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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六章 狀元變心,王氏投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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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尚書府,粉牆黛瓦,綠水環繞,如詩如畫。善堂官廳,亭臺水榭,樓閣庭院,四通八達,交相輝映,宛若迷宮。

  楊沐飛由尚書府管家引着,小心踏着腳下的鵝卵石路,放眼青磚細瓦,飛檐高挑的磚雕、石雕,還有那錯錯落落栩栩如生的馬頭牆、鰲魚禽獸,穿堂過室,足足走了一盞茶功夫,方進了一間屋子,屋門口的匾牌上寫着“文昌閣”三個字。

  文昌閣內傢俱擺設雋秀典雅,窗上、隔板上、樑棟上的木雕玲瓏有致,一切顯得古香古色,耐人尋味。

  管家給楊沐飛上了香茶便兀自退下了。

  楊沐飛駐足在文昌閣內,別說喝茶,連坐下也不敢,總覺氣氛詭異而壓抑。

  少時,便進來一個身着官服的大人,楊沐飛正要上前喊尚書大人,那大人伸手阻止,並自我介紹道:“下官姓周,在吏部任職。”

  楊沐飛是個心思活絡的,心裏暗忖,眼前大人的官服看起來職位不低,不像尚書,但也一定是個侍郎。本朝尚書共有六位,侍郎也有六位,分別是吏部、戶部、禮部、兵部、刑部和工部,侍郎中姓周的,唯有吏部侍郎。吏部周侍郎出現在的尚書府勢必是吏部尚書劉尚書的府內了。

  吏部尚書,那可是掌管着全國文職官吏的任免、考課、升降、調動、封勳等事務的天官,自己剛考上狀元,任何官職。可全都在這周侍郎和劉尚書的掌控之中。

  於是,楊沐飛立即上前,行了大禮。嘴裏熱情道:“學生拜見侍郎大人。”

  周侍郎喫驚道:“你怎知下官是侍郎?”

  “周大人器宇軒昂,官服看起來職位不低,不是尚書便是侍郎。”

  “可下官出現在這尚書府內,楊狀元理該猜測下官乃尚書大人纔是。”

  楊沐飛不慌不忙答道:“大人的年紀尚輕,還不足以任尚書一職。”

  “果真是個心思活絡,有眼力見的,尚書大人沒有看錯人哪!”周侍郎指着楊沐飛哈哈大笑。旋即。二人攜手上座。

  “侍郎大人,不知尚書大人傳學生前來所爲何事?學生原想明日備齊禮物再登門拜謝恩師的,不曾想恩師傳喚急促。晚生走得匆促,於是兩手空空,真是禮數不周了。”

  周侍郎道:“不妨事不妨事,尚書大人愛的是無貝之才。並不在乎你是不是空手而來。”

  楊沐飛心裏一凜。繼而問道:“不知尚書大人喚學生前來所爲何事。”

  周侍郎道:“下官受了尚書大人所託,前來向狀元公道喜了。”

  “喜?喜從何來?”

  “蟾宮折桂,拔得頭籌,此乃一喜,狀元公好才華!”

  周侍郎盛讚,楊沐飛有些赧然。

  “周大人過譽了。”楊沐飛拱手,有些討饒的意味。

  周侍郎道:“誒,狀元公擔得起。高中狀元乃是大登科,只是其中一喜。尚書大人看中狀元公好人品好才學,欲把膝下獨女許配狀元公,以結秦晉之好,此乃小登科,雙喜臨門哪!”

  楊沐飛愣住,立即起身推辭道:“侍郎大人有所不知,學生家中已有妻室,有道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學生不能一中狀元就忘本停妻另攀高枝呀!”

  “狀元公果真是品學兼優,不過,據下官所知,狀元公的妻室並非名門閨秀。”

  “洛縣王家雖比不得京城豪門,可在當地也是正經人家,更兼內人王氏品性純良,實在是世上難得的好女子。”

  “好女子因何會慘遭被雍王的準大舅子休棄?那洛縣白家乃百年藏書世家,祖訓嚴明,男子不納妾不休妻,若不是這王氏犯了七出之條,又怎麼會淪落爲棄婦呢?更據下官所知,狀元公與王氏的婚約並未得到雙方家長的同意,乃屬私奔之舉,自古奔者爲妾,父母國人皆棄之,這王氏全然不顧及狀元公大好前程,以棄婦身份教唆狀元公做出忤逆父母遭人唾棄的私奔之舉,又怎麼會是品性純良的好女子呢?”

  楊沐飛這一驚非同小可,他跌坐在楠木大椅上,渾身都冒冷汗。

  自己方中狀元,可是身家底細、來龍去脈卻早被劉尚書調查個一清二楚,看來這劉尚書神通廣大,那麼尚書府的親事便不能公然拒絕,因爲自己只是中了狀元,還沒任官,吏部尚書可是掌管着他這一世官途的至關重要的人,就如蛇之七寸。

  見楊沐飛猶疑,周侍郎脣角一抹得意的笑。不料,楊沐飛卻沉吟道:“周大人,承蒙尚書大人錯愛,又辛苦侍郎大人您前來提親,王氏雖淪爲棄婦,其中卻有種種苦衷隱情,旁人不知,妄加非議,學生卻是一清二楚的,她原也是清白賢德的好裙釵,命運捉弄,實非她所願,學生與她兩情相悅,患難與共,停妻再娶實在有違良心。”

  周侍郎哈哈大笑起來,他起身拍拍楊沐飛的肩膀道:“狀元公,你是讓下官說你癡情好呢,還是說你書呆好?王氏本是棄婦,又做出私奔之舉,終是爲世俗所不容,哪裏比得侯門繡戶金枝玉葉?有道是烈女不侍二夫,她既是白家棄婦,就應青燈古佛忠貞一生,她卻與你私奔,如此朝秦暮楚的女子,怎麼配得上狀元公你這天子門生翰苑才子?如果狀元公與人私奔之舉被皇上知道了,龍顏動怒,將狀元公貶下鳳凰臺,那時候,狀元公你功不成名不救,豈不辜負你這十年寒窗辛苦汗水一朝付諸流水呀?”

  周侍郎一席話說得楊沐飛心寒膽落,周侍郎又敲邊鼓道:“可是狀元公你一旦開竅,答應了尚書大人家的親事。做了吏部尚書劉大人的乘龍快婿,從此之後官途似錦,指日可待。”

  誰說不是呢?吏部尚書可是掌管着官員任免的大權。他若做了劉尚書的女婿,還怕這老丈人不替他鋪好青雲之路嗎?

  “狀元公,你還猶豫什麼呢?這樣千載難逢的機會可是過了這個村沒有這個店呀,你可千萬不要錯過時機再懊悔莫及,要知道三鼎甲另兩位榜眼和探花早已登門提過親了,可是尚書大人獨獨鍾情於狀元公你一表人才,年輕有爲呀!”

  又是橄欖枝。又是鋒利劍,把個楊沐飛說得坐立不安,左右爲難。不禁在心裏抱怨起王麗楓來:娘子啊娘子,你爲什麼不在遇到表哥之前便遇到我呢?棄婦的身份是個緊箍咒,私奔之舉又將成爲我一生污點,你讓沐飛如何是好啊?

  “狀元公。你爲什麼沉默不語?你倒是表個態啊!”周侍郎催促。

  楊沐飛嘆道:“周大人。學生這不是進退兩難嗎?”

  周侍郎又得意地笑起來,揮手道:“不難不難,且聽下官再與你分析分析。這進嘛,尚書女婿,青雲直上;這退嘛,就退回臨縣去,白衣書生,兩袖清風。不過貌似這臨縣也退不回去的喲,因爲你和王氏私奔。楊老爺楊夫人恨極了王氏拐走他們心愛的兒子,狀元公你也是無顏面對家中二老喲!回不得臨縣,還可以回洛縣,但是王氏在洛縣揹着個棄婦的名聲,只怕狀元公與她回洛縣去日子終究是不好過的。”

  “不要再說了!”楊沐飛惶恐地站起身來,面色漲得通紅,“我和我家娘子兩情相悅,她與我離開洛縣,來京赴考這一路,跟着我餐風露宿,喫盡苦頭,卻沒有半句怨言,一路之上,做繡品賣錢資助我讀書生活,我能高中狀元與她的功勞密不可分。想當初我在宏詞科中落第,原也不是什麼天資奇才,是娘子的鼓勵和支持我纔有今日的風光,我怎麼可以做出過河拆橋上屋抽梯的事情來?我與娘子曾經發過誓,禍福生死絕不變心,所以,侍郎大人你不要再說了,我我我絕不做那忘恩負義、背信棄義的禽獸!尚書府的婚事,恕學生不能答應。”

  “狀元公,你可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周侍郎面色一冷,聲色俱厲起來,“什麼誓言,什麼山盟海誓,都是假的。”

  “不爲誓言,單爲娘子對我的一片深情,我也絕不能辜負。侍郎大人有所不知,娘子她前一次婚姻失敗,萬念俱灰,我是她隆冬過後遇到的一抹春陽,只怕我若再棄她而去,休書便成了那催魂令,娘子她定然想不開,鬧出人命來的。”

  “狀元公好迂腐,你與她既然是私奔,又何必需要什麼休書呢?她遭遇過一次拋棄,死了嗎?沒有,反倒是另結新歡與狀元公你私奔了,那狀元公你又爲什麼篤定她與你分開之後一定會想不開自裁呢?據下官判斷,這王氏絕非烈女,下官對狀元公你打一百個包票,包管王氏絕無性命之憂。奉勸狀元公不要再胡思亂想了,大丈夫當斷則斷,不然,只怕要懊悔一生了。”

  周侍郎咄咄逼人,楊沐飛癱在椅子上,全身發抖。

  “狀元公,這尚書大人家的親事你是答應還是不答應啊?”

  “那就答應了吧!”楊沐飛也不知這“答應”二字是如何脫口而出的,只是說完之後,才驚覺自己早已汗溼衣襟。此刻,他猶如船到江心馬臨崖上,再無退路。而周侍郎早已興奮地拍掌大笑。

  “好好好,識時務者爲俊傑,狀元公,下官這廂道喜了,狀元公既然答應了尚書府的親事,那今夜便留宿府內,擇日完婚吧!下官這就向老尚書覆命去。”

  周侍郎立即要走,楊沐飛拉住他道:“今夜就要留宿府內嗎?可否讓學生回客棧與我家娘子道個別?”

  “你家娘子?狀元公是糊塗了嗎?你家娘子就在這尚書府內呀!哦,狀元公要是擔心那王氏,下官這就派人送二百兩銀子給王氏,讓她早日打點行裝回洛縣投親,這也算狀元公報答她這一路來的照應之恩了。”

  周侍郎說着歡天喜地去了,屋子裏立時沉寂下來。楊沐飛呆呆坐着,如墜深淵,渾身上下是無邊無際的寒冷。一切如在夢中,卻又那麼真實地發生了。

  麗楓,你可會恨沐飛在你還沒癒合的傷口上又撒了把鹽?麗楓,能不能不要恨我?嘆只嘆,功名二字困書生一世,沐飛也是身不由己呀!

  楊沐飛越想越傷心,終於是淚如雨下。

  ※

  王麗楓在客棧內一直等到月上柳梢頭,也不見楊沐飛回轉。心裏擔心楊沐飛去尚書府不會遇到了什麼事吧!想去尚書府打探,又不知尚書府在何處。

  店小二來詢問:“狀元夫人可要用晚膳了?”

  王麗楓哪有心情喫飯?搖搖頭讓店小二出去了。

  新月微明,清風徐拂,王麗楓終於等到了尚書府傳來的消息並二百兩銀子:新科狀元楊沐飛已被吏部尚書招爲東牀,不日將與靈芝小姐成親,特奉二百兩銀子與麗楓姐姐作返鄉盤纏。

  王麗楓捧着那二百兩銀子,驚得渾身發抖,她抓住來人問:“狀元公原有妻室,尚書大人不知嗎?怎麼就招爲東牀了?”

  來人冷笑:“誰說狀元公原有妻室?可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有大紅花轎三媒六證?”

  王麗楓愣住,悽然地搖了頭:“沒有。”

  “既然沒有,何來狀元公原有妻室一說?狀元公有一句話託我轉告這位小姐,奔者爲妾,父母國人皆賤之,所以還請這位小姐好自爲之!”來人推開王麗楓,拂袖而去。

  王麗楓跌倒在地,整個人如墜雲端。

  “奔者爲妾,父母國人皆賤之!”滿屋子飄的都是這句恥笑的話,還有無數張七大姑八大姨的嘴臉,戳着她的脊樑骨重複着這句話。

  無盡的羞辱!無盡的憤懣!

  王麗楓用手掩住耳朵,終於從地上一躍而起,奔出了客棧!

  一路上,王麗楓跌跌撞撞地跑着,其中摔倒過無數次,可是她一點兒也不覺得疼,只是如無頭蒼蠅一般暈頭轉向地跑着。不知跑了多久,跑到了城門邊,守城的兵士問:“你一個單身女子,這麼晚了還要出城嗎?”

  王麗楓瑟縮了一下,驚恐地看着兵士盤問的嘴臉。

  “若是好人家的女子,怎麼能這麼晚了,還隻身出城,說,你到底是幹什麼的?”

  王麗楓的耳邊又響起尚書府來使奚落的話:“奔者爲妾,父母國人皆賤之!”

  她不是好人家的女子!她是受人唾棄的賤人!

  王麗楓用手捂住耳朵,搖頭,不停地搖頭,絕望的淚水汩汩滾落,驀地,她一把推開兵士跑出了城門。

  京郊,一路是泥土與植物的芬芳,灌進王麗楓的口鼻,寒進她的心底。她終於跑到了一片湖水邊停住了腳步。

  月光下,湖面波光粼粼,她孤零零的影子投在湖面上,好不悽惻。

  這一生,先是被白振軒休棄,又被楊沐飛拋棄,她原也是好姑娘一個,爲什麼落得如此下場?想來,事不由人計較,一切皆是命中安排。

  湖畔有一片桃花林,桃花林深處傳來陣陣淒涼的琴音。王麗楓絕望地哭着又笑着,這世上也有與她同樣心灰意冷之人嗎?不然,何以在夜深人靜之時彈出這等斷人心腸的曲子?

  罷罷罷,不如一死了此殘生,所謂一死解千愁。

  王麗楓閉眼,就着那琴音,向冰冷的湖水中縱身一躍。

  只聽“噗通”一聲,驚起夜行的動物無數,就連那琴聲也是戛然而止。

  屋內,琉璃燈下,白振軒看着眼前猝然斷裂的琴絃,聽着屋外夜梟陣陣驚叫,心裏一股不祥的預感油然而生:有人投湖!

  白振軒一陣風奔出屋子,穿過桃林,果見湖水中有個人在月光中掙扎。

  “秦艽!松塔!”白振軒急急喚了二人的名字,自己已經一陣風跳進了湖水。(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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