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德九年十月二十九中午時分,天空陰沉,下着些小雪左金吾衛府的衙門裏,厲君長站在後院裏,抬頭望着天空
河北的消息不斷地傳來,楚王的處境已經十分危急這讓這些太子舊部和心裏同情太子遭遇的人都十分焦急儘管李世民已爲天下之主,他們也並不奢望楚王可以擊敗李世民登的大位,因爲他們清楚楚王根本不是縱橫天下十餘載的皇帝的對手但他們心裏還是希望太子的血脈可以保存下來
厲君長在想楚王現在到底在什麼地方,是不是已經被抓住了他還在想李志安是不是已經到幽州了,但願楚王能夠逃到幽州,但願李志安能夠見到楚王,但願楚王能夠聽自己的意見,逃往西突厥哪裏遠離中土,又隔着東突厥和茫茫大漠,李世民的勢力根本鞭長莫及楚王完全可以在那裏長大成人,多娶幾房姬妾,多生幾個兒子,讓太子爺的後代興旺起來
這是前面傳來一陣說笑聲,厲君長知道這是王澤他們執勤回來了果然王澤很快就提着一個包袱進來看來他今天的收穫又不錯
“小厲,發什麼呆呢?竇將軍今天請大家喫鹿肉,我去把東西放下,我們一起去”王澤小嘻嘻地說道
左金吾衛府是有宿舍給負責值夜勤的人休息的厲君長和王澤因爲在長安沒有家,所以就長期住在府衙裏
很快王澤出來,拉上厲君長向前院的東偏房走去
東偏房裏已經有十幾個低級軍官圍在火爐前閒聊了看見他們進來紛紛招呼他們坐下
不一會竇孝節帶着幾個僕人,拎着幾塊鹿肉大大咧咧地進來,用手撣了撣帽子上那層薄薄的雪,說道:“都起來,我從家裏帶了些鹿肉來,兄弟們嚐嚐鮮,烤鹿肉喫”
衆人禁不住一陣歡呼,王澤哈哈笑道:“竇將軍爲人真是大方爽快兄弟們可沾了你不少光,沒少喫你的喝你的”
竇孝節居中坐了,一揮手,說道:“嗨這點子鹿肉算什麼,明兒我再帶幾隻熊掌來王澤”
他叫住王澤,說道:“你看我這衣服怎麼樣?前兒你穿了件紫綈裘,兄弟們眼熱得不行嘿,你瞧瞧我這件哎,拿手摸摸,拿手摸摸”
王澤隨着衆人搭架子烤火,兩手漆黑,一笑,伸出來便往他衣服上摸去,竇孝節見了,連忙閃開,說道:“別碰,手怎麼這麼黑,待會兒喫鹿肉時可別挨着我坐啊我這衣服值錢着哪知道這叫什麼嗎?這叫吉光裘,突厥一共纔給了五件,皇上賞了我爹一件,這東西,入水不濡,哎,你們誰見過”
很快,肉已烤熟,在鐵架出“噝噝”的聲響,香氣四溢,令人饞涎欲滴
衆人紛紛下手,喫的嘴角流油
厲君長眼睛瞪得和銅鈴相似,惡狠狠地盯着那肉,良久,卻不動口,王澤說道:“小厲,你瞅什麼呀,這肉和你有殺父之仇啊?”
厲君長笑了笑道:“王大哥你不知道,我這叫陰喫”
“噢?”衆人聽了,俱都不解,問,“陰喫?陰喫是怎麼個喫法?”
厲君長又細細盯了那肉一陣,上下脣不停地蠕動着,半晌,方呼出一口長氣,說道:“陰喫有什麼難解?漢朝留侯張良你們都知道以三寸舌爲帝者師,封萬戶,位列侯,功成而退,學辟穀導引之術陰喫便是辟穀術中的一種喫法,看着東西,卻不真喫,心中只想着將它喫進肚裏的情形即可”
竇孝節詫異地問道:“小厲,你在修煉辟穀之術?”
厲君長點點頭,說道:“我已經七天沒喫飯了,只喝些水”
王澤身邊的一個人探出腦袋來看着厲君長說道:“怪不得哪,這幾天每次叫你去喫飯,你都說喫了仔細看看你的確瘦了不少,剛剛看鹿肉的時候,眼睛和狼一樣,冒着綠光你可別闢什麼谷了,再闢幾天,你還不真的變成畜生?”
厲君長看了看他,嘿嘿一笑,說道:“我給大家講個笑話,大家想不想聽不聽?”
竇孝節道:“當然聽了,快說”
“好”厲君長攘袖揎臂,說道,“前幾天我出去巡夜,因走得太急,我忘了穿底褲了,這可急壞了我雖說不穿底褲別人也看不見,但是君子慎獨,不能因爲別人看不到咱就不穿了呀正好我身邊帶着咱們衛府的狗,於是我偷偷掀開袍子,讓它在我褲襠處嗅了嗅,狗麼,鼻子最靈了,回到衛府,順着這味便能找到底褲給我送過來誰想我在東司門那裏等了半個多時辰,那狗偏不回來,我急啊,只好出去打聽,這一問可不得了,原來”
他看着剛纔說他會變畜生的那人,說道:“那不爭氣的狗,將你老婆的屁股給咬了”
那人愕然,尋思了半天,說道:“小厲,你這笑話一點也不好笑,你講笑話幹麼扯上我老婆,再說我老婆也沒被狗咬,你那隻狗根本就進不去我家的門”
竇孝節突然明白厲君長想說什麼,笑得險些背過氣去,指着厲君長一連聲地說道:“下流實在下流”
那人仍不明白,還在追問道:“他怎麼下流了,不就說了句他的狗咬了我老婆的屁股麼”
厲君長無聲地笑笑,衝那人說道:“兄弟別介意啊,只是開個玩笑下回你也這麼說我”
竇孝節待笑得夠了,方問道:“小厲,你這辟穀闢到什麼時候是頭啊,以後真就不喫飯了?”
厲君長笑道:“那能那呢,我就是想試試,聽說張良修煉辟穀術後一百多天不喫飯也沒事,不但餓不死反而面色紅潤身輕體健百病不侵,我想知道這些傳說是真是假”
竇孝節問道:“那你試過了,這辟穀術是真是假?”
厲君長笑着答道:“是真是假不曉得,反正我頭是越來越暈,站都站不穩了”
王澤笑道:“既不知真假那你還得接着修煉啊,要不然這幾天不是白捱餓了?”
厲君長思忖了片刻,說道:“有些事試試深淺就行了,千萬不要陷進去淺嘗輒止時是樂多於苦,沉溺其中無可自拔時,便是苦多於樂了我這輩子最愛的只有兩樣,美食和美女喫是我人生一大樂趣,我要總是不喫飯,將肚子裏的饞蟲餓死了,活着對我還有什麼意味”
他停了一下,說道:“小時候,家裏窮,有一回,我爹上山挖了好多野菜,帶回家來給我和哥哥煮着喫我高興得什麼似的那是我喫得最飽的一次,喫完之後我便病了,然而我爹、我娘、我哥他們卻沒事”
竇孝節道:“想是喫得太多撐着了”
厲君長說道:“我那時能喫着哪,喫得再多也撐不着我是中毒了”
竇孝節問道:“那你家裏人怎麼沒事?”
厲君長笑了笑說道:“大夫說我腸胃太好,加之喫得多,是以中毒深,我家裏人可沒我這樣的好腸胃和好胃口那是我前半輩子唯一得的大病,在炕上一躺就是十多天,只能喝幾口稀粥湯湯水水的,一口乾的也喫不得,可苦了我了”
王澤在一旁聽得甚是認真,說道:“我小時候家裏也窮,遭際和你差不多,只是我卻沒中過毒,不過你後來不也大好了嗎”
厲君長搖了搖頭:“沒那麼簡單,快好的時候,爹見我這些日子饞得厲害,便狠狠心,到集市上買了只雞,打算給我好好補一補,現今想來,爹是最疼我的那隻雞,我連湯帶肉全給喫了,險些連雞毛都吞進去,我哥在一旁看着,邊流口水邊瞪我,他都快恨死我了他以爲我佔了老大個便宜,其實這隻雞讓我倒足了大黴,下午我的病便重了,上吐下瀉,昏厥過去好幾次爹被我的形容嚇得不行,可惜家裏的錢都給我買雞了,沒錢再請大夫,爹只好哭着去求大夫給我診病那大夫是個好人,沒要錢便來了,邊給我開藥邊罵我爹說,你好糊塗,他這些天沒怎麼喫東西,身子又沒大好,冷不丁喫這許多東西腸胃如何受得了幸虧我命大,居然挺了過來,一個月以後,病就好了”
別人都是面帶微笑,聽得饒有興味,獨獨王澤卻越聽越是傷心,趁沒人在意,背過身偷偷抹了把眼淚
只聽厲君長說道:“喫我是要喫的,但現在不行,今天晚上,我先喝些粥,讓腸胃適應適應,到了明天就可以大喫大喝了”
“可惜你沒老婆,想喝粥得自己熬了”一名校尉笑道
厲君長一笑:“我方纔說過了,凡事淺嘗輒止時是樂多於苦,沉溺其中無可自拔時,便是苦多於樂了事如此,情亦如此娶婆娘是既悅其情復戀其色,我向來是只戀其色從不動情唉情之深方知痛之切,逍逍遙遙無拘無束,這才能樂得起來”
“所以你就經常去勾欄院了”那名校尉笑道
厲君長的臉微微紅了一下,其實他最近常去的那家勾欄院,就是李元吉建的那家,一是打聽楚王的消息,二是和紇幹承基祕密見面,交換宮裏和河北巴蜀的消息”
不過他這個細微的變化並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大家都以爲他只是有些害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