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進了大堂,“老母親”上座,兩夫妻在贊禮官的指揮下,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儘管知道堂上坐的不是自己親孃,可路曉明和閔秋這一次毫無怨言,滿懷感恩,深深一拜到底。
老太太喜極而泣,生生受了一拜,“我兒、媳婦,快起來。”
接下來,夫妻對拜,一片歡騰中,新人被送入了洞房。
這裏沒有鬧洞房的陋習,新人進了洞房,來賓們輪流向老太太道賀,告辭離去,不一會兒功夫賓客散盡,屋子裏只剩下了這一家……六口人……
“老太太?”水生看老太太還端坐在堂上,小聲問:“您勞累一天了,該休息了吧?”
老太太擺了擺手,“你去吧,我再坐一會兒,記得把火燭吹熄了。”
水生會意,吹熄了蠟燭,自顧去休息,漆黑的堂屋中只剩下了老太太一人。婆婆聽房,這是女人們私下裏的習俗,怕自己兒子新婚出狀況……
洞房裏,一對紅燭高燃,兩位新人相對,千言萬語卻說不出口。
“老太太還在外面聽着……”路曉明囁嚅着說。
閔秋罵了聲“呆子”,嬌羞帶嗔,路曉明這才反應過來,還差最後一步,該給人家掀蓋頭了。
路曉明頓時心跳如鼓,哆哆嗦嗦抬起手,撩住了蓋頭下襬,可又跟中風了似得,就是抬不起來。說起來,倆人都熟的不能再熟了,偏偏就是使不上勁兒。
老半天過去後,旁邊傳來“啪嗒”一聲響,一口大箱子被從裏推開,路遂良和方小梅倆人打着結睡在裏面,到這時候終於長長出了一口氣。
“兄臺,爲什麼還不掀開?”路遂良好奇地問。
“關你屁事!”路曉明噴了一口,轉過頭一咬牙,抓住蓋頭惡狠狠一把掀開!
箱子裏倆人頓時張大嘴巴瞪圓了眼。
燭光下,閔秋低着頭,臉蛋兒跟蘋果似得,紅透了……
路曉明鬆了一口氣,媳婦終於娶回來了!只可惜,婚禮是他倆的,洞房卻是別人的。
閔秋終於喘勻了氣,小聲說:“事情辦完了,我們倆也該走了。”
“嗯,去哪裏?”路曉明到現在還是暈暈乎乎的。
閔秋右手探進袖子,摸出一本錦布封面的文書,笑着說:“有了這個,咱們就可以上京去,不出意外,下一個入口很可能就在那裏。”
路遂良好奇,從箱子裏翻出來,走到倆人身邊一看,失聲驚呼:“這不是縣衙裏開出來的學子文書嗎?我也有,兄臺也要進京趕考?”
這裏戶籍雖然管的沒那麼嚴,可想要出遠門,必須得有衙門開具的各種通行文書,否則隨時可能被別地的官差給當做流民抓起來,有了這玩意,到處都可以通行無阻了。
路曉明打開文書一看,頓時哭笑不得,那署名赫然竟是——路曉明。說實在的,他那字兒在這裏壓根兒就沒人認得出來,給開這文書的人是照着他筆跡仔細臨摹的,彎彎扭扭分毫不差!開完了估計都沒認出來這人叫什麼……
“兄臺這名字……”路遂良也傻眼啦,他一貫自忖學識不凡,可這三字兒他竟然只勉強認識半個,第一個好像是“路”。
路曉明白了他一眼,“啪”一聲合上文書,淡淡說:“什麼叫學無止境?現在明白了吧!這麼跟你說吧,我打四歲就開始上學,整整上了二十年!就這樣,我也不太認得這仨字兒……”
“你就貧吧!”閔秋連忙打斷他胡說八道,“別耽擱了人家的洞房花燭夜,咱們該上路了。”
路曉明就服人家,忙不迭答應,倆人開始脫身上的大紅喜袍。
由於事先早就做了準備,喜袍脫下來,他們裏面都穿着外套。路曉明這回換了一身當地的普通裝束,閔秋也作當地人打扮,一身紅色裙裝,跟電影裏的女俠似得。
路遂良和方小梅手忙腳亂換上喜袍,今夜的一對新人頓時易主。
接下來路曉明把自己的揹包背上,閔秋挽好長髮,打開一口箱子,取出個揹簍背上。路遂良和方小梅小兩口在旁邊默默看着,依依不捨。
收拾停當,路曉明推開了窗戶,倆人回頭看一眼點了點頭,閔秋囑咐說:“你們以後要好好過日子,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耍性子了。”
一對新人連忙稱“是”,對着倆人一躬到底。
“嘩啦”一聲輕響,夫妻倆抬起頭,窗外星空點點,已沒了他們身影。
一牆之隔的堂屋裏,路家老太太輕輕嘆了一息,神情變得落寞。
外面的大路上,路曉明和閔秋並肩而行,向着北方,迎着滿天繁星,天高路遠,他們走了。
——————
一個月後,中原。
不同於煙雨秀水碧綠蔥榮的江南,中原大地一片坦途,放眼望松柏成林,人跡渺渺。
一條寬闊的大路縱貫南北,刺穿森林,直通天際,這就是連接京師和江南“糧倉”的官道。每到秋季,南方的稅賦錢糧主要沿着兩條通道送入京師,一條爲京杭大運河的水路,另一個就是這條官道。
一路車馬在官道上向北緩行,總計不下百輛,每輛車上都堆滿了麻袋。每車除了馭手外,麻袋堆上還坐着一名配弓箭的刀斧手,警惕注視着兩旁的松柏林。
一路騎兵伴着車隊同行,馬上都是輕甲長槍手,鞍旁掛着短弩,武裝齊備。
明眼人只需看見這些人的裝備,就知道這是一路精兵,而他們的任務就是護送軍糧。邊關戰事連綿不斷,特別是秋季,南下犯境“打草谷”的匈奴人簡直像蝗災一樣,連綿不絕。
秋季對於農耕民族來說是收穫的季節,代表着豐收和喜悅,可對於遊牧的匈奴人來說,卻是最後的機會。這時候關內正是糧食遍地,而塞外卻萬物凋零,他們得要趁着大雪還沒有封路,趕緊下來搶一把。
搶錢!搶糧!搶女人!搶光能帶走的一切,帶不走的就燒光,殺光!
“軍隊通行,百姓規避!”
隊列前有人大喊,軍士們向前看,前方不遠處有兩人正向北行走,看見他們二人的裝束後,士兵們放鬆了剛扣上的箭支。現在正是農忙時節,百姓一般不會離家,不過這二位顯然不是普通的農戶。
這二人一男一女,都頗爲年輕,二十來歲模樣,看舉止應該是小兩口。其中男的穿一身青色短衣,身揹包裹,肩上扛着一塊破舊的布幌子,女子着一身大紅裙裝,揹着一副加蓋的揹簍。
仔細看,那幌子上有兩行字——岐黃妙手,救死扶傷。
原來,是一對遊方郎中。
郎中雖沒有功名,可也算是讀書人,地位比普通的百姓高,是以軍士們也不好惡言相向。那兩人回頭看了一眼,男人一牽女人的手,兩人規規矩矩讓到了路邊。
不用猜,這兩人正是風塵僕僕趕往京城的路曉明和閔秋……小夫婦倆。
他們從江南出發,一路跋山涉水,沿着官道走了整整一個月,方纔趕到了這裏,前面就快要過黃河了。
普通百姓遇到軍隊的時候,必須老老實實垂手站在路邊等候,不準和軍列同行,不過郎中無此限制,路曉明和閔秋依舊貼着路邊同向行走。
擦身而過時,士兵們好奇打量,路曉明有些消瘦,相貌平平,而閔秋生的人比花嬌,溫婉如玉。
當兵的都是些大老粗,再加上常年軍旅生涯枯燥乏味,有個膽大的老兵油子索性搭起話來。“那位郎中大姐,你男人真不曉得心疼人,那麼大個揹簍怎好讓你這嬌滴滴的小娘子揹着。”
路曉明瞪了那老兵油子一眼,當時就要發作,閔秋連忙把他拉住。她這一轉身,露出了另半張臉上的疤痕,那個老兵油子被嚇了一跳,無比惋惜搖了搖頭。
後面傳來急促的馬蹄聲,一名騎兵將官打馬疾馳而來,兇巴巴大喝:“行軍途中不得與百姓私相交流,違令者鞭三十!”
那個老兵油子連忙正襟危坐,目視前方,表情肅穆。
將官打馬來到路曉明身邊,惡狠狠瞪了那老兵油子一眼,轉頭打量一番,目光落在幌子上。
“二位哪個是郎中?”將官粗聲粗氣問。
閔秋連忙說:“小女子是郎中,這位是家夫,進京趕考的學子。”
說完閔秋拽了路曉明一把,從他的揹包裏掏出那本文書,打開遞給將官看,她只當人家是來盤查身份的。
那將官瞥了文書一眼,面露尷尬,囁嚅着說:“我等不是府衙,纔不管這些雜事,既然這位大嫂是郎中,能否煩請爲我家督尉瞧下傷?”
路曉明看見這人的神情瞭然,估計他就不識字兒。
閔秋聽見有人受傷,點了下頭說:“請帶路吧,我去看看。”
將官聞言面色一喜,連忙下馬,別誤會,不是請閔秋騎乘,而是請路曉明。人家是進京趕考的學子,又是丈夫,地位得比在場所有人都高,他不騎誰騎?
還別不服氣,這裏的規矩就這樣。
路曉明哪會搭理這一套,他呼開將官,大大方方抱起閔秋往馬背上一放,周圍的軍士們立刻一片叫好聲!
“噤聲!都給我閉嘴!”將官嘶聲大喊,總算把嘈雜給壓了下去。老實說,路曉明這樣大大方方的大丈夫,還是個讀書人,他也是頭一次見……
“先生……郎中,二位請跟我來。”將官牽上馬,領着路曉明夫婦走向隊尾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