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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經世之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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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蕭靈陽見他沒有反應, 討了個大大的沒趣, 十分煩躁, 在房間中左顧右看, 試圖挑刺。

但是,看這間竹舍只會讓殿下更加煩躁。

原因無他, 牆壁上掛着的書法字畫是鳳凰山莊的藏品, 牆壁與房頂上爬着的靈藤仙蔓、房間角落擺着的香爐,就連桌上的燭臺都是珍奇的寶物,絕非林疏這樣平平無奇的凡間出身能夠擁有的,一看就是大小姐的手筆。

蕭靈陽看了一圈, 態度更加惡劣, 問:“你們是不是還要一起去幻蕩山?”

林疏:“是。”

蕭靈陽叫道:“豈有此理!”

林疏就感到很奇怪。

昔日蕭靈陽不知道他就是大小姐的未婚夫, 認爲凌鳳簫即將走上養小白臉的不歸路,對他十分看不順眼,處處挑刺, 這也可以理解。但如今,他擺出了那件玉璜信物,蕭靈陽也果真認了出來, 怎麼還是這個態度。

蕭靈陽拽着仙藤,惡狠狠揉了幾下,對林疏道:“我警告你, 若你自恃是凌鳳簫的未婚夫,欺負於她,或做出什麼使她不高興的事, 我決計不能饒了你!”

這自然不會。

欺負凌鳳簫?

什麼樣的狗膽能夠做出這樣的事情?

林疏道:“不會。”

“最好不會!”蕭靈陽用鼻孔出了一聲氣,“哼,男人!”

林疏:“......”

蕭靈陽顯然是一個愛護姐姐的弟弟,可怎麼面對凌鳳簫的時候,態度極其糟糕?看來他無論對誰都是脾氣糟糕。

想明白這一點,林疏就更加心平氣和了。

蕭靈陽無論如何跳腳,都在林疏這裏得不到任何回應,着實是沒趣,撒了一通潑,終於決定要走了:“我走了,你好自爲之!”

林疏瞧着他那一副招人厭的神色,覺得大小姐既要認真學習,用功習武,又要處理各項事務,還要管教這麼一個烏眼雞似的弟弟,也真是辛苦。

古書說“在其位而謀其政”,林疏現在不得不履行一下爲飼主分憂的義務。

他打了打腹稿,平靜道:“你既然愛護大小姐,爲何不好好學習,讓她少生些氣。”

蕭靈陽立時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險些要彈跳而起,道:“你管我去死!”

說罷,拂袖怒氣衝衝地走了。

幾條黑影在竹林中一轉,也隨着他遠去了——正是凌鳳簫吩咐來保護殿下的圖龍衛。

林疏繼續安詳地看書,看到有些累了,餘光看到蕭靈陽留在桌上,歷時七天,嘔心瀝血,焚膏繼晷而成的鉅著《痛陳凌鳳簫十二惡狀書》,拿過來開始研讀。

摒去一些用詞不當之處外,倒也文辭通順。

第一惡狀:生性殘暴。

裏面詳細記述了凌鳳簫昔日爲了練刀,竟然申請了幾具豬的屍體放在冰窖,在其上砍來砍去的事情。

然後,蕭靈陽以巨大的紅字做註解:凌鳳簫視性命爲草芥,剝皮拆骨如砍瓜切菜,可見其險惡,今日之豬,焉知不是他日之你?若你執迷不悟,鳳凰山莊之冰窖,即是你來日葬身之地。

林疏:“......”

實話說,他當年練劍的時候,也曾砍過幾天豬肉,凌鳳簫按照正常方法練刀,這與他來日將葬身冰窖並無任何因果關係。

他往下翻,第二惡狀:冷血無情。

上一惡狀已經不實,這一惡狀就更加無稽——蕭靈陽控訴,凌鳳簫長住鳳凰山莊,除去父皇母後生辰外,難見此人回皇宮一次。

然後是同樣的紅字巨批:離宮千裏,毫不思念,冷血無情,可見一斑。我乃此人親弟,尚且如此,況一小白臉乎?昨日之我,即是來日之你,今日對你噓寒問暖,來日必定始亂終棄,好自爲之罷!

林疏都要被他逗笑了。

蕭靈陽這人,也真是有點意思。

他正要再往下翻,想看看蕭靈陽批評凌鳳簫還能寫出什麼花來,房門外傳來腳步聲,是大小姐回來了。

還未走近,大小姐就問:“蕭靈陽來找你了?”

林疏:“嗯。”

可見,圖龍衛都是大小姐的眼線,蕭靈陽的行蹤並不能瞞過大小姐。

凌鳳簫看他:“他欺負你了?”

林疏:“未果。”

大小姐便笑了笑:“那就好,等我閒下來,立即去教訓他。”

而後,凌鳳簫走到他身邊,一眼便看見了他手中的《痛陳凌鳳簫十二惡狀書》。

凌鳳簫把它從桌上拿起來,開始翻看。

林疏摸了摸鼻子。

小舅,好自爲之。

凌鳳簫翻得極快,粗略掃過一遍,冷冷道:“無稽之談。”

又看了看林疏:“蕭靈陽胡說八道,你不可相信。”

林疏乖順:“不相信。”

凌鳳簫對他的回答表示很滿意——但還是把東西沒收了。

其實林疏還挺想看完。

沒收完課外讀物,大小姐道:“圖龍衛抓了一個北夏奸細,正在思過洞審訊,你想去看麼?”

林疏歪了歪頭。

大小姐並不怎麼徵求別人的意見,林疏聯想到這幾天,除去昨天和大小姐因爲圓筒的事生了氣,一個白天沒見面,其它時間都是待在一起,因此,大小姐這話雖然是“你想去看麼?”,但實際上是“你陪我去看吧”。

他便道:“好。”

大小姐眼裏帶上了一點笑意。

思過洞在合虛天,是垂星瀑後的一個巖洞,大概是學宮中並沒有地牢之類的地方,只能在思過洞審訊。

凌寶塵和凌寶清在洞外等着,見他們兩個來,喊了一聲“大小姐”,跟在後面進去了。

進去之後,林疏才知道這個洞和自己想象中不同,並不狹窄陰暗,而是別有天地,被人爲拓出了很大的空間,以長明燈照明,洞穴石壁打磨得油光水滑,犯事的弟子便是對着洞壁思過。

因爲是在瀑布後面,洞中難免有些潮溼,上臺階時,凌鳳簫隔着一層衣料握住了林疏的手腕。

林疏反射性地心中一跳,然後努力平靜下來,他明白大小姐此舉,完全是出於避免自己滑倒的好意,又只是被鬆鬆握着,慢慢竟也調整了過來。

一路無話,等過了這容易滑跌的一段,忽然輕輕道了一句:“你不妨再長胖些。”

聲音經過洞穴石壁的渲染,溫和的能滴出水來。

林疏自覺比起剛來學宮裏的時候已經長了些肉,也高了一些,但大小姐似乎並不滿意。

大小姐又道:“聽說凡間的喫食更養人,從幻蕩山回來,我們在凡間多住些時候。”

林疏前些天還在規劃假期該做什麼,現下連這個心也不必操了,感覺很輕鬆。

他應了一聲,兩人便不再說話,只凌寶塵掩口喫喫地笑了一聲,被凌寶清打了一下。

又走了一會兒,凌寶塵忽然道:“謝子涉會不會在?”

凌寶清道:“或許。”

大小姐沒有說話。

又轉過一個彎,眼前出現一個石室。

兩個圖龍衛肅立門口,見凌鳳簫過來,道:“殿下。”

凌鳳簫牽着林疏走進去。

石室中有數名圖龍衛,幾位各院的真人與先生。

邊上一個年輕女子,聞聲轉過頭來。

她穿着儒道院的弟子服,身形高挑,眉目間有種如蘭如梅的孤高之氣。

凌寶塵在林疏耳邊輕輕道:“她叫謝子涉,是儒道院的大師姐。”

因着這一句介紹,林疏便多看了謝子涉一眼,卻見謝子涉也在看着他,而後目光下移——林疏總覺得她在看自己那隻被大小姐握着的手。

片刻後,她將目光轉向凌鳳簫,道:“你來了。”

大小姐只微微頷首,牽着林疏上前,越過了她,而後才放開。

大國師道:“殿下請看此人。”

林疏抬頭向前看,先前被人影擋住,此時他纔看見,洞穴陰影之中,石壁上穿出鎖鏈,縛着一個頭發散亂的年輕弟子。

謝子涉道:“圖龍衛在琉璃天又查出數位弟子持有北夏之物,皆是儒道院弟子,這些弟子身家與所作所爲皆清白,唯獨都加入‘棠棣詩社’,詩社中題詠唱和,彼此贈禮,原是常事,查出的北夏巫物,皆是此人贈予同社詩友。他籍貫在南北邊疆,父母雙亡,無親無故,亦是可疑。”

凌鳳簫看向那人旁邊的圖龍衛首領,問:“可有問出什麼?”

“屬下慚愧,”首領道,“縱然灼燒神魂,此人也未吐露半字。”

林疏觀察那弟子,只見他半垂着眼,神色委頓已極,臉色蒼白憔悴,身上雖沒有明傷,卻已是半死不活的樣子——施在神魂上的拷打,比身體上的刑罰使人痛苦百倍。

凌鳳簫道:“繼續。”

圖龍衛道了一聲“是”,而後五指成爪,扣在那弟子的天靈蓋上。

那弟子身子繃緊了,不住顫抖,眼睛緊閉,喉中發出痛苦難耐的嗬嗬聲。

林疏察覺到凌鳳簫在看自己。

他回視。

大小姐移了一下腳步,離他近了點兒。

他餘光覺得有一道目光刺着,轉頭一看,是謝子涉。

——從前被人用種種目光看得多了,他對他人的視線總是敏感。

目光相對,謝子涉從容移開,轉向正在被審問的弟子身上。

圖龍衛厲聲道:“還不交代!”

那弟子聞言顫抖的更加厲害,嘶聲道:“......讓我死!讓我死!”

圖龍衛道:“從實交代,便可少受苦,更不必死。”

那弟子神魂被燒灼,仍是痛苦難當的模樣,卻斷斷續續發出笑聲,使人毛骨悚然:“你......縱使再折磨我......百日,我也......說不出!”

圖龍衛眉頭一皺,手中發力,那弟子痛苦之聲陡然拔高,着實是慘不忍聞。

凌鳳簫卻道:“停下。”

圖龍衛聽命放手。

那弟子出了滿身的汗,垂死一般艱難喘着氣。

凌鳳簫走上前,卻是以刀尖劃開這人的上衫,劃破一道一尺長的口子後,再挑開衣物。

這下,連林疏都看出了凌鳳簫的用意,只見衣物之下,那弟子肋下兩寸出,有一個拇指大小,形狀詭奇的黑色印記。

“真言咒,”凌鳳簫道,“烙神魂之上,施咒之人要他不能說出之事,縱使他想要說,話至嘴邊,也無法說出,只如啞巴。”

圖龍衛道:“未曾見過此種咒法。”

“北夏的邪僻咒法,早已失傳,竟然重現。”凌鳳簫道。

圖龍衛問:“可有法解?”

那弟子喘幾口氣,嘴角掛了一點笑,抬眼看了一眼凌鳳簫。

凌鳳簫:“無解,殺了。”

圖龍衛肅容道:“是!”

正要手起刀落,大小姐卻改了口,道:“待我走了再殺。”

又道:“既有真言咒,便有北巫背後指引,派十人去此人家鄉查,餘下繼續留在學宮。”

圖龍衛自然領命。

一片寂靜中,謝子涉道:“你見識果然不凡,着實使人欽佩。”

凌鳳簫只回她兩個字:“謬讚。”

說罷,重新牽起林疏,按來時路走出思過洞。

出垂星瀑,來到星羅湖畔,瓊林依舊落花如雨。

凌鳳簫開口,聲音裏有微微的歉意:“我以爲他們已審完了,只剩商議,才帶你來。如今卻污了你的眼睛。”

——原來大小姐走的如此快,是爲了他的眼睛着想。

林疏搖搖頭:“沒事。”

這場景雖難看了些,但還可以接受。

林疏對南夏北夏之事全無興趣,並沒有什麼好奇心,今日只當順便見一下世面。

卻聽凌寶清道:“謝姑娘果真對大小姐不尋常。”

凌寶塵道:“此事我早與你說了,你不信——謝子涉姑娘確鑿與其它姑娘不同,她那番言論,你難道沒聽過麼?”

“聽倒是聽過,她拒過無數男子求愛,說天下男人不堪一看,只女子當中,有幾個看得過眼。”

凌寶塵笑道:“你卻不知後一句呢,她說此生閱人無數,獨獨傾慕凌家大小姐殺伐果決的品格。”

大小姐冷冷道:“提她做什麼。”

“天下出挑的女子中,謝姑娘畢竟算得上一個。”凌寶塵道,“據說她曾作革新書《三略》,不僅諸位大儒,連陛下都曾稱她有宰執之才,我也頗仰慕她,只不過不是她對大小姐的‘傾慕’罷了。”

“我想起了,”凌寶清輕輕“啊”了一聲,道:“傳言,她直言世上唯獨自己的經世之略可與大小姐凌雲之才匹配,其餘人遠及不上。”

“經世之略不過空中樓閣,”大小姐淡淡道,“各州各府積弊已久,又與仙道門派纏連不清,她說辭漂亮,卻無從推行。更何況......”

林疏覺得大小姐又犯了嫉妒病。

聽凌寶塵的話,那位謝子涉姑娘實在是有不世的才華,大小姐卻非要說她空中樓閣。

正想着,一片瓊羽自枝頭飄落,恰落在他頭髮上。

正要去摘,卻見凌鳳簫伸手,輕輕把那片花羽摘了下來,目光猶未收回,看着自己,繼續之前未說完的話:“更何況......我若喜歡一人,怎會讓她費心去經綸世務。”

林疏眨了眨眼睛,總覺得大小姐這話意有所指。

凌寶塵笑道:“大小姐,你這樣好,若我喜歡女子,只怕也要喜歡你呢!”

說罷,又看林疏,將他扯了進來:“小林疏,你說是不是?”

林疏自然不能說不,道:“很是。”

這話一出口,大小姐看着他的目光卻忽然一凝,繼而若有所思起來。

“你對往日之事全無記憶,自然不知......”大小姐蹙起了眉,“你喜歡女子?”

林疏不知道大小姐何來此問,但他自然不能去喜歡男人,於是道:“應當是的。”

作者有話要說:  寶寶聽我解釋。

外面的女人都是豬蹄,我不喜歡的。

......等等。

寶寶可能不知道我女裝。

不會被我掰彎了吧?

寶寶,你還直麼?

寶寶?

今天敲黑板,劃重點“真言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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