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陽的街市依舊繁華。湖光倒影, 楊柳青青, 車載舟行,人來人往。金璧十年,成帝駕崩。十八歲的星璇平內亂, 入金鑾,大赦天下。秋後捷報頻傳, 伏虎將軍穆子雲率大軍班師,自此八方朝拜, 五陸歸一。新皇勤政, 力主輕徭薄役,令百姓休養生息,是以商貿日興, 國力漸隆。歲月悄無聲息的流逝, 歷史隨之掀開嶄新篇章。
念園的梨花開開落落,螭梵每天出現必做兩件事:拒絕取回元丹、維持百花令。雲渠長老常常興高采烈地帶來各色各樣的藥草, 卻總在軒轅真人的目送下悵然離去。大家都很有默契的不提其他, 我也樂得粉飾太平。大多數時候,我並不覺得異樣,就這麼沒病沒痛的,哪天睡着了就不再醒來,未嘗不是圓滿。
婉兒不再給我寫信, 大約已經習慣了沒有我的生活。我也沒有再見過冰焰,但我終於可以肆無忌憚的想念,千年的心結, 生不能相守,卻知紅塵盡頭有你在等我,再多的遺憾也變得微不足道。
弄月遲遲未歸,深秋的傍晚,我等來了一位不速之客。
斜陽臨水,梨花滿地。
我貪戀美景,卻全無胃口進食,捧着雲渠長老精心製作的一盒小點心,坐在樹下翻翻揀揀了半個時辰,忽聞身後有人輕笑。
我訝異地轉過頭,一張燦爛的笑臉映入眼簾。
“梨落,甜食喫多了會牙疼,要不我幫你分擔點。”星璇大大咧咧地盤腿坐到我面前,挑了塊核桃酥放進自己嘴裏:“唔……好喫。”
“都給你。”我笑着將食盒塞給他,看他喫得津津有味,自己又忍不住拿了一塊。
星璇誇張地深呼吸:“瞧你多會享受,都中秋了,還能聞見梨花香。”
“嗯,我閒得慌,不像你……你現在還覺得不快樂嗎?”
星璇認真想了想,搖頭:“太忙,忙得沒有時間問自己樂意不樂意,可能等到閒暇……”
“就算等到了閒暇,那份責任感已經滲入了你的骨子裏,再也推卸不掉。一代明君即爲百姓福祉,星璇,其實你不是在爲自己活着。”
星璇若有所思,捲翹的睫毛投下兩扇淺淺的陰影,掩隱着一雙清瑩秀澈的瞳仁。
我慢吞吞地喫着糕點,偷笑。
他和從前相比,其實有些不大一樣。少年的時光都很短暫,成長的蛻變往往只在一夜之間。眼前俊美無儔的男子身着一襲淡金色常服,龍踞雲河,長髮入冠,白皙無暇的臉龐精緻如昔,眉間少了幾分神采飛揚,氣質卻更顯高貴優雅。
與梨落兩小無猜的星璇終於遠去了,雖然,難以忘懷的,永遠是最初的那段,三個人的時光。
目光隨着思緒稍稍飄遠,卻在觸及另一道身影時愣住。
青衫黑髮,冰冷的面具,他似乎在遠處站了很久,而我一直沒有留意。
一不小心,半塊鳳梨酥滾了下去。
星璇手疾地接住:“你不喫別浪費。”他扭頭看了看,若無其事道:“別懷疑,這纔是你第一次見到的瞿牧。後來我們在靜王府的廢棄柴房裏找到了他,師父替他解了昏睡咒,順帶用神族送來的炎冥丹治好了他的嗓子,算是因禍得福。”
我回過神來,輕咳兩聲作爲掩飾:“是啊,我也覺得挺對不住他。”
星璇魂遊天外的叼着半塊鳳梨酥,過了好一會,含糊不清地說:“真正住在你心裏的人,是另一個他吧。”
我默默扒拉着衣裙上的花瓣,他也不多話,繼續埋頭苦喫。
“星璇,”良久,我嘆了口氣:“我本來不大想說,可是,你真的喫光了我的晚飯……”
“噗……咳咳……”星璇拼命撫着胸口,哭笑不得:“梨落,你要是害死了我……誰替我去崑崙祭天……”
崑崙令等待的人果然是他。
我瞭然一笑,低頭撫弄手中的隱月:“我們什麼時候動身?”
軒轅真人和雲渠長老都認爲我經不起術法的折騰,商量來商量去,決定由星璇便裝帶上瞿牧,陪我先行前往崑崙。
西北大漠,一望無垠,這應該是我此生最後的長途跋涉了。抱定此念,塞外的美景更是半點也不打算放過,哪怕兜了滿臉沙塵。沿途的休憩大多正值明月當空,或看星璇舞劍,或對酒高歌。七星卷長風,黃沙映蒼穹,天遠地闊,無拘無束,人生的佳境幸而得以嚐遍。
不知不覺,黎明轉瞬就是黃昏。
又一次從淺睡中醒轉,馬車似乎靜止不動了,我拉開車簾,前方已是雲海夕照。
巍峨的崑崙主峯如利刃般直插雲霄,燭日朱霞,浮光躍金。
星璇站在萬乘之巔負手遠眺,年輕的臉龐熠熠生輝。
我剛下車便聽見幻琦在問話:“你這次見了我爲何就不躲了?”
弄月的聲音跟着響起:“你問得倒是奇怪。人家躲了你又找不着,回頭還想一個人生悶氣麼?”他抬頭見了我,脣邊的笑意更深了些:“落落!”
“我不管,本姑娘今日非得把你的面具掀了不可,否則……”
幻琦不依不饒的纏着瞿牧,沒空理我。
莫名其妙的瞿牧被幻琦攪得快要招架不住,星璇聞言促狹道:“姑娘還真有所不知,這位兄弟的面具就像那新嫁娘頭上的紅帕子,誰掀了誰便得擔了他的終身。你想好了就儘管掀……大不了我給你做主。”
“誰要你給我做主……”幻琦腿上攢了勁,話音未落,人已凌空躍起,劈手探向瞿牧的臉。瞿牧躲避不及,拆招又怕誤傷了她。就這麼一猶豫,“啪”的一聲,面具落地。
事發突然,連星璇都忘了打趣,八道目光不約而同的聚焦幻琦。慢慢的,就見着那張小臉紅了起來,顏色越來越豔,大有趕超霞彩之勢。
幻琦傻瞧了瞿牧半天,期期艾艾地擠出一句話:“你,你皮膚真好……”
星璇發出悶笑,我和弄月倍受感染,只得努力離他倆遠點。
“你們在笑什麼?”
紫芒乍現,我回身撞上螭梵,他小心翼翼地捧着團白光。未等我看清光團中裹着何物,他輕輕揮手,替我戴上水晶王冠。
我愕然地伸手去摘,卻被他制止。
“梨落,崑崙令上的主神是你。隱月並未易主,只有你。”
“可是三年前在神壇爲你舉行的加冕也不是假的,靈界怎麼可能有兩位主神?”
“所以,真相要借今日才能揭曉。”璞墨長老的聲音在任何時候都不失決斷,“梨落,你不妨一試。”
三位仙風道骨的長者站在不遠處,軒轅真人輕搖拂塵,一座玉石祭臺從我們腳下緩緩升起,大小不一的空槽分佈六角。
螭梵四處看了看:“好像還差……”
“都到齊了。”雪鍛衣袂掠過祭臺,流光翩躚。冰焰轉過身,那張天人般的容顏並沒有被歲月添上絲毫瑕疵,沉澱後的滄桑反而更顯出塵的絕美,他薄脣輕啓:“請六聖歸位。”
衆人齊刷刷地看向他,忽略了緊隨其後的冰煜和七七。
事實上,此人在任何地方的現身都很容易成爲焦點,見過他的,沒見過他的,各路眼神錯綜複雜,有驚豔、有感嘆、也有……嫉妒——“公正的說,他也就比我帥一點點,”螭梵摸摸下巴,一本正經道:“而且,婉兒還認爲我過於謙虛了。梨落,你的意見呢?”
我忍不住笑了,其他人都無語的清醒過來,各忙各活。
弄月率先取出承淵置於槽中,冰煜和七七上前,鎮靈珠、帝瞳石、佔星杖、碧瑤樹種逐一填缺,最後只剩一處小小的環形。我遲疑着將左手食指貼近,祭臺頓時泛起銀紅色的柔光。
我驚喜出聲:“小梵,隱月還有感應。”
抬眼正對上一雙紫眸,瞬間恍惚流過,他脣畔浮上朦朧的淺笑。
我忘了挪開視線,如同千年前在靈界的神壇,看着那個風華絕代的男子一步步走近,直至心靈最深處。
那時的我覺得自己是這世上最幸福的人。
時隔多年才知道,遙望,原來也是幸福的一種。
星璇抽出匕首,於腕間深深劃過,血滴在帝瞳石上,升騰起淡淡的紅煙。
冰焰與我如法炮製。
三人齊跪於祭臺前,承淵與佔星杖率先被銀紅色光柱託至半空,漫天霞彩被翻滾的濃雲所替代。
按照古書上的記載,如果祭祀成功,將出現日月同輝星辰曳地的奇觀。
然而,當我腕上鮮血墜落的剎那,灰暗的天幕突然被一道赤色弧光割裂,頃刻間,雷聲震耳欲聾。沒等我弄清是怎麼回事,身體已被一股重力撞離了祭臺。
我失聲尖叫,不知被誰拽了一把纔沒有跌下懸崖。混亂中,我撲倒在雲渠長老腳邊,吐出大口淤血,幾乎昏死過去。
“落落,堅持住。”
溫熱的手掌覆上背心,源源不斷的內力輸入我的經脈,四肢開始回暖。
我強打起精神,卻仍分不清弄月的聲音從哪個方向飄來,只聽見軒轅真人沉着指揮:“冷靜!冰焰和星璇都不要離位,螭梵替下梨落。”
螭梵登上祭臺,揚手帶起光刃,血珠四濺。與此同時,又一道閃電帶着轟雷在衆人頭頂炸響。烏雲密佈的天空從未有過的陰森,狂風暴雨,鬼哭狼嚎,一時間竟像是到了修羅閻獄。聖物互相碰撞着,迸發出強大的斥力。螭梵身前的紫色護壁時強時弱,顯然已經不敵衝擊。
“怎麼會這樣?”左手的隱月不知何時也蒙上了一層妖異的紅光,我又驚又怕,拼命支撐着站起身。
雲渠長老的語氣十分沉重:“天譴血祭,只能說明一件事——你和螭梵,都不是實至名歸的靈界主神,崑崙令一定漏算了某樣你們已經缺失的東西。誰會想到……如此陰錯陽差,三皇祭天竟成了對上蒼的欺騙和愚弄。喚醒聖物卻無力主宰,結果……也許會是加速三界滅亡。”
她話音未落,祭臺開始劇烈搖晃,眼見螭梵的護壁正如枯葉般凋零。電光石火間,冰焰拋出一道耀眼的銀色護壁隔開祭臺,袖風橫掃,將螭梵和星璇推開丈餘。
螭梵正欲返身相助,卻因靈力不支而跪倒在地,璞墨長老趕緊上前施法補給。
我扶起臉色蒼白的星璇,他喫力的出聲:“梨落,你還好嗎?”觸目的血痕順着他的脣角蜿蜒,見我焦急不安,他咬緊牙關擠出一絲寬慰的笑容,“我方纔只覺身負千鈞之重,險些被壓得喘不過氣來,現在好多了……”
軒轅真人眉間緊鎖地望着前方:“祭臺一經啓動便全無退路,除非……”
“除非什麼?”我緊張得快要崩潰,順着軒轅真人的目光看過去,問題脫口而出卻又害怕得到回答。因爲,我比他更清楚冰焰要做什麼。
祭臺上的聖物,包括我手中的隱月,都在鴻蒙之初孕育天地靈氣而生,受命於上蒼,分屬三界。眼下全盤失控,它們之前的斥力根本無法估量,祭臺若被損毀,那股可怕的力量將會引發滅頂之災。螭梵和星璇都受了重傷,冰焰靈力再強,也難以一人控制局面。除非……他不想活了。
“冰焰!”脫口而出的喊叫被風吹得七零八落,而他隔得那麼遠,不可能聽見。
電閃雷鳴、風吼雲怒下的一切都從意識裏淡去,沒有了驚惶,沒有了恐懼,所有的人物形同虛設,整個世界只剩下他。
他如石雕般立於風中巍然不動,背影清矍而挺拔。
祭臺上的紅芒褪了些,承淵和佔星杖徘徊着降落,情勢稍顯好轉。
此時,冰焰忽然輕抬右手,指尖帶過銀光,將一小注靈力輸入承淵。
古老劍鞘上的鐵鏈受了蠱惑,開始緩慢遊動。
他再次抬手,又一簇銀光飛繞劍身,承淵搖搖晃晃地釋放出一個裝在透明界壁中的幻境。
那是一個女孩天真爛漫的笑容,紛飛的花雨裏,她的眼睛彎成好看的弧度。
“梨……落。我叫梨落。你呢?”
“哥,你在幹什麼?”冰煜驚慌失措的喚他,“哥,你是不是瘋了?你趕緊出來啊!”
然而他卻置若罔聞,源源不斷的靈力注入承淵,承淵亦大方的回饋給他更多的幻境。
他笑眼彎彎:“梨落,以後我來教你幻術吧。”
他意味深長:“梨落,你喜歡和我在一起嗎?”
他不容置疑:“你首先是我的梨落,然後纔是靈界的主神。”
他柔情似水:“落兒,從現在開始,我等你,成爲我的妻。”
……
不,那不是幻境,他在以靈力作爲交換,向承淵討還因燭龍之翼而失去的記憶。
如夢初醒,淚水立即模糊了眼眶,我顫抖着脣,心如刀絞。
天空逐漸放晴,絢麗的幻境如同陽光下的肥皁泡,晶瑩剔透,旋轉飄舞。
流連在視線裏的,全是那女孩的一顰一笑。
幻境越來越多,人們不約而同的仰起臉,和他一起沉湎於光影交疊處瀰漫的快樂與憂傷。
靈界的神壇上,他與她淺握雙手。
“落兒,許給我一生一世,好嗎?”
“爲什麼?”
“今生纔剛開始,往後還有很漫長的時光,許了總不會有錯。”
“再長總有結束,要是今生過了呢?而且,許願是兩個人的事情。”她眨眨眼,調皮的笑:“你許生生世世,我願不離不棄。可好?”
“生生世世,不離不棄。”紫眸中閃過欣喜,“落兒,此言當真?”
她紅着臉輕輕碰觸他的脣:“我喜歡你,我想永遠和你在一起。”
兩軍對陣的蒼原,終級護壁鋪天蓋地,她躺在他懷中,殘存的笑意淡淡倦倦。
他聲嘶力竭的怒吼:“你怎麼能騙我!梨落,你欠我的生生世世要用什麼來還……”
她的身形漸趨透明,最終散化成風。
他徒勞地揮舞着雙臂,清淚猶掛腮邊:“落兒,求求你,不要離開……”
流景宮的窗前,他黯然神傷,一遍遍親吻着手中的隱月。
“落兒,都五百年了,你難道就不想念我嗎?說好了,我再等你一百年,如果你還不出現,我就真的不等了。”
浣玉林的飛泉邊,他不知疲倦的變幻出一樹又一樹的繁花。
“落兒,如果當初只許一生一世,你會不會更珍惜我?落兒,我真的想你了……”
凡塵的街頭,他失魂落魄的跟在一名女子身後,那女子與她有着相似的背影。他幾次三番抬手想要觸碰她的發,最終仍遲疑着放下。
“落兒,我一定能夠找到你,完完整整的你。”
柳莊的小院,他顫抖着手爲她戴上隱月,她眉間銀印璀璨綻放。
千年不過轉瞬,他將失而復得的她深深擁入懷中:“落兒……我的落兒。”
幻影教的禮堂中,新人跪拜天地,蓋頭掀開的那一刻,她笑靨如花。
喧鬧的人羣之外,他酩酊大醉的倚坐在牆角,朝着她的方向舉杯。
“落兒,沒有我,你也可以幸福……祝你幸福……”
……
“冰焰,你不能這樣……”我的哭喊近乎狂亂,弄月的手臂慢慢鬆開。
我顧不上回頭,踉蹌幾步,卻被螭梵死命拽住:“梨落,你不能過去!連我們都受不了聖物的斥力……”
“不,我必須過去!”我拼命掙扎:“不然他聽不見我說話!”
“已成的定局,賠上你也於事無補。六聖只聽命於主人,弄月雖然擁有承淵,卻尚未練成燭龍之翼,而且……”
螭梵試圖讓我清醒,可我原本就再清醒不過。
“我幫不了他!我只是陪他。小梵,你看到了嗎?我騙來了他的生生世世,卻又棄他不顧,他不肯原諒我了,可我必須陪着他,無論去哪……”
螭梵的脣抿成一線,任我淚流滿面,卻不肯鬆手。
僵持不下之際,身後傳來璞墨長老的嘆息,他替我拉開螭梵的手。
“讓她去吧。這麼多年,最苦的,其實是這兩個孩子。”
離祭臺越近,五臟六腑就被無形的斥力擠壓得生疼,我無動於衷的挪動着腳步,直到被護壁攔下。
“冰焰,你聽得到我說話嗎?”我沿着護壁的邊緣胡亂摸索,他依然雙目緊閉的沉迷在幻境中,臉上血色盡失,脣邊仍帶着微笑,看上去是那麼的滿足。
“冰焰,你看看我,我纔是真的,那些都過去了……”我用力拍打護壁,水紋樣的銀色光暈一圈圈漾開,全無半點聲響。淚水被風乾,我絕望地滑坐在地上,“求求你,看我一眼好嗎?不管你有沒有過往的記憶,你都是你,是梨落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愛着的人,沒有停止,沒有結束。我不該那麼貪心,說什麼生生世世,說什麼永遠不分離……如果再來一次,我只願和你做這世上再平凡不過的夫妻,養一羣兒女,晨昏相伴,白頭到老……”
護壁的銀光一點點暗淡下去,他的脣色褪盡最後一抹淡紅。
我慢慢拾起落在祭臺邊的匕首,如釋重負的笑:“五年太長了,就現在,碧落黃泉,總能相伴。來生,記得等我來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