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水面破開,哪吒從水裏冒出頭,單手使力,路曉明被他拋上了水埠。
橫着伏在水埠上,路曉明大口大口吐着水,喘過一口氣後,立刻又拼命往水裏鑽。哪吒連忙跳上來,一把抓住了他的後心,任由掙扎就是不撒手。
“放開我,我要去把她找回來。”路曉明無力撲騰着,根本掙不脫。
水面再次破開,林心兒和鐵扇公主探出腦袋,急切問:“找着了沒有?”
小哪吒表情有些慌張,用力搖着頭,“好奇怪,怎麼都找不到。”
茫然看了看水面,林心兒忽然攏着雙手向遠方大聲吶喊:“快來人啊!有人落水啦!”
大夥兒也都反應過來,學着她那樣大聲呼喊,淒厲的呼救聲在下灣村迴盪。
村裏的燈一盞接着一盞亮了起來,聽見呼喊的人全都跑出家門,向着湖邊聚攏。人們問明情況後,會遊泳的跳下水尋找,不會遊泳的敲鑼打鼓呼喊,人越來越多。
下灣湖並不大,呈長條形,寬度不過幾十米,最深處也不過三米,這麼多人跳了下來,這一段湖面被擠得滿滿當當。過了沒一會,幾條小船划過來加入搜救隊伍,開始從落水點向下遊掃蕩。
路曉明趴在水埠上,氣息奄奄看着滿湖撲騰的人,視線越來越模糊,終於眼前一黑,昏了過去……
路曉明昏過去後,做了很多很多稀奇古怪的夢,最終定格在一團大火上,那是閔秋點燃長髮的一瞬間,怎麼也抹不掉。
“曉明,曉明。”
耳畔傳來輕聲呼喚,也分不清是誰,路曉明終於睜開了眼。
眼光強烈,路曉明眯了下眼,等視線恢復後,發現自己身邊圍滿了人。有辦事處的同事,還有親人,以及許多鄉鄰。
路曉明渾身溼漉漉的,嗓子眼卻乾的冒煙,他張開嘴,發出的聲音猶如鐵器摩擦一般難聽,“找到了嗎?”
說出這個問題的時候,路曉明的心揪了起來,他也不知自己想要哪個答案。如果看見了閔秋冰冷的屍身,他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
大夥兒都沉默了,最後還是林心兒說:“我們這麼多人找了整整一夜,整片湖底都搜了一遍,什麼都沒找到……”
說完,林心兒忍不住低聲抽泣起來。
她這一哭,無數人都跟着哭,轉眼哭成了一片。閔秋老師,那麼好一姑娘,魚牙灣沒有人不喜歡她,居然就這麼沒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這個結果人們根本接受不了。
路曉明用手肘撐着地,掙扎着想起來,林心兒連忙忍住抽泣,蹲下身來扶他。
路曉明站起來向四處張望,自己還在湖岸邊,水裏仍然有許多人在搜尋,岸上同樣站滿了人等待。
“找不到了,都搜遍了。”旁邊有人囁嚅着說,是丁道根。
路曉明茫然點了點頭,沒有說話,忽然眼前一黑,又軟了下去。大家夥兒連忙七手八腳把他扶住,抬起來往上灣走,一大羣人跟在了後面。
河裏的人們也放棄了無謂的努力,垂頭喪氣爬上岸,帶着一身水默默回家,這一趟幾千人參與的大搜索,無果而終……
人們剛離開,東邊有一人急急忙忙跑了過來,這人是一個老頭,穿着白色的對襟衫,滿頭銀髮。如果路曉明他們晚走一步,必然會認出來,這人正是曾把路曉明嚇個半死的醫神——扁鵲!
扁鵲着急忙慌跑上水埠,不停用鼻子嗅,嘴裏嘟嘟囔囔着,“應該還在吧?但願沒有來遲了。”
跑到水埠盡頭,扁鵲忽然一頓,一對小眼睛開始放光,“找着了!”
說完,扁鵲從自己脖子上取下一根紅繩,繩結上墜着一個小玻璃瓶,瓶子裏裝着一捆碎頭髮,由一根長髮捆着。他把瓶子捧在手心裏,面對着湖水站定,開始吟唱古怪的曲調。
他的歌沒人能聽懂,大白天都顯得鬼氣森森,唱着唱着,他面前的湖面漸漸出現了一個漩渦,一縷淡淡的白霧從漩渦裏升了起來,化成一條線,鑽進了那個玻璃瓶子裏。
扁鵲的歌聲一頓,滿臉興奮看着瓶子,使勁晃了晃,“成啦!”
喊完他又邁着小碎步向回跑,嘀咕着,“趕緊走趕緊走,這裏能人太多,可別給發現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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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曉明又昏過去了,被擡回自己家裏後,他在牀上躺了整整三天三夜,時而清醒,時而混沌。這三天來,林心兒一直守在牀邊,端茶送水熬米喂粥,幾乎寸步不離。
路曉明其實是有意識的,只不過他似乎不願意醒來,更不願意說話,就這麼渾渾噩噩躺着,直到第三天晚上。
這天夜裏他做了一個夢,夢中他又回到了那座半間廟,還是沒塌時候的樣子。
走進前殿,大胖和尚還睡在蓮臺上,滿身泥巴鼾聲大作,嘴裏不時罵罵咧咧。路曉明走到他跟前,微微一笑,深深鞠了一躬,這一次是真正的發自由衷。
繞過蓮臺,後院炊煙裊裊,伴隨着米飯的焦香味,那個小和尚正在圍着火堆忙得不亦樂乎,不停用手抹汗,在清秀的臉上留下一道道黑灰。看見路曉明走過來,小和尚高高興興揮着手大喊:“你終於來了,就等着你開飯吶。”
路曉明心裏說不出的歡喜,“噯”了一聲,連忙跑了過去,抓住小和尚仔仔細細看。小和尚還是那個小和尚,一點都沒變。
“罈子很燙,不能直接用手抓。”路曉明攬着小和尚說,小和尚撓了撓光禿禿的腦門,一臉不解。
路曉明也不管他,撿起一根樹枝穿過罈子雙耳,毫不費力挑了起來,對着小和尚微微一笑:“我們,這就去開飯吧?”
“噯。”小和尚蹦蹦跳跳跟在了路曉明後面,倆人哼着二郎調一前一後奔了前殿。
“不等我們了嗎?”
牆角後傳來爽朗的笑聲,路曉明和小和尚一起回頭看,那邊牆角後轉出一個人來。這人也是個和尚,約莫三十歲左右,穿着一身海青僧袍,面目俊秀溫和,儀表溫文爾雅,赫然竟是那天逃走了的地藏菩薩。
“你們……”路曉明看看小和尚,又看看地藏菩薩,瞠目結舌。
地藏菩薩微微一笑,閃開一步說:“這一頓飯,叫做‘緣’,爲什麼我們不一起喫?”
話音剛落,牆角後白影一閃,一位姑娘走了出來。這女子穿着一身白色宮裝紗裙,長髮披散,嫋嫋娜娜,對着路曉明蹲身一禮。
路曉明細看,這女子竟然生着一對豎立的瞳孔,似曾相識。
還沒有完,緊跟着白裙女子,牆角後紅影一閃,又一位女子走了出來,揹着雙手對路曉明甜甜一笑。
路曉明晃了晃,險些沒在昏迷中又昏迷過去,罈子從樹枝裏滑下來,被眼疾手快的小和尚一把抱住,連忙放在地上,燙得“嗷嗷”亂叫。
這女子一身火紅的連衣裙,齊腰長髮被紮成了個“馬尾”,長長的劉海分開在臉頰兩邊,赫然竟是閔秋!
“怎麼?不歡迎我嗎?”閔秋笑了,宛如一朵盛開的花。
路曉明覺着自己的視線越來越模糊,情緒越來越激動,最後終於炸了毛。他不管不顧嚎叫着撲了上去,一把將閔秋抱在懷裏,拼命用力摟,哽嚥着說:“可算找着你了。”
一雙溫柔的手攬住路曉明脖子,閔秋一貫蒼白的臉上竟然露出一抹紅暈,她在陸曉明耳邊輕吐出一個字,“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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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昏睡中,路曉明重重“嗯”了一聲,眼角淚水劃過,滾落到嘴角,鹹鹹的。
“呀!表哥終於說話啦!”
有人大呼小叫,一聽就是咋咋呼呼小表妹,路曉明睜開眼看,所有親人都在牀邊。
“爹,媽。”路曉明向着二老伸出了手。
“你可算醒了。”他娘連忙抓住手,對着他說:“這幾天多虧了心兒姑娘,她沒日沒夜陪着你,人都瘦了好幾圈。”
路曉明順着他孃的目光看,林心兒站在一邊微笑看着自己,容顏憔悴頭髮凌亂,顯然這幾天喫了不少苦。
路曉明對着林心兒點了點頭,滿心感激,接下來,他一一看過牀邊的人,對着每個人都投去感激的目光。
“爹爹,你醒啦?”
身後傳來奶聲奶氣的童音,路曉明回頭看,牀裏睡着個孩子……哪吒。
提到哪吒這個便宜兒子,大夥兒都大概知道怎麼個回事,可這小子直接就把自己當做人家親兒子看待。路曉明昏睡的這三天裏,他一直都擠着路曉明睡,趕都趕不走。
路曉明摸了摸哪吒腦袋,露出一絲微笑,大夥兒終於鬆了一口氣,看來路曉明是真的走出來了。
接下來,路曉明彷彿忘了這件事,一切如常,路家又開始有了歡聲笑語,辦事處的人全都融了進去,直接就成了一家人。
又修養了三天後,路曉明徹底恢復,他們也就該離開了。工作有時候並不是爲了利益,而是一種生活內容,不可或缺。
離家的這天,路曉明沒有讓任何人遠送,扛着哪吒上路,林心兒和鐵扇公主跟在了後面。他們從上灣走到下灣,快到湖邊的時候,大夥兒都不再說話,怕觸動了路曉明。
下灣湖邊蹲着一個人,坐在地上嘴裏念唸叨叨着,也不知在囉嗦些什麼,路曉明他們走過的時候,那人轉回頭傻傻一笑。這是丁洪濤,那晚周天和路曉明合力把他拉出來,命雖然保住了,卻成了個傻子,據說他爹已經徹底放棄了這個家,在外面***去了。
一行人默默走着,路過那條水埠的時候,前面傳來嘈雜聲。路曉明看過去,那裏有個男人扛着攝像機,旁邊一女的抓着話筒正在提問,四周圍着不少鄉民。
女記者問:“這裏是偏僻山區,條件艱苦,你作爲名校畢業生,城市裏長大的女孩,爲什麼要選擇來這裏支教?是什麼信念支撐着你做出了這個決定?”
路曉明心裏一動,連忙快步走了上去。
被採訪的是一位年輕姑娘,和路曉明差不多大,活潑白淨,穿着一身牛仔裝,渾身上下散發着青春活力。面對女記者的問題,她爽朗一笑,抬起手向着四周的羣山一攬,說:“哪有什麼信念,我就是和這裏有緣,一眼喜歡!”
路曉明聽見這話,不覺癡了。
“曉明,怎麼了?”林心兒走上來扯了扯路曉明。
路曉明回頭對着林心兒一笑,突然扛着哪吒撒了歡的跑,哪吒被顛得“咯咯”直笑。
事情其實很簡單,我與你,有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