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遠站得腿有些麻了。
從他進入這座研究所，穿過長長的走廊，直到盡頭右手邊的屋子裏，站在這個被稱爲科長的女人面前到現在，過了多長時間？半個小時？還是一個小時？陸遠不得而知，但他知道，自己的耐心已經被漸漸磨得一乾二淨。
面前的這個女人自從接過陸遠遞過去的透明顯示板之後就一直盯着他的簡歷和檔案，要不是偶爾手指會在上面劃拉一下，陸遠真以爲她睡着了。
眼鏡反射着顯示板的光，看不見她的眼睛，但從緊抿的嘴脣來看，這個科長似乎很嚴肅。陸遠的腿有些打顫，他真的很想拿回檔案大喊一聲“看什麼看，我不幹了”扭頭就走，但是那樣做的話回去了不好和教授交待，於是只能硬着頭皮繼續堅持，所以現在不得不開偷偷地四處打量，胡思亂想來分散一下注意力。
辦公物品擺放得整整齊齊，說明她喜歡整潔；書架上的書從厚到薄依次排列，房間裏沒有一朵花，說明她有些刻板，一絲不苟，說不定還有強迫症；座位後的一整面牆都是鏡子，這是有多自戀纔會這麼做？——雖然她確實很漂亮，嗯，三十歲左右女人的漂亮——最奇怪的是還戴着有鏡片的眼鏡，說明她沒有接受過視力矯正手術，現在這樣的人少之又少吧。這個科長的性格有點兒複雜，該不會還是精神分裂吧？陸遠一邊腹誹，一邊輕微地活動了下麻木的雙腿，萌生了離開的想法。
“陸遠。”科長輕聲唸叨着這兩個字，抬起頭看着名字的主人，臉上一副糾結的表情。
“那個，科長，如果爲難的話就算了，反正我只是找一個實習工作，在哪裏都一樣的。”說着，陸遠心想不要拉倒，就準備抬手取檔案。
科長搖了搖頭，又低下眼睛看了看手裏的顯示板：“你是李紈那老太婆的學生？”
“哈哈，您這麼說也太……”陸遠撓撓頭，又不好反駁，只能在原地乾笑。
“哼，怎麼？你覺得我說的不對？告訴你小子，她的底細我比你清楚，可別被眼睛看到的假象矇蔽了。”科長輕哼了一聲，接着問道，“你來的時候她說什麼了嗎？”
“教授和我說‘你最近不是要去實習了嗎，我認識一個人，是欽古集團下屬的一家研究所裏的科長，他們那裏正好想招一個實習生，在我的學生裏你的表現一直不錯，就把你推薦過去了，去了單位以後要好好表現，謙虛學習，待人有禮貌，這樣才能進步啊，還有那個科長可是個單身大姐姐，所以你要照顧好自己……’”雖然對教授當初要求把最後一句話一字不差地複述出來的目的很是不解，但陸遠還是忠實地執行着李紈的命令，不假思索的把她交待的話全部說了出來，全然沒有注意到科長額頭上蹦出的青筋。
“啪”科長右手拍在桌子上止住了陸遠的話頭，冷冷地盯着他，陰沉地開口道：“說重點！不過聽好了，我只給你一次機會，如果不能讓我滿意的話，殺~了你也不一定哦。”
陸遠無語地看着有些接近暴走的科長，卻完全不明白她爲什麼生氣，只能小心翼翼地加了句：“教授讓我問問你，還記得你們之間的賭約嗎？”
“是這樣？”這句話救了陸遠一命，科長的怒火瞬間被滅。她靠在椅背上，輕輕轉着座椅，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桌面。過了一會兒，她才嘆了口氣，“既然如此，願賭服輸，你就留下來吧，出門左轉，找到人事科，登記一下就行了。”說完乾脆扭到背後照鏡子去了。
什麼嘛，不想要就說出來啊，還一副免爲其難的樣子。心裏雖然這樣想，陸遠還是老老實實地出門找人事科去了。
陸遠走後，科長才轉過身來，看着桌子上的檔案，搖了搖頭：“沒想到還是上了那個老太婆的當。陸遠……”又輕輕唸了一遍這個名字，科長閉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人事科就只有一個眯着眼睛的白頭髮老大爺，知道陸遠的來意後，哆哆嗦嗦拿出一沓表格，看到陸遠奇怪的表情，笑了笑解釋道：“資料要填兩份，紙質一份，電腦一份。”
“哦。”
“姓名？”
“陸遠。”
“性別？”
“……”
“性別？！”
“男。”
“年齡？”
“22歲。”
“學歷？”
……
和科長一樣刻板的老頭填完了表格，又哆哆嗦嗦地用“二指禪”在電腦上錄入了數據，驗證指紋，按下回車鍵，旁邊一臺儀器的指示燈亮了起來，發出了類似“嗡嗡”的蜂鳴聲，不一會兒，出卡口便吐出了一張透明的卡片，上面印着根根藍色的導電線路條，不時會閃過一道藍色的流光。
“這是你的身份卡，有些地方進去得用。對了，你有‘芯片’嗎？”老大爺把卡片交到陸遠手裏沒頭沒腦地問了一句。
“有。”陸遠當然知道他指的是什麼。
“噢，那就不用我教了，你找個能插卡的地方，驗證一下指紋，裏面有一些關於第七研究所的資料。”
“關於哪方面的？”陸遠被勾起了好奇心。
“你需要並且應該知道的方面。”大爺牛哄哄地說道。
人事科的事情辦完了，只是老大爺在確定陸遠是要去的科室就是反應科後，離別時用奇怪的眼神看了看他。直到後來陸遠才明白，當時老大爺眼神裏含着的意思是“多保重。”
“啊！”
“對不起！”
陸遠剛出門就和一個人撞了滿懷。屋裏傳來老大爺的怪笑聲：“哈哈，我就知道，二二，這是第幾次了？”
被撞的人衝陸遠吐了吐舌頭，朝着屋裏說道：“ 張大爺，我不記得啦，不是第一次嗎？”
“冒失鬼。”屋裏傳來老大爺的嗔怪。
她伸手和陸遠握了握，自我介紹道：“初次見面，我叫橫川久子，是反應科的科員，科長讓我來接你，順便帶你去所裏逛逛，熟悉熟悉環境。”
“哦，我叫陸遠，謝謝你。”
“沒事，走吧。”
欽古科技財大氣粗，下屬的研究機構自然設施齊全，條件優渥。橫川久子帶陸遠參觀了食堂、休息室、資料館、健身房、實驗室……陸遠想到以後要在這裏實習甚至工作，心裏還是有些激動的。
我一定會在這裏幹出一番大事業！陸遠心潮澎湃地想。
※※※
“所以我的大事業就只是打掃？”
在後勤部，橫川久子把陸遠的工具交給他，除了掃帚還有抹布。陸遠被驚得下巴都掉了。
“也不只是打掃啊，你可以給大家倒倒水啊，擦擦桌子啊什麼的，其實一點都不累，你來之前都是我在做的。”橫川久子把陸遠的下巴合上，看到陸遠的臉色不太，好撲閃着大眼睛很認真地安慰道；“沒關係的，等科裏來了新人，這些活就可以交給他做了。”
“哦。”陸遠被最後一句補刀傷得差點吐血，無力地接過工具默默往反應科所在的大樓走去。
“喂，你沒事吧。”
“沒事，我只是聽到了夢碎的聲音。”
回到反應科，橫川久子又帶着陸遠細細地轉了轉，陸遠才發現反應這個科室比想象的要厲害很多。獨自佔據了一棟大樓，配備有專門的實驗室、健身房、食堂、醫務室，甚至還有人事部門——就是白頭髮老張頭待的地方——簡直就是一個獨立的小型研究機構。
怪不得那個科長那麼牛。陸遠撇撇嘴，問旁邊的橫川久子：“這個研究所主要負責研究什麼呢？”
橫川久子瞪大眼睛看着陸遠，歪着腦袋想了想，反問道：“你學的是什麼專業呢？”
“神經科學，細分下來算是‘神經細胞和計算機存儲機制’之間的交叉學科，主要的研究方向是神經細胞控制及通……”
“好啦好啦。”橫川久子揮手在陸遠眼前做了個“收”的動作，“就是你說的這個。”
“什麼？”
“這個研究所負責的項目啊，你說的什麼‘神經細胞控制’什麼的，就和這個研究所負責的項目之一差不多。”
“神經細胞控制……”陸遠試圖把那個拗口的名稱說完。
“打住。”久子卻完全不想聽。
“……”
陸遠雖然還有很多問題，但是現在也不好意思開口了。兩人沒有再說話，長長的走廊只有一前一後的腳步聲，氣氛有些尷尬。橫川久子對自己剛纔的態度有些過意不去，於是又悄悄說道：“陸遠君，咱們科室的人都很好相處，但是第一次見面時，你要小心一個人，她……”
“新人在哪裏？”橫川久子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個由遠及近的聲音打斷，陸遠覺得走廊裏起了一陣風，聲音的主人便出現在了他面前。
陸遠看着面前帶着一陣風出現的人，高個，長腿，身材傲人，五官立體，典型的西方美女。
長腿美女熱情地伸出手，衝陸遠說道：“你就是新來的實習生吧，我叫艾薇· 瓦爾基里，歡迎來到反應科。”
“陸遠，以後請你多多關照。”陸遠也伸出手，心想果然和橫川久子說的一樣，大家都很好相處嘛。
“別！”陸遠的注意力被橫川久子的突然的尖叫聲吸引，卻沒有注意到瓦爾基里眼中狡黠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