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裏靜悄悄的。
傅琬瑩盯着楚慕的臉看了看,鳳目微微一眯,正待說話,只聽見殿外傳來太監通報的聲音:“陛下到!太子殿下到!”
通報畢,一身明黃龍袍的楚皇便跨進了大殿,他的身後跟着身穿紫色錦袍的太子楚蕭。
喬葉站在楚慕身側,還沒有反應過來,肩膀上傳來一個壓力,力道適中,恰好讓她穩穩當當地跪了下來。
“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整齊劃一。
“哈哈,諸位愛卿平身!”楚皇顯然很高興,聲音爽朗而開懷。
喬葉這次跟着衆人一齊起身,一聲不吭地站着,也再沒有人提起剛剛的事情。
“諸位愛卿,今日是離親王的訂婚之喜。朕要讓天下百姓都知道,朕的兒子,大楚國的第一良將第一親王即將納妃,爲我大楚國延續龍脈,千秋萬代!”楚皇站在高高的殿臺上,目光灼灼。
“陛下之福!大楚之福!”雖然臺下衆人心情各異,卻都出奇地聲音一致,沒有質疑聲,只有附和與讚美。
“來,離兒,還有凌大小姐,你們上來。”楚皇衝楚離招招手。
大楚國宮廷的禮儀,需要當着羣臣的面宣佈自己的婚事,相當於許下誓約,親口承認自己的選擇,也間接地劃分了勢力的歸屬。
凌宛殊羞羞答答,一副不勝怯弱的淑女樣子,小心翼翼地朝楚離的方向走去。
所有人都看向楚離,喬葉抬起頭,也看了過去。
剛剛低着頭沒有發現,這會兒才知道,原來他站的位置離她這麼近,兩步就可以跨上來。
楚離的紫色瞳眸幽深幽深,暗得有些近黑,然而他站得筆直,身子頎長挺拔,如同是最空靈俊秀的濁世佳公子,他的眼睛好像是在看她,又好像不是。
“主子。”白芷在他身後輕聲提醒道,因爲凌宛殊已經走到了他身邊,他卻毫無反應。
若無其事地收回眼睛,楚離鎮定自若地看向臉色緋紅的凌宛殊,伸出自己的手去
一步一步,擦過喬葉的身邊,有那麼一瞬間,他們的距離只有半個腳掌,喬葉張了張口,她想叫住他,真的想叫住他,她想問問他,七哥,這就是你的選擇了嗎?她想問,爲什麼?
終究還是忍住。
高高的帝位之側,一身鑲金白玉袍的離親王執着一個美麗女子的手,聲音低沉動聽地宣誓:“今日是本王的訂婚宴會,本王在這裏向天下的所有百姓宣佈,十日之後迎娶相國府的大小姐凌宛殊爲正王妃,本王將”
正溫和地宣誓的離王忽地停口,衆人不解地蹙眉,然而,僅僅是一瞬,他的紫瞳越發惑人了,聲音也高了幾分:“本王宣誓,將給她任何本王能給的,盡本王所能讓她快樂、幸福”
他刻意咬重了“快樂”、“幸福”這些溫暖歡快的詞。
宣誓畢,衆人又齊聲恭賀,大殿之內一片歡騰。
人羣之外的顧姳煙鳳目微微一閃,看了看楚離,又側頭看了看不遠處的綠衣少女,脣角輕輕勾起。
凌宛殊的臉上此刻是最真實的快樂,心愛的男人如此宣誓,死也無憾了吧?她的手被楚離握住,握得很緊很緊,緊得她有點想喊疼,可是,喊出來多沒面子啊,凌宛殊忍痛咬住脣,低下頭去作害羞狀。
“離王殿下,恭喜恭喜!”
“可喜可賀啊!”
“真是如花美眷,恭喜”
嘈雜的寒暄聲充斥耳側,喬葉只覺得腦袋都要被煩得爆炸了,她轉身想走,手腕被一把握住,抬頭,一雙琥珀色的瞳眸正盯着她。
“小傻子,怎麼了?”楚慕明知故問道。
“我”喬葉說不出話來,眼睛裏好像有什麼東西正在往外湧,熱熱的,擋都擋不住。明明早就已經知道他要娶凌宛殊了,明明早就想和他一刀兩斷了,可是當她親耳聽到這婚事從他口中說出來時,一種從未有過的憤怒、諷刺、委屈的感覺突地湧上心頭
七哥,你究竟,置我於何地呢?
淚眼模糊,看不清眼前的人。
楚慕低低嘆了一聲,攥緊她的手腕,拖着她快步穿過擁擠的人羣,出了大殿的門。
才擺脫了敬酒的大臣,楚離轉頭一看,竟已經不見了她的身影,怔了半晌,直到另一人走過來寒暄,他才輕輕扯了扯嘴角,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原本他以爲,今後她會一直用那種似真似假似傻似癡的神情平靜地對他,如同對一個毫無關係的陌生人。然而,一個晚上,她卻用那樣無助的眼神看了他兩次
第一次,她被傅琬瑩欺負了,她肯定很害怕,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大的場面吧?他都已經跨出步子了,卻不想楚慕擋在了她身前,將嬌小的她遮了個嚴嚴實實,逼迫他把邁出的腳步生生頓住。
第二次,在他宣誓的時候,人羣中,原本一直低着頭的少女緩緩抬起臉,那雙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怯弱地朝他看過來,說不出的委屈。一瞬間,心裏疼得快要死去,他早就編好的誓詞頓時忘得乾乾淨淨,不要了,都不要了,什麼都不要了,他的小喬在難過,她要哭了
可是,站在高臺之上
他還有得選擇嗎?
“殿下,爹爹說要敬你一杯。”凌宛殊走了過來,挽着凌宗吾的手臂,巧笑倩兮。
凌宗吾立馬上前,恭敬地舉杯:“殿下,老臣家門不幸,出了個腦子不好的傻女兒,還請殿下多多擔待,回去老臣會狠狠教訓她的。”
楚離微怔,將酒杯舉起飲盡,聲音很淡很淡,聽在衆人的耳中竟是格外的溫和:“算了,她不過是個傻子。”
心中鈍痛。這就是命。他楚離的命。
沒得選擇。
楚慕牽着她,一直走,耳邊的嘈雜聲越來越小,人影也越來越少,喬葉吸了吸鼻子,好冷,好像要下雪了似的。
忽然感覺攥着她手腕的大手鬆開,楚慕的腳步停了下來。
肩膀被人扶住,微微用了些力氣,喬葉本能地抬頭看他。
楚慕嘆了口氣,琥珀色的瞳眸在夜色中看不分明:“別哭了,真沒出息。”
喬葉沒有做聲,低頭擦了擦眼睛,半晌才含含糊糊道:“很丟臉,是不是?”她都知道,不管是有意的還是無意的,今天她真的把臉都丟盡了,尤其是在最恨的凌家人面前,還有他
誰知道楚慕居然笑了,他低着頭看她,伸手替她揩乾淨臉上的淚痕,聲音很柔和:“不丟臉,挺好的。這一身衣服真好看,水蔥似的,小爺看了真想咬一口。”很快就不正經起來了,傾身湊近她:“要不,讓我咬一口嚐嚐?”
喬葉的注意力被轉移,眼淚早就沒了,抬頭呸道:“你怎麼不讓我咬?你穿這衣服也好看,就像烤糊了的紅薯似的。本小姐也想咬一口!”
呵,伶牙俐齒的小傻子。
楚慕脣角上揚,笑容放大,慷慨地張開雙臂,道:“來吧,烤糊了的紅薯,全身上下都是你的,想咬哪裏就咬哪裏。”
喬葉噗哧一聲笑了出來,撇撇嘴:“我纔不咬。烤糊了,肯定難喫。”
楚慕故意逗她,一步跨上來,捋起袖子,把露出的胳膊湊到她眼前:“瞧瞧,這一塊沒糊,乾淨着呢。啃不啃?”
喬葉蹙眉,搖頭:“不要,我嫌牙疼。要是豬蹄我就啃。”
“你這個不知好歹的小東西”楚慕再裝不下去了,沒好氣地一把將她拽進懷裏,緊緊抱住,閉上眼睛輕聲嘆息:“忘了他,嗯?”
喬葉身子一顫,居然忘記了掙扎,撲鼻而來的屬於楚慕的氣息將她包裹住,鼻端是他,懷中是他,心裏
喬葉不肯再往下想,微微一側頭,狠狠地朝他裸露的胳膊咬了下去。
熟悉的疼痛,帶着從未有過的快意,楚慕不怒反而笑了,不掙扎不叫喚任她咬,另一隻手緊緊抱着她的身子壓在懷裏,她咬他有多用力,他便抱她有多緊。疼痛到了極致便只剩下麻木,喬葉蹙緊眉頭,牙關緊咬,死死地不肯鬆開,楚慕的手箍得太緊了,她幾乎快要被壓迫得窒息,不由地粗聲喘息。
腰身陡然一鬆,楚慕先放了手,笑道:“小傻子,你也就只有這麼點能耐了,除了咬人,你還會什麼?”
喬葉要鬆口,頭卻被他按住,牙齒鬆不開,只能繼續與他的血肉打交道。
楚慕嗤笑:“最後一次機會了,使勁兒咬吧,喫出味道來了嗎?是紅薯味還是豬蹄味?這世上也就只有你這個小傻子敢這麼對我,我算算第一口咬在手背上,第二口咬在手腕上,第三口咬在嘴巴上,第四口咬在胳膊上嘿,每次還都不一樣。下次想啃什麼地方提前說一聲,我撒點鹽啊醋啊什麼的,啃起來味道一定更好。我說小傻子,你是不是喜歡我啊?要不然這三天兩頭、三番五次地咬我算怎麼回事啊?”
喬葉被他的血嗆到,咳嗽起來,楚慕鬆開她的腦袋,讓她抬起頭。喬葉蹙眉,直接來了句:“我要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