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傍晚,太子東宮的一間偏殿裏,李建成和魏徵、趙弘智正在接見泉蓋蘇文,李承明被太子打發去看自己的母親鄭妃去了。
李建成心情極好,他先殷勤地慰問了泉蓋蘇文幾句。緊接着就轉入了正題,請泉蓋蘇文以高句麗使臣的身份向皇上證實有人向他傳報了大唐軍情,並且許諾以後會出力幫他父親一統高句麗三部。
泉蓋蘇文省加思慮以後便一口答應了下來。
就在這時候有侍衛來報說秦王和淮安王聯袂來訪。
“太子殿下,秦王這個時候來訪必有用意,殿下還是不見的好。”魏徵急忙說道。
趙弘智也點頭附和。
李建成先吩咐潘欣帶泉蓋蘇文下去休息,然後笑道:“事已至此,我不信他還能耍出什麼詭計裏,見見又有什麼關係呢?兩位先生,隨我一起去迎迎二郎和淮安王叔吧”
話音剛剛落就起身想外走去。魏徵與趙弘智對視了一眼,只好起身跟了出去。
顯德殿裏衆人分賓主落座,李世民笑眯眯:“大哥,這次承明和趙郡王安全歸來實在是件值得慶祝的事。”
李神通也笑着附和道:“是啊是啊勝敗事小,我大唐的兩位王爺安全纔是最重要的。”
魏徵和趙弘智心裏都瞧不上這位專打敗仗的草包王爺,現在又聽他還在大言不慚什麼安全要緊的道理心裏很是厭惡,兩人都是微微一笑沒有出聲。
李神通看到了他們的表情,當下冷笑了一聲道:“太子殿下,今天老夫與秦王是來你這裏討酒的,殿下不會拒絕吧?”
李建成聽的一頭霧水,心說:“怎麼好端端地想起到我這裏喝酒來了,難不成是二郎想低頭認輸,不能夠啊這不是他的性格啊可要不是這樣的話又是爲了什麼呢?”
李神通又道:“太子殿下,我已經命人去王了,你們兄弟也很久沒有在一起宴飲了吧今天就陪着老夫來個一醉方休,皇帝陛下知道了一定高興的很。”
“這樣看來可能是淮安王奉了皇帝的命來撮合他們兄弟三人一起宴飲,改善關係的。”李建成又想。
接着他高聲吩咐道:“來人,拿我的貼子去請趙郡王來宴飲。”
李建成對這次宴飲佈置得極爲隆重,筵宴地點竟破例設在了平日宮中節慶款待羣臣的承恩殿。李承明也被他派人從鄭妃處喚了來,爲了着重凸顯對軍功卓著的李世民和李孝恭的尊崇與重視,李建成特意調來了尚儀局的幾名司樂和整套宮樂爲筵宴奏曲。十八名貌若魚燕的宮女身着華採四溢的服飾隨着樂聲緩緩起舞,當真是一番天朝盛世的瑰偉氣象。更不內侍省尚食局司膳親自掌廚製作的精美膳食,當真是陸地牛羊海底參鰻天上鯤鵬應有盡有,窖藏百年以上的美酒足足開了五壇。
李世民今天對參與宴飲的衆人都格外親熱,頻頻舉杯敬酒。
殿上衆人也都出言謹慎,生怕說錯話打亂這片祥和的氣氛。將近一個時辰過去了,喝酒的衆人都有了些醉意,李建成擺擺手示意舞女和樂師們退下去。
正在和李孝恭舉杯遙祝的李世民突然間身體前傾,一手扶住案幾,一手緊緊捂住了腹部。衆人頓時愕然,李建成關切地問道:“二弟,身子不舒服麼?”
轉眼之間,李世民的臉色已變得慘白,鬥大的汗珠不住自額頭上滾落,兩眼圓睜,眼角佈滿了血絲,頸部青筋暴現。他嘴脣發紫,緊咬着牙關,似是強忍着極大的痛苦一般。
長孫無忌迅即離席來到秦王身邊扶住了他,焦急地問道:“殿下,殿下,您這是怎麼了?”
此刻衆人早已驚得呆了,一絲不祥的味道悄然掠過魏徵和趙弘智、李承明等人心頭。太子也放下酒盞離席走了過來,伸手要攙世民。便在此時,目光逐漸開始渙散的李世民再也忍耐不住,“噗”的一聲,一道色澤鮮紅亮麗的血線從他已然轉青的嘴脣間噴湧了出來
淮安王李神通也離席跑過去扶住李世民道:“不礙事,秦王喝多了,我送他回去就是了。”
“難倒這就是傳說中的東宮毒酒事件?李世民究竟是怎麼做到的?他的表演真是太逼真了。”看呆了的李承明心想。
李神通和長孫無忌架起李世民向殿外走去。
東宮屬臣早已亂做一團,不知如何是好。
李承明突然下意識裏感覺到現在不能讓李世民離開東宮,要不然李建成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薛萬徹,馬上封鎖東宮,沒太子的話任何人不的離開。馮立,馬上帶人把接觸過酒菜的雜役、廚子、侍女全部拿下。”李承明突然站起來高聲叫道。
薛馮二人一起扭頭看向李建成。
“父親,如果任由二叔就此離開的話後世史書如鐵,您會落下千古罵名的。”李承明向太子說到。
“太子殿下,楚王所言不差。”魏徵和趙弘智一起說到。
李建成恍然大悟,立刻道:“快照楚王的意思做。”
長生殿裏燈光昏暗,從內侍到宮女一個個渾身顫抖面帶驚懼,今天奉敕侍寢的德妃尹氏羅衫半掩地坐在龍榻一側的偏席上,玉白無瑕的面容上充滿了尷尬怨憤之色,狠狠地盯視着匍匐在地的秦王妃。
只是迫於盛怒之下的武德皇帝那凜冽的天威不敢插嘴搭話。卻也難怪德妃憤恨,秦王妃竟敢在宮門下鑰之後連夜越過重重宮禁直接謁見皇帝,把正在榻上與德妃共享人倫歡暢的武德皇帝攪了起來,也令她不得不衣衫不整地在皇帝的寢宮內和皇帝的兒媳見了面,此事若是傳揚出去,她立時便會成爲整個六宮的笑柄。
武德皇帝也極爲惱怒,他原本白淨的臉上如今面色赤紅,兩道髭髯幾乎根根豎起,連問話的聲調也變得忽高忽低,顯是方寸已亂。
“長孫氏,你說的可是實情?秦王真的是在東宮被太子扣押了嗎?”武德皇帝的聲音嘶啞而沉悶,那一絲絲強自掩飾的顫音裏似乎蘊含着令人驚心動魄的威壓與風暴。
秦王妃似乎絲毫也感受不到武德身上那瀕於崩潰的憤怒情緒,叩頭哭訴道:“父皇,兒媳有幾個膽子敢妄言欺君,秦王今日和淮安王叔一起去東宮宴飲,許久未歸。兒媳派人去接才知道淮安王叔、趙郡王、秦王、齊王和楚王現在都被扣在東宮了。淮安王叔和趙郡王的家人現在都在東宮外面等侯。”
武德聞言拍案叫道:“建成逆子,安敢如此。”
說罷他強壓下那股突然間湧上來的憤怒悔恨情緒,走到御案旁,伸手取下一杆筆,隨手拿過一張白箋,急匆匆在上面寫了幾個字,從內侍手中接過自己的隨身小璽在上面印了一下,用兩根手指頭捏起便箋遞給內侍省少監趙雍道:“拿朕的手敕去東宮,讓太子立刻放人。”
轉瞬之間,他又穩定住了自己的情緒,對着今夜負責長生殿宿衛輪值的太監道:“傳敕張輔警蹕宮城。再派人通知劉弘基,讓他戒嚴長安城。”
此刻東宮已經亂成了一團,皇太子李建成面色鐵青地坐在顯德殿裏怒目凝視着站立在大殿中央的廚子和侍女雜役們,兩道濃重英挺的眉毛劍一般豎起,兩隻充斥着血絲的眸子中殺氣凜凜。
魏徵行禮道:“殿下少安毋躁,請聽魏徵一言。”
李建成突然揮拳捶着書案雙眼垂淚道:“我們忍辱負重苦心經營出來的大好局面,就要悔於一旦了,此番衆目睽睽之下,秦王吐血跌倒,恐怕我們就是跳進大河,也難洗清罪孽嫌疑了。秦王在東宮被鴆的消息用不了多久就會傳遍了長安,等父皇得到了消息,你倒是看,如今局面,教我這個長兄如何自處?”
魏徵長嘆了一口氣道:“此刻殿下若不能凝神靜氣清明在躬,我們苦心經營了兩年多的局面就當真要被二殿下這拙劣簡單毫無花巧的鬼蜮伎倆毀去了”
李建成渾身一震,立刻平靜下來站起身來向着魏徵長身一揖道:“適才建成亂了方寸,請先生賜教。”
趙弘智則一臉的懊悔沮喪:“說到心術城府,我們這些人癡長了這許多年紀,竟不如楚王一個小娃娃,能夠馬上識破秦王的詭計,真叫人慚愧汗顏無地呀”
魏徵苦笑一聲道:“楚王殿下做的沒錯,不過於大局也沒有什麼用了,這一切都是秦王算計好的。我估計皇帝陛下現在一定已經知道我們將秦王扣在東宮了。”
“那我們現在該如何措置?”李建成失聲問道。
“等”魏徵語氣篤定地道:“等御醫查出秦王吐血的原因,等皇上召見太子,等到皇上下敕調查此事,現在局面混亂,秦王就好從中混水摸魚;局面穩定,秦王的陰謀就會自行敗露。所以穩定對我們有利,亂局卻對秦王有利,這個“亂”字,可是他求之不得的事情啊”
趙弘智捋了捋鬍鬚道:“乾等也不是個辦法,須得給老相國送個信兒,讓他心中有數,以備皇上垂詢。只是此事還要機密些纔好。”
魏徵點點頭:“我這就去裴相處報個消息”
趙弘智搖了搖頭道:“你去恐怕不妥,東宮上下現在都是干係中人。還是請楚王殿下去吧他是裴老相國的女婿,又剛剛從北邊回來,去給裴老相國報個平安是合情合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