拖着重重的枯樹回去的路十分的艱難,可在艱難也總有走到的時候,夜色已經開始瀰漫,寂靜的村莊幾乎沒有任何的聲響,只有不遠處海浪衝擊巖石的聲音在迴盪,終於終於,姐弟兩個終於回到了村子,將枯樹丟在門口,兩人再也堅持不住了,匆匆的回到那個小小的屋子,用最後的力氣點燃了屋子裏的火,立馬就圍攏在竈頭前坐下,怎麼都站不起來,阿珠的手臂都在顫抖,想要抬起來燒水都感覺分外的艱難。
“姐,我來吧。“
阿貝跟着走了一路,雖然時不時的也費力使勁,可到底不是主力,還有點餘力,看着姐姐有些受不住了,忙使勁站了起來,匆匆的用窩子燒上了熱水,還舉着火把在院子裏和那個外屋看了一遍。
“姐,咱們曬的東西都收在外屋了,估計是隔壁王大娘幫着收的。“
“知道了,明兒我會謝她的,趕緊的弄點東西喫吧。“
明明外頭就有野兔肉可以喫,可兩個人卻一點沒有拿進來的想法,姐弟兩個依然是用一點子貝殼類的東西混上海菜煮了一鍋湯湯水水充作晚飯。等着身上終於暖和了,那被北風吹的有些發青的臉色也開始好看些,阿珠這才覺得自己又活過來了,手也終於能用了。
“外頭的東西別管了,也沒人會偷了去,就這麼在那裏放着吧,咱們趕緊睡,明天一早還要忙呢。“
“知道了。“
阿貝真的是個很好很好的孩子,知道姐姐今天累得狠了,做活就分外的賣力,不單是做飯,連洗碗也一併都包了下來,阿珠也不客氣,她實在是挺不住了,看着弟弟忙乎的樣子眼睛就開始發矇,頭一點一點的,人都沒有到牀上,坐在那裏就已經睡着了,一個側身,歪倒在一邊的草垛子上,就這麼在竈頭的溫暖中熟睡過去。
阿貝進來的時候看到這個樣子,倒是也不敢叫醒她,想了想,就將那草編的被褥拉了過來遮蓋在阿珠的身上,然後收拾了一下屋子,自己也拖了個草垛子過來,縮在一邊睡了過去。
睡夢中的阿珠正在海中搖晃,她感覺自己像是回到了母親的懷裏一般,整個人暖洋洋的,下午拉枯樹用力過度已經酸脹的有些腫起來的肩膀好像也一下子恢復了,整個人都輕鬆的不行。
這是哪裏呢?是在海裏?這個夢好奇怪?
心裏那種隱隱的溫暖不能止住阿珠的疑惑,她費勁的想要看清周圍的一切,可卻什麼都看不到,只能感覺到自己似乎是被海水包圍着,這個感覺她不會弄錯的,作爲一個採珠女,下海是她命中註定的命運,每一次盡了全力,掙扎着從海底撿起珠貝都是在生死間遊歷,是和海水的抗爭,所以這種被海水包圍的感覺不會錯。
可這裏又有一點不一樣,她感覺到海水,可海水卻不像是往日一樣給她沉重的感覺,也沒有積壓身體內臟的窒息感,反倒是帶着一種愉悅,一種輕靈,甚至她還能感覺海水在不斷的給與她養分,讓她的身體越發的輕柔舒展。
甚至她有那麼一種感覺,好像從此這海水就是她身體的一部分,只要在有海水的地方,她都能如魚得水,暢快遊弋。好像這一刻她成爲了一條魚,一片海藻,一顆珍珠。
最重要的是她似乎還能呼吸,她能感覺空氣從自己的身體各處湧入,不用嘴,也不用鼻子,就能呼吸,用身體肌膚呼吸,這個認知讓阿珠一下子又有些驚恐起來。
這怎麼可能,這到底是個什麼夢?她想立馬醒過來,想好好看看,自己是不是還在屋子裏,是不是還在睡覺,可她怎麼努力好像都沒有用,依然被海水包圍着,依然感覺有一股子力量在不斷地湧入身體。
直到她感覺好像沉沉的睡去,感覺整個身體放鬆,感覺似乎幾年的疲憊都在慢慢的消散,徹底放棄了掙扎,整個人纔好像沒有了知覺。
當人再一次清醒過來,她已經睜開了眼睛,就在自己那個破陋的小屋裏,竈臺下的火還在燃着,阿貝就在身邊的草垛上睡着,小小的破敗的窗戶外夜空正黑沉,啓明星正亮,是天色即將開始大亮的前兆。
這麼說這是第二天早上了?她就這麼沉沉的睡了一晚上?那麼昨晚的夢呢?那麼真實,真實的這會兒她都能感覺的到身體的變化,感覺得到自己似乎比以前更有力量。
看看邊上還睡着的阿貝,突然阿珠有些不忍心叫醒他了,這個孩子,自從沒有了爹媽,就和她一起喫苦受罪,小小的年紀,就要努力的學着頂門立戶,真是難爲他了,想想昨晚阿貝努力做飯洗碗的樣子,阿珠的眼睛一酸。
該去海邊了,就自己去吧,讓阿貝多歇一會兒就好,反正也不過是在海邊撿東西,自己一個人加快點手腳就是了。
想到這裏,阿珠輕手輕腳的走出門,拎着籃子開始往海邊走,才走了幾步,就聽到屋子裏有聲音。
“姐?“
草垛子移動的聲音響起,阿貝還沒有穿衣服就走了出來,臉上帶着幾分驚恐,一直到看到了阿珠,聽到阿珠應聲,這才鬆了一口氣,看的阿珠心裏又是一疼,他在害怕,自己那個天天好像什麼都能幹,什麼都不怕,什麼都懂的弟弟在害怕!還是她相差了,即使兩個人一起幹活讓阿貝很喫力,很辛苦,可最起碼不孤單,在父母死了之後,對阿貝來說,或許孤單是比飢餓更可怕的事情,他害怕姐姐也不見了,只剩下他一個人,若是那樣,恐怕他會失去活下去的勇氣。
想到這些,阿珠深吸了一口氣,輕輕的說道:
“我瞧着你像是累壞了,還想着讓你多睡一會兒呢,怎麼就起來了?睡的少了可長不高。“
語氣輕快,還帶着幾分玩笑,這是這些日子以來阿珠說的最和緩的話了,聽得阿貝都有些愣神,
“姐。你。。。恩,你等等我,我馬上好。“
阿貝很想問,姐姐你不兇我了?姐姐,你承擔着養家餬口的重任,很是辛苦我知道,我不會在意你的語氣不好,你不用這樣偷偷幹活,還小心的生怕我難過,我都懂,可最終這些話阿貝怎麼也說不出口,只是馬上回到了屋子裏,將那草衣穿上,用繩子將身上的衣服都紮緊,裹成個球這才走了出來,一樣拎着籃子,順手還拿了一個小刀。
“拿着刀做什麼?“
“昨兒晚上阿海哥應該回來了,要是他說那個蠔貝能賣錢,那就不用回家拿刀,直接就能撬了。“
“成吧,我們先去看簍子,要是有好東西,咱們也攢攢,湊錢買米。“
“哎。“
腳踩上了柔軟的沙灘,沒有穿鞋的腳能感受到腳底下沙子深處的螃蟹移動的痕跡,沾染上了海水,那種涼更是沁入了心底,可莫名的,阿珠好像又一次感受到了夢裏的那種感覺,那種海水包圍的感覺,明明是涼的不成的海水,在她的感覺中居然變成了一種莫名的溫暖。
忍不住阿珠又往海水裏頭走了幾步。
“姐?“
“啊,我好像瞧見那裏有東西,你別過來,看着我,我去瞧瞧。“
走的有點遠了,阿貝發現了阿珠的身影有些擔心的喊了一聲,阿珠不知怎麼突然就找了這麼一個藉口,然後在阿貝的注視中往水裏又走了幾步,明明剛纔什麼也沒有看到的,可當她走到入水大概四五米的地方,她分明感覺到就在前頭,有一個生命,看着大小,似乎是個螃蟹,還是一個很大的螃蟹,大概有鍋蓋一樣大小。
還等什麼,阿珠這個時候捕捉的本能支配了身體,一個伸手就飛快的抓住了那個螃蟹的背殼,等着將螃蟹拎起來,阿珠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真是大啊,整個背殼都有小孩腦袋那麼大,這麼大的螃蟹就是深海也未必能抓得到,這樣的螃蟹,想來能賣上不少的錢吧。
驚喜是驚喜了,就是不遠處的阿貝遠遠的看到都驚呼起來,飛快的丟下了自己的籃子,開始往阿珠這裏跑,不遠處剛出來跟着趕海的其他村民也聽到了聲音,趕緊的湊過來看熱鬧。
可阿珠卻心裏有些發麻,因爲剛纔她突然想到一點,從她第一次看到模糊影子的位置,就這個天色,以往是怎麼也看不到這個位置的海底的,這個距離,這個透視海水的能力,很是奇怪又詭異,還有剛纔她捕捉螃蟹的時候,那一瞬間海水自動分開,沒有半點的阻礙,還有螃蟹被抓的一瞬間,莫名頓住,在沒有反抗的奇怪動作,這一切都讓阿珠有那麼一個感覺,在那個夢之後,似乎她的一切都開始變了,變得讓她陌生又敬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