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關羽婷前途的問題,一家人商量以後,決定讓她繼續上學。於是,這一天,李英就拿着法院的無罪判決書,帶着女兒來到學校想找校長商量恢復羽婷的學籍。她的學籍,已經在宣判以後被註銷了。
校長熱情地接待了他們,說和其他領導商量以後再給答覆。讓他們回去等消息。
出了學校門,李英對羽婷說:“我要去商店,你回家吧。想玩兒就找朋友出去玩玩。”
“是。”羽婷說,“我送您到車站。”
於是羽婷跟着李英的胳膊沿着人行道往車站走。
前面,一個白蒼蒼的老太婆,拄着柺棍,步履蹣跚地走着。說是走,其實只能算是挪。一點一點地向前挪動。可是老太太十分認真,一步一步地慢慢挪着。看見她,不知道怎麼的,羽婷忽然想起了那個王家奶奶。也想起了自己的奶奶。
“爸爸,”羽婷挽起李英的胳膊說,“奶奶在什麼地方?我想去看看奶奶。”
李英頗感意外,看了一眼羽婷。高興地說:“在鄉下老家。七九過後就送回老家安葬了。今天不行了。明天我帶你去。”
“嗯。”
前面到了車站。
站臺上稀稀拉拉站着幾個等車的人。羽婷和父親走到站臺上,剛剛站穩,一個人從旁邊經過突然叫道:
“這,這不是羽婷嗎?”
羽婷聞聲一看,立刻象喫了個蒼蠅似的,又討厭又不安。她扭過臉去假裝沒聽見。
來的不是別人,而是羽婷原來在看守所那個監倉的號頭臧同希。看羽婷不搭理她,居然走到了跟前,對着羽婷的臉仔細端詳起來:
“沒錯,是羽婷。羽婷,你怎麼不答應?不認識我了嗎?在裏面,我可是沒少照着你。”
看看躲不過去,羽婷只好點頭招呼:“阿姨。”
臧同希看着李英:“這位大叔是”
“我是她父親。”李英回答,“您是?”
臧同希剛要回答,羽婷槍過話頭說:“鄉下認識的阿姨。”
“哦。”李英說着點點頭,“你好。”
“好。”臧同希剛說了一個字,恰好汽車來了。
羽婷推着李英說:“爸爸,車來了,您快上車吧。”
“那再見了。”李英衝臧同希點點頭,上了汽車。車開動了,李英隔着窗戶向羽婷擺手:“回去吧。”
羽婷也衝李英擺擺手:“是,爸爸。”
“你爸爸還很年輕嘛。怪英俊。”臧同希望着遠去的汽車欣賞地說。
羽婷不想和她多說話,看汽車開了,轉身就走。臧同希趕緊追了上來。
“等一下。死丫頭,不想理我。用不着我就過河拆橋嗎?”臧同希緊緊跟着羽婷說,“在裏面你可是可憐巴巴地上趕着巴結我呢。”
“你有什麼事啊?”羽婷不耐煩地說。
“偶然碰上,這是緣分。”臧同希說,“一起喝口茶,說說話不行嗎?”
“有什麼可說的。”
“看你這丫頭。怎麼就沒說的了?”
路邊有一個什麼靜心茶座,臧同希看了看先走進去,羽婷也跟着走了進去。在一個靠窗的座位坐下。
才坐下,服務員送來了她們要的茶和點心。臧同希不去品茶,卻盯着羽婷的臉不住端詳。還面帶神祕的微笑。
羽婷讓她看的不自然了,攏了一下頭,又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
“姑娘,茶不是這樣喝的,得一點一點品。”
羽婷放下茶杯。“找我有話說嗎?”
“幾個月不見,越來越漂亮了。”臧同希盯着她,感嘆說。“聽說你有變化的能力,是原來長得就這樣,還是變成這樣的?”
“什麼能力,我本來長的就是這個摸樣。”羽婷不高興地說,“您到底想跟我說什麼?”
“兩個月沒見面了。想起那些日子,真替你感到惋惜。”臧同希動情地說,“那麼如花似玉的一個姑娘,要拉去死刑。轉眼變成一塊臭肉。什麼人能不可惜呢?”
羽婷把臉扭向一邊。
“後來聽說你在行刑前逃跑了。我們都感到萬幸。”臧同希說,“這件事還不讓說呢。所長隊長都被撤職了。你是怎麼跑的?真的有能力?”
“我不想再提那些事情。”羽婷冷冷地說。
“沒錯,那種情況下,沒有能力怎麼能跑的了。”
“沒有別的事情我走了。”羽婷說着要往起站。
臧同希趕緊攔着:“別走,別走。我有事情。”
“有事就說吧。”
臧同希好象在考慮怎麼開口,她端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然後很認真地說:“你今後有什麼打算。”
“上學,繼續把大學上完。”羽婷說。
“然後呢?”
“找工作。”羽婷說,“找個適合我的工作,象別人一樣生活。”
“你不覺得這樣過太可惜了嗎?”
“嗯?”
“這樣過一生對你來說簡直是浪費。”臧同希激昂起來,連聲音都大起來。“有你這樣的能力,還用象普通人一樣辛辛苦苦去學習,去工作嗎?變個摸樣,什麼地方不任你去,什麼好喫的不任你喫,什麼好玩的不任你玩呀?想要什麼不是手到擒來的事情。”
“我從來沒想過要做寄生蟲。靠自己辛苦換來的纔會感到幸福,自己辛苦掙來的用着才舒服,喫着才香甜。”
“真是傻丫頭。那是自欺欺人,沒本事的人才那麼說。”臧同希說,“沒有能力,不辛苦幹活能怎麼辦?你就不同了。上帝給的恩賜,幹嗎不用?”
“我不覺得能力有什麼好的。”羽婷說,“您要是沒事,我就走了。”
“等等。”臧同希趕緊說,“最近,我和幾個朋友合夥在做一件生意,想問問你有沒有興趣參加。”
“沒有興趣。”羽婷立刻斷然拒絕了,“也不想參加。”
“別忙着拒絕,聽聽是什麼生意再決定嘛。”
“我不想聽。什麼生意我也不想參與。”
“不象你想象的,是正經生意。”臧同希固執地說,“你聽了一定會感興趣的。”
“不想聽。”
“真的不想聽嗎?”
“真的不想聽。我現在只想繼續上學。”羽婷說,“都耽誤一年半了。”
“你這個孩子。要我怎麼說你。”臧同希不滿地說,“都說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可你呢?不說是忘恩負義,過河拆橋吧,也是缺乏仗儀,不夠朋友。再怎麼說,在裏邊的時候,我也照顧過你。讓你少喫了多少苦頭?怎麼能不知道感謝。跟你說件事情,連聽都不願意聽就一口拒絕呢?太讓人失望了。”
“不是我不願意聽,而是聽了也沒有用。反正是不會參加的。”羽婷說,“要不,您就說說是什麼生意?”
“和別人合夥開了個公司算了,我也沒興趣說了。”臧同希說。“實在不想參加就算了。不過,請你幫忙可以嗎?”
羽婷覺得一味拒絕有點兒過意不去,於是說:“幫忙可以。只要我能辦的到的。”
“好的。我們說定了。到時候我找你。”
“好。”
和臧同希分手後,羽婷就離開茶座回到了家。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客廳的茶幾旁邊的沙上。李英也從市場回到了家裏,還帶回來幾斤葡萄。大家邊喫葡萄,邊看電視。
羽婷很舒服地躺在沙上,腦袋枕着媽媽的大腿。惹得旁邊沙上獨坐的羽生直嫉妒,諷刺她說:
“姐姐多大了?還躺媽媽懷裏。羞不羞?”
“要你管。”羽婷紅着臉,拿起一顆葡萄塞進媽媽嘴裏。
“媽媽的大奶肝。”梅瑩嚼着葡萄,一邊疼愛地用手摸着羽婷的身體。“多大也是媽媽的孩子。”
李英問:“白天那個女人是什麼人?”
“哪個?”
“就是在車站叫你的那個女人。”
“哦。朋友。”
“你怎麼有那麼大歲數的朋友?在哪兒認識的?”
羽婷沒回答。
李英又問了一遍,羽婷還是沒回答。梅瑩低頭推推羽婷:“爸爸問你話呢。”
羽婷默默坐了起來,小聲說:“在裏面。”
梅瑩和李英對視了一下。
“看守所嗎?”李英問。
“嗯。”羽婷點點頭。
“她爲什麼找你?”
“只是見面說說話。”
“幹嗎搭理她?”梅瑩埋怨說,“那種人不要理她。”
“她是我們號頭。”
“號頭?”
“就是犯人裏的管理員。”羽婷說,“在裏面很照顧我的。從來不讓我多幹活。有她照着,我纔沒怎麼受欺負。”
“看來對你還不錯。”李英說,“不過,即使這樣,感謝過了也就算了。別再來往了,不要和這種人有什麼瓜葛。”
羽婷不以爲然地點點頭:“是,爸爸。”
梅瑩問李英:“你就是爲了擔心這個,專門回來的?”
“不是。”李英活動活動身子說,“我明天帶羽婷去祭祀她奶奶。羽婷不是想奶奶了嘛。”
“這是真的?”梅瑩欣喜地看着羽婷,“你真的想奶奶了?”
羽婷帶着幾分愧疚點點頭。
羽生一下子從沙上坐起來,驚奇地說:“怎麼太陽從西邊出來了麼?姐姐居然也想奶奶了。”
羽婷伸手打了羽生一巴掌:“臭小子,就許你想,我就不能想奶奶嗎?”
“姐姐不是最討厭奶奶嗎?”
梅瑩制止羽生:“羽生。”
李英又囑咐梅瑩:“我們可能要去一天,就麻煩你去店裏照看一天。”
梅瑩答應:“嗯。”
羽生在一邊調侃說:“還有我呢。您就放心去吧。讓我姐姐跟奶奶好好道道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