是他們說的。他從來沒有見過她,連畫像都沒有。
今日,是她的生辰。
沉默了許久,喬葉都要睡着了,忽然聽見楚慕道:“小傻子,起來,帶你去一個地方。”
轉頭,他已經站起來了,拍了拍身上的草屑,隨後伸手將她拽起身,往前走。
“我的頭髮上”喬葉掙扎了下,頭髮上肯定沾了不少的草,衣服上也有,他卻跑得那麼急。
楚慕轉頭,笑得桃花眼彎彎:“小瘋子其實也挺好看的。”說是這麼說,他卻還是停下腳步,爲她把草屑都撿掉,順便還理了理頭髮。
喬葉不適應地撇開頭,他好得太詭異了。
楚慕一聲呼哨,一匹高大的駿馬從樹林中奔馳而來,停在了兩人身前,喬葉奇道:“你還帶了馬?”
“你以爲小爺像你這個小傻子?有馬不騎,偏偏愛走路。來,上馬。”大手扶着喬葉的腰,輕輕一拖,便將她送上了馬背,自己隨即跨坐了上去,兩手握住繮繩,也順便將她圈在了懷裏,低頭笑道:“坐穩了!”
喬葉從來沒有騎過馬,只覺得東倒西歪,快要跌下去了,風呼呼地刮過她的耳邊,有些暈眩,本能地抓住了楚慕的胳膊,緊緊地揪着他的衣服。
楚慕輕笑,身子往前坐了坐,大手將她圈緊,惡狠狠地在她耳邊兇道:“抓緊了,要是掉下去真摔傻了,小爺可不管!”
“你這個混蛋!”喬葉氣得罵他,嚇得閉上眼睛,然而風太大,聲音很快就消失不見,耳邊只有楚慕清朗的大笑聲。
穿過田野,穿過僻巷,進入了鬧市,因爲前方有人阻擋的緣故,馬速稍稍慢了些,喬葉睜開眼睛,卻發現這條路很熟悉,是去清逸王府的。
“你帶我去什麼地方?”喬葉問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楚慕笑道,笑容很好看。
遠遠地看見“天下無美”的招牌的時候,一頂熟悉的黑色轎子停在路口,轎簾上垂着些墨綠色的流蘇,轎子旁站着白衣女子、黑衣侍衛,隨後轎中一隻修長的手伸出,掀開轎簾,躬身走了出來。
鑲金白玉袍,豐神俊朗。喬葉看過去的時候,他正好也望了過來,紫色的瞳眸裏看不清情緒。
喬葉大急,掐緊楚慕的手臂:“停下來!快停下來!”
楚慕臉色一冷,不肯:“爲什麼?”
“七哥來找我了,他回來了。”喬葉急道,“讓我去跟他說句話再走。”
“你的事情現在都需要跟他先通報一聲了嗎?”楚慕冷笑:“他管得還真是寬。”
“不說的話,他會擔心的。”喬葉掙扎,“我不想讓他擔心,不想讓他誤會。”
“擔心?誤會?我會把你怎麼樣?喫了你?還是殺了你?你也是這麼想的?”楚慕的冷笑更甚,陡然一扯繮繩,駿馬停了下來,距離楚離只有幾步遠,對站在轎前的楚離笑道:“離王殿下,小王一時興起,想借你的小東西玩一天,行不行?”他代她問好了。
楚離只瞧了他一眼,轉而看向喬葉,伸出手去:“小喬,下來。”嗓音低沉,略帶些疲憊。
喬葉很爲難,偏頭問楚慕:“你要帶我去哪裏?”她記得要守信用的,可是七哥
楚慕淡淡而笑,眸子裏卻冷了下來,他想開口問,然而終於忍住,鬆開手,將她抱下馬,一扯繮繩,駿馬一聲嘶鳴,他笑得張揚不羈:“離王殿下還真是護犢,小王算是領教過了,小東西還給你,好好看着,要不然丟了或者傷了,可真難說。”
駿馬揚蹄,瘋了一般向前衝去,無數的路邊攤被撞翻,街頭傳來一陣又一陣或大或小的咒罵聲,楚慕放聲大笑,罵吧罵吧,他生來不過就是爲了贏得罵名罷了,這樣才能把清逸小王爺的放蕩放肆演繹得淋漓盡致。
他剛剛其實是想問問她,不過是一天而已,居然也不願意嗎?一天而已,難道就真的那麼難熬?或者,是那個人真的好得無與倫比,所以她半刻都離不了呢?
然而,他終究還是沒有問出口,已經猜出了答案,他不想親耳再聽到她說出口。
早知如此,剛剛不如就靜靜與她躺在楚江邊吧,至少不會讓自己這麼心痛。兩次他想帶她去看看那個地方,她卻都義無反顧地選擇了楚離。她沒有變,主意沒變,人也沒變,變的,是他。
天空中的雲朵真白,她說很像白玉槐花。他沒有自己的生辰,就只記得母親的生辰,這樣的一天裏,他不大願意呆在清逸王府,不願意看到府中到處都是象徵祭奠的菊花,天下之大,他的家在哪裏?
楚慕,認命吧。你這一輩子,也就只能這樣了。
喬葉看着楚慕的馬走遠,心裏忽然很難過,她沒有守信用,可是,他走得太快了,她沒有說不跟他走的,爲什麼他總是那麼容易生氣呢?爲什麼生氣的時間都那麼短,她還沒來得及道歉,他就又恢復了嬉皮笑臉?她不懂他,一點都不懂。
“小喬。”身後響起楚離的聲音。
喬葉轉身:“七哥。”
他的紫色眼眸深深,臉色也不大好看。
“進去再說。”楚離朝她伸出手去,喬葉本能地將手遞過去,他握在手心裏,緊緊的,牽着她往“天下無美”裏走。
喬葉穿的是男裝,因此他們倆的牽手自然引起了路邊人的注目,然而,這個時代,男風盛行,越是有錢人,喜好越是特別,故而衆人雖然投以眼色,卻沒有多少異議。
路邊一頂軟轎的窗簾一直被掀起,轎中的白衣女子鳳目睜得大大的,怎麼也不願意相信眼前看到的景象她的心目中高大偉岸的楚離,怎麼可能會牽着一個男子的手?
難怪世傳他對女子沒有興趣,從來不肯正面瞧女子一眼,卻原來他好男風?
死死地盯着身穿灰白錦袍的少年的背影,顧姳煙冷笑,不管你楚離愛的是男人還是女人,我顧姳煙要的東西,就一定要得到手!
“採苑,去查一查他是什麼人。”
侍女採苑點頭:“是,小姐。”
對面“倚紅樓”敞開的窗臺上,祁宣手執酒杯仰頭飲盡,喬凌這個小丫頭果然和楚離有很大的關係,幸而上次沒有一時衝動殺了她,留着一個有用的籌碼,怎麼都不是壞事!大哥說得對,做事不能衝動,要三思而後行。
他得好好想一想,怎麼從她身上下手纔是。
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呵呵,這句話說得可真好。
七號包間,玉簪花神。
楚離眉頭輕蹙,沉默不語。
“七哥,這是天下無美新研製的點心,你嚐嚐看。”喬葉進來,手中託着熱茶和點心。
“小喬。”楚離抬頭,看着她,紫瞳深深,一片迷離:“以後,不要再見楚慕。”
喬葉咬咬下脣:“我沒有我只是我和他”她說不清。
“不管以前怎樣,以後,不要見他。”楚離拉着她坐下來,問道:“今天擦了粉嗎?怎麼總有一股香味?讓我聞聞看。”說着便將她拉過來,抱在懷裏,他的臉蹭着她的,有些癢。
喬葉不自覺地想躲,笑道:“沒有擦粉,就是師父給了我一個荷包,有點香味。”
“哦?”楚離的動作一停,眼眸閃了閃,恢復了笑意:“拿來我看看。”
喬葉從懷裏取出來一個淺綠色的荷包,遞到楚離手上:“就是這個。”
楚離接過來,端詳了片刻,笑開了:“你師父的手還真是巧,不過戴上這個東西總有點累贅。”
喬葉道:“師父說了,戴上它,可以防身。”
“防身?”楚離眼眸收縮,冷笑泛上嘴角:“真的可以防身嗎?”
喬葉有些奇怪他今天怎麼會對荷包產生這麼大的興趣:“七哥,你怎麼了?”
楚離很少失態,很快便恢復了自然,抬頭對她一笑,吻了吻她的臉頰道:“既然你師父說了能防身,就戴上吧。”
“嗯。”喬葉接過來,重新裝好。
“小喬,這幾天我不在,有沒有想我?”楚離親暱地摟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