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絲無聲落下，打在臉上，生疼的同時，原來是那麼的冰涼。
風雲匯聚，半空中，安靜了一下。
“轟隆隆！…”
一聲巨響，沉悶如從大地深處，轟隆響起，又彷彿九霄驚雷，劃破長空，不絕於耳。
一股彷彿有形的氣浪，彷彿無數脫繮了的野馬，縱橫奔騰，又彷彿萬丈海洋被可怕火焰焚燒，滾滾沸騰了起來，一陣陣猛烈的勁風，如衝破牢籠的野獸，以半空中那道灰影爲中心，咆哮着向四面八方衝了過來。
一重又一重。
原淵身在遠方，被妖焰護在身後，仍是可以感受到，勁風如刀，刮過臉龐，彷彿無數雙手從每個方面伸了過來，拼命的拉扯着身體，一股劇烈的疼痛，從骨骼中傳來，遊蕩在每一寸皮膚中。
他深深呼吸，目光駭然的望着遠方，不敢想象，若是置身於風暴的正中心處，該是何等情景，同時，不知爲何，心中竟然替那個老者擔憂起來。
爆炸聲一聲接一聲的傳來，可怕的氣浪，彷彿要將天穹撕裂，帶着毀滅一切的態勢，高高的席捲上天，所有的風雨紛紛退避，瀰漫在巨樹四周亙古不曾散去的迷霧，此刻，也彷彿劇烈的動盪了起來。
許久之後，這個古老而寧靜的地方，再一次安靜了下來，雨還在繼續，風聲卻是漸止，籠罩在四周白茫茫一片的迷霧，輕輕激盪，似雲開散了一些，彷彿也想看清楚，這個平靜的地方，怎麼會喧囂了起來。
一切都已平息。
雨勢稍緩，層層雨簾之後，滿目瘡痍的地面之上，一個枯瘦身影，緩緩地現了出來，在風雨中愈加清晰起來。
正是那個老者。
此刻，老者低着頭，面無表情，他的雙手低垂，衣衫盡數碎裂，站在深坑之中，任由雨水泥濘侵泡。
乾枯的皮肉緊貼在骨骼之上，瘦骨嶙峋卻未得好歇，雨水灑落，順着枯瘦身子，緩緩流淌，靜靜滴落。
所有人目瞪口呆，握着法寶的手掌緊了緊，彷彿這樣才能夠讓他們心安一點，實在是很難想象，究竟需要多麼深厚的修爲，才能夠硬抗下如此可怖的攻擊。
而面前的這個彷彿行屍走肉一般的老者，卻是做到了，沒有躲避，甚至沒有動用任何祕法，只是憑藉着本身的修爲。
密密雨簾之後，老者的身子忽然顫抖了一下，彷彿也不忍周圍的風寒，然後，他緩緩地抬起頭來，一點點的，直到，面對了整個蒼穹，面對了天空中那些宛如跳樑小醜般的存在。
光亮緩緩褪去，夜幕帶着猙獰黑暗，無聲的湧了上來，將僅存的一絲弱光，全部吞噬。
昏暗中，不知從哪裏傳來的光線，映照之下，老者的臉龐，乾裂而皺紋叢生，每一道都深深刻入肉裏，彷彿那是歲月留下的最深沉痕跡，有不盡蒼涼。
他抬着頭，深陷的燕窩中，漆黑一片，沒有任何光澤閃爍，彷彿那已不是一雙眼，而是歲月的創傷，可他依然面對着所有人，空洞之中彷彿倒影着那些影子。
然後，他深深握拳，手臂臉龐青筋暴起，忽地，仰天長吼一聲，向着天際，猶如一頭受傷了的野獸，空洞無神的眼光中，竟然閃起了一絲幽幽藍光，陰森中泛着猙獰。
他身形一震，不見如何作勢，身旁的空間劇烈的動盪了起來，彷彿周圍盪漾着的水波，與漫天雨水一道，輕聲述說着淒涼。
他的身影，漸漸地淡了下去，下一刻，忽然，猛地出現在了天際，所有人猛地喫了一驚，還來不及做出反應，老者身形如電，四處竄動，破空尖嘯之聲，不絕於耳。
“轟隆隆！…”
天空之中，一聲驚雷猛然炸響，如高昂的龍吟，彷彿從雲層最深處沉悶響起，在漆黑夜空中，越拔越高，嘹亮入耳，直如山崩地裂，嘣脆無數，緊接着，一道撕裂長空的閃電，豁然亮起，白熾如電的光芒，肆意遊動，照亮長空。
老者面容冰寒，形如鬼魅，遊走天際，風雨齊至，與蜂擁而上的黑暗一切，卻怎麼也拉車不住那道不停飄忽的身形。
閃電一閃而過，就像剛纔被照亮的夜空，曇花一現，又被黑暗無情的吞噬了。
四周靜了下來，剛纔還不絕於耳的破空聲，也停了下來，寂靜無聲的吶喊着，衝上來，將一切能夠淹沒的東西，盡數淹沒。
忽然，天空中，雨水嘩嘩聲中，一聲輕微的摩挲聲，悄悄響起，很輕柔，纏綿在天際。
這彷彿一個信號，果然，緊接着，周圍越來越多的聲響，猛地響起，不絕於耳，之後，一道道白光，行如流星，勢如閃電，驟然劃過天際，夾雜着一聲聲悶哼，越是嘹亮。
“轟！…”“轟！…”
巨響一聲接着一聲，豁然響起，地面之上，風雨激盪，一層層宛若有形的氣浪，如形似波，如萬道離玄之箭，勢不可擋的盪漾而去。
光芒一閃，卻是那道枯瘦身影，從天穹降了下來，落到了地面上，目光無神，卻靜靜望着四周。
只見，剛纔還停留在半空，耀武揚威的強者們，此刻，卻是一個個宛如死狗一般，悽慘的躺在泥濘不堪的地面上，他們身下，可能是力道太強，竟然都被生生的砸出了一個個大坑。
原淵極目望去，不由的倒吸一口涼氣，與身旁的冰美人對望一眼，彷彿都能從對方眼神中看出驚駭之色，自從妖域以來，他還從未見過，半城竟敗得如此悽慘。
冰美人眉頭緊蹙，冰冷黑夜包圍中，她的美依然皎潔如月，無法抹去，此刻，她望着半城，又看了看那個老者，眉頭越皺越緊。
她是何等聰慧之人，自然可以看出，與半城一同圍攻老者的強者，每一個修爲都是不弱，雖說不一定趕得上前者，但也相差無幾。那個老者先是生抗衆人聯手一擊，然後身形如電，將所有人從天空中擊落，速度之快，她在一旁，竟然捕捉不到。
很難想象，老者究竟是什麼人物，修爲如此通天，隨後，她的目光上移，心頭更是驚駭，更想不通，這等人物，怎麼被這株巨樹給控制住。
妖焰手握幽冥斧，身子緊繃，白皙透明的手掌，越握越緊，直到將巨斧與她融爲了一體，微微泛着光澤。她望着遠方，本能的想衝上前去，不想身子剛動，突然又想起了什麼，猛地止住身形，上前一步，將原淵等人擋在身後，凝神戒備着。
“轟！…”
天空中又是一道驚雷，豁然炸響，可怖閃電尾隨而至，照亮夜空。
老者面上皺紋更深，如一把把尖刀，無情的刺入骨髓，他面無任何表情，沒有光澤的目光，越過衆人，凝望着巨樹，身子慢慢地，輕輕地顫抖了起來。
漫天雨滴，打在他的身上，無聲滑落。
他的手，開始緊握，慢慢地，越來越緊，身子顫抖的也更加猛烈，無神的目光，漸漸開始泛起一絲光澤，他仰天一陣低吼，聲嘶力竭，不盡哀鳴，彷彿極力反抗着什麼？
許久之後，他才緩緩地低下了頭來，目光中僅存了片刻的光澤，淒涼的、無聲的退了去，他的身子漸漸停止了顫抖，手掌慢慢張開，席地坐了下去。
濺起一地泥濘！
半城掙扎着站起身來，望着不遠處席地而坐的老者，面容驚悚，忽地一白，忍不住的噴出了一口血來，飄灑半空，隨着雨水一起飄落。
趙乾徵躺在已經灌滿了水的深坑中，口中悶哼半天，才勉強的坐了起來，雙手緊握古刀，不停的喘息着，望着那個枯瘦身影，心頭的驚駭難以形容。
天地間，竟有如此強者，本來，在洞穴中，敗在了腐人手中，不料，今日，這老者修爲竟不再當日那腐人之下，饒是他從那腐人手中，進一步領悟了亙古刀，還是敗得如此悽慘。
若不是方纔，火光電石之間，下意思的將古刀橫在身前，抵擋了大部分力道，此刻，說不定早已沒有命在，一回想起來，仍然心有餘悸。
這片刻的功夫，不少被打落的強者，掙扎着站了起來，而有些，卻再也沒有機會了，而所有人的目光，全部停留到了不遠處，風雨匯聚之處，那個兀自席地而坐的枯瘦人影身上。
遠方，另外的三個戰場，也漸漸安靜了下來。
距離較遠，原淵看的不是太清楚，在層層雨簾之後，半空中原本閃爍着的各色光芒，全部黯淡了下去，幾乎就在同時，陣陣淒厲，彷彿扯碎喉嚨的慘叫聲，不絕於耳。
結果可想而知！
周圍風雨依舊，四下無聲，黑暗與寂靜一起，無聲的衝了上來，將這個古老的地方，再次吞沒，一如無數歲月以來，死一般的，不會泛起絲毫漣漪的死寂，喧囂不久，再次榮耀歸來。
遠方沉沉的黑暗中，彷彿傳來了誰飄渺而無奈的嘆息。
那四根從天而降的枝杈，所有樹葉一起翻動，彷彿爲了什麼歡呼雀躍，劇烈顫抖着，末梢幾片巨大樹葉，吸附了過來，緩緩地，很是輕柔的將四個枯瘦身影包裹。
殘酷的光陰，在這一刻，微微駐足了一下。
四根枝杈猛烈顫抖，然後，從深深泥土中，豁然拔出，猛地直衝天際，速度奇快，眨眼之間，便消失在沉沉迷霧籠罩下的黑暗中了。
四周終於徹底寂靜了下來，只留下了一地風雨，和滿目瘡痍的大地上，面面相覷的近百道身影。
許久，許久，再無任何聲響……
手中有鮮花的，投給若塵吧！若塵感激不盡。（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