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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Chapter 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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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1-

這裏與其說是監獄, 不如說是煉獄。

狹窄昏暗的空間被分割成一個個的小隔間, 沒有窗戶,空氣混濁不堪。隔間的地上滿是髒污,犯人們蜷縮坐着, 大都雙目失神遍體鱗傷。在鐵柵欄對面的牆上,懸掛着一個電視屏幕, 裏面播放着斬首處決的視頻。

播放到一個血腥鏡頭時,一名犯人忍不住側過了頭, 馬上就被在一旁監督的看守狠狠地一棍子砸在頭上。犯人被砸得悶哼一聲重重倒地, 鮮血順着臉頰流了下來。

“這些都是犯了間諜罪的死囚,”拉奇德不緊不慢地介紹道,“他們都承認了所有的指控, 我們會以斬首懲罰他們的罪行。”

喬心此時倒是有些慶幸自己被強制要求從頭到腳裹得嚴實, 不然她的表情和身側緊握着的拳頭都肯定要露餡。被關在這裏的所謂犯人,大多是普通的異教徒平民和不滿納賽爾極端理唸的異見人士罷了, 還有一些被綁架的外國人質。

雲a像影子一樣跟在喬心身後, 濃眉緊鎖,目露擔憂。這番景象看在她眼裏,她會不會又覺得自己也有責任?

在他剛獲知任務對象是救過納賽爾的醫生時,心裏不是沒有想法的,畢竟一年前那場突襲行動中曾有隊員犧牲, 本以爲成功擊殺了法立德·納賽爾,然而不久後情報又確認納賽爾仍然活着。可當他拿到任務對象的資料後,發現這就是前不久才幫他撿回一條命的醫生, 更是五味陳雜。

一路的相處,他幾乎已經忘記了當初的怨念,也忽略了她平靜的外表下的負疚之心。

“塑料袋窒息、電擊……你們的手段還真是沒有新意。”喬心按壓下心緒,定了定神,故作不屑地挑剔道,“又髒又亂,費時費力,毫無美感。”

拉奇德倒是對她的話產生了興趣,“那麼安醫生有更好的方法?”

“當然。”喬心只高深莫測地點了點頭,又問道,“不過所有的犯人都在這裏了嗎?都只是些皮外傷罷了,沒有什麼練手的價值。”

她越看心越往下沉,除了這些犯人們慘不忍睹的狀況外,她也沒有在其中找到喬安格。納賽爾當然不會只有一個監獄,會不會他沒有被關押在這裏?

喬心不動聲色地盤算着要怎麼開口要求換一間監獄——這裏的位置她已經記下來了,如果她儘快告知反恐武裝,可能還來得及解救這些被囚禁的人質。

“還有幾個重刑犯是分開羈押的,安醫生有興趣的話,”拉奇德笑得有些詭異,“跟我來。”

很快喬心就明白了拉奇德那個笑容的涵義——他們要先穿過女囚區。

裏面關押着的,與其說是女囚犯,不如說是供納賽爾的戰士們發泄獸慾的性/奴。她們被囚禁在牢籠中,滿室的刑具、藥物,牀墊上污穢不堪,氣味令人作嘔。喬心在牆壁上瞥見一些字跡,應該是不堪折辱的女囚寫下的,內容中滿是絕望。

拉奇德似乎是很滿意一直表現得氣定神閒的喬心終於露出了軟弱的一面,愉悅地笑了。雲a有意替喬心遮擋着視線,加快了步伐想快點離開這個區域。

然而這裏簡直就像《神曲》中的地獄,一層比一層更加不堪。羈押重刑犯的牢室暗無天日,狹小的囚室中只能看見幾個模糊的影子,連呼吸的起伏似乎都沒有。

被喬心拿電燈一一照過,有幾個驚醒了過來,胡亂地嘶叫呻/吟着;也有的對燈光毫無反應,完全麻木。

沒有……這個也不是……

喬心一邊盡力冷靜地對拉奇德評論着各個囚犯的傷勢,一邊在這些髒污得看不出外貌的人中尋找喬安格。

可是還是沒有。難道他真的不在這個監獄裏?

不知不覺,他們抵達了盡頭的刑室。

刑室中血跡斑駁的刑具隨處可見,正中用鐵鏈鎖着一個披頭散髮的男人,他被半懸在空中,頭低低地歪垂着。

一個行刑者正在鬆開鎖鏈,見拉奇德進來,他把那個似乎已無神志的人順手往地上一丟,行了個禮,彙報道,“他一直不肯認罪,已經不行了。”

喬心狠狠地掐住了手心,竭盡全力剋制着全身的顫抖。所幸拉奇德只以爲她還沒從剛纔的女囚區中平復,蔑視地嘲笑道,“女人就是女人,這麼不經嚇,不如待在家裏。”

雲a想把喬心護在身後,卻見她大步走向了地上那個一身髒污的人,語氣激動得像發現了寶物一般,“瞧瞧這傷!下頸椎椎體——”她伸手毫不留情地重重戳了一把暴露在外的傷口,地上的人也不過是幾乎不可見地輕顫了一下,“——c5、c6椎體粉碎性骨折?嗯……骨折片凸向椎管內,可能合併有顱腦損傷。嗯,不錯不錯。”

她像翻檢貨物一樣上下翻弄完畢,滿意地拍了拍手,轉頭指着這人向拉奇德要求,“這個實驗材料很完美!我要了。”

拉奇德抱起了膀子,拒絕了她,“不行!他是叛徒,長官吩咐過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不可以醫治他。”

“這樣啊……”喬心垂頭喪氣地蹲在地上,又依依不捨地戳了戳那人的傷,“可惜了,本來可以順便開個顱,要知道納賽爾先生的那個病患的腦瘤太接近腦幹,手術難度非常大,我還想穩妥起見先拿個實驗材料模擬一次呢……活體實驗還是很有價值的,卻被西方人滿口倫理的禁止了,真是可惜。”

拉奇德聽不懂也不耐煩,“這麼多犯人你隨便挑幾個不就行了?”

“那當然不行!每個人的大腦都不一樣,不相似哪有模擬價值?納賽爾先生的委託那麼重要,我必須謹慎。”

喬心站了起來,見拉奇德的神情似有鬆動,這纔像他一樣也抱起了胳膊,低聲蠱惑他,“不是要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嗎?放着不理,他離嚥氣也不遠了,既然是不可饒恕的叛徒,這麼輕易就死掉豈不是太便宜他?先吊着他一條命,給他點希望,有點起色了再上刑,這樣反覆無邊的疼痛豈不是更能讓他煎熬絕望?”

拉奇德眯起了眼睛,用腳尖踢了踢地上的人,發現他的確就剩一口氣了。他摸了摸下巴上的大鬍子,思考了一瞬,最終點了點頭,“也好。不過,”他警告道,“這是個重要的犯人,我還需要他供出同謀,所以……你最好不要弄死了。”

喬心不屑地嗤了一聲,“要是沒有我,他就要被你的人打死了。”她見拉奇德被女人嗤笑似乎很不悅,又覺自己目中無人的自大醫學家的形象應該差不多火候了,於是轉口恭維道,“謝謝拉奇德副官找到如此完美的實驗材料,不勝感激。相信這對完成納賽爾先生委託的手術非常有幫助。”

拉奇德身爲納賽爾最信重的親信,果然十分買納賽爾的賬,不枉喬心方纔一直見縫插針地強調這是爲了納賽爾的病人。

“小心點……”喬心看着幾個看守粗手粗腳地把地上的人拖了起來,忍不住出聲,隨即意識到自己表現得過於關切了,唯恐拉奇德起疑,趕緊又追加道,“別弄死了啊!好不容易找到的實驗材料,死了多可惜!”

如果說雲a一開始還沒有認出來,那麼看到喬心這一番舉動,他怎麼也明白了——那是喬安格。

他簡直無法想象喬心是忍受着怎樣的心痛在跟拉奇德周旋。他默默地上前,隔開了舉止粗魯的看守,小心地將已經被折磨得脫了人形的喬安格擺放在簡陋的擔架上。

重新穿過女囚區和普通囚犯區,喬心無意間發現了一個熟人——羅格佐夫醫生?

“咦?”她指着牢室中的羅格佐夫醫生,“那個人剛纔怎麼不在?”

拉奇德被她半天的挑剔搞得不耐煩了,見她似乎又看上一個,衝手下招了招手,吩咐道,“把那個也帶上。”

看着羅格佐夫醫生罵罵咧咧地被拖出來,喬心收回了手,矜持地點了點頭,跟着拉奇德出去了。

☆☆☆

回到診所,喬心捂着嘴巴衝進洗手間,吐得昏天暗地。

不管是今天所見的煉獄景象,還是說得那麼多違心的話,都讓她的胃中翻騰不已。她用盡了全身的意志力,才剋制住沒有當場嘔出來。

她撫了撫自己的小腹,這個還在生長中的寶寶似乎知道他們的處境危險,一直都很乖,沒有讓她承受什麼孕吐之苦,今天這些不忍卒睹的慘景可真的是嚇到他了吧……

雲a擔憂地敲了敲門。他剛把帶回來的兩個人安置好,那個俄國人還挺有精神,斷了一條胳膊也不閒下來,到了診所還有工夫評頭論足。而喬安格的狀況……以他有限的醫學知識,也覺得不容樂觀。

“我沒事。”喬心打開門,已經清理妥當,她一邊拿起口罩和手術衣,一邊低聲對雲a道,“從監獄出來的時候,我注意到附近有新挖的墳墓,說明他們近期打算處理一批犯人。所以我們得儘快把位置信息遞出去,最好能馬上採取行動解救那個監獄裏的人質們。”

“……你!”

她轉過拐角,裏間的羅格佐夫醫生看到了她,驚訝地站了起來,接收到她的眼神示意,又馬上不着痕跡地嗤道,“納賽爾竟然用起了外國女人當走狗!真新鮮!”

喬心揉了揉額角,她自從土耳其一別後就再沒見過羅格佐夫醫生,聽說他被派去了伊拉克,但怎麼又會在敘利亞被納賽爾抓走了?可惜礙於那兩個替扎烏爾盯梢的女護士在場,她沒法跟他相認。好在他的反應很快,這一番掩飾沒有引起護士們的懷疑。

她現在顧不上羅格佐夫醫生,趁着護士們被他拖住,匆匆地撲進內室查看喬安格的狀況。

細看之下,喬心忍不住眼眶發酸,淚水模糊了雙眼。他髒污的身上幾乎沒有一塊完好的皮膚,大大小小的傷口發炎潰爛,臉部本就改換過外貌,加上瘦得脫了形,如果不是清楚地記得他的骨架形狀,她幾乎都不敢認他。

“這是很重要的實驗材料,對納賽爾先生的委託有大用。”待兩個護士跟進來,喬心已經收拾好了情緒,祭出納賽爾的大旗,冷冷地吩咐她們,“先清理乾淨,我要馬上手術。”

☆☆☆

喬安格的皮肉傷看着可怖,可只要處理感染包紮好,卻是沒什麼大問題;問題嚴重的是他的下頸椎椎體骨折,有可能造成癱瘓。

以目前的設備條件,喬心只能先儘量固定,至於神經的檢查和修復,只能等轉移到更安全的地方再做了。

喬心再次查看手機,發現展嶼還是沒有回覆,不禁有些擔心。這是他先前抱她的時候偷偷塞給她的。她找到一個空檔,就發了短信告訴他自己已經把喬安格帶回了診所。

沒多久,拉奇德又過來了一趟,代納賽爾詢問腦瘤患者的手術方案。

喬心當初在爲納賽爾手術的時候,在他的家庭病歷檔案中曾經看到過一份腦部造影。後來她才得知納賽爾的身份,又無意中在地下醫生網絡上看到了一份腦幹附近血管母細胞瘤的ct影像,與她記憶中的那份造影是同一人。她從蛛絲馬跡中拼湊了出來,那是納賽爾的大兒子哈薩姆·納賽爾的,而這邊根本沒有醫生能勝任這個手術,就一直拖了下來。這也是爲什麼她認爲自己只要一露面,就會被納賽爾“請”過來。

納賽爾有三個妻子、六個兒子,其中以大兒子最受他信重。喬心在將他列入計劃時就在思考方案,這時被問到倒也不急,用一堆醫學術語把拉奇德講得頭昏腦漲,跟他約好次日上門看診。

這趟看診納賽爾沒有出現,但喬心又有新的發現——原來他手下的心腹指揮官們,會親身前來他的居所和他溝通。

“他有時候會有好幾天不在,但我知道他近期有哪幾天會在。”一個女奴在她上洗手間時接近了她,向她祈求道,“求求你,幫我逃走吧!我的父親兄弟都被殺了,我的母親也不知道被作爲奴隸賣到了哪裏。他強暴我,還打我,”她掀起罩袍袖子,露出胳膊上的累累傷痕,“他是個不折不扣的惡魔!他以後也會這樣對你的,他說過要讓你成爲他的妻子,專門爲他看診!”

喬心望着這個女奴露在面紗外盈滿恐慌的眼睛,不敢想象如果她知道她替這個最被恐懼憎恨的惡魔延續了生命,她會不會罵她是個幫兇,痛斥她的手上也沾滿了那些被納賽爾迫害屠殺的平民的鮮血?

愧疚感像蔓藤一樣纏繞着她的心,她眼角的餘光看見有人過來了,只能狠狠心把自己的胳膊抽了出來,“這裏不用你伺候了,下去吧!”她轉過身,不忍看女奴眼中的失望。

她必須修正這個錯誤……

☆☆☆

雲a發現喬心回來後更沉默了。在她的堅持下,他們將探得的幾個關鍵位置都發送了出去。

“我建議不妨兵分三路——納賽爾的居所,監獄,診所,一起發動突襲和營救。這樣他們分身無暇,方便趁亂撤出。”

雲a點了點頭,這的確是最合適的方案。可是他的心中格外不安,總有一種風雨欲來的感覺。

兩天後的深夜,他警醒地從地鋪上坐了起來,握緊了手中的匕首,盯住窗外晃動的人影。沒想到牀上的喬心也從淺眠中醒了過來,她往窗口一瞟,就光着腳跳下了牀,不顧雲a的阻攔奔過去打開了窗戶。

“展嶼!出什麼事了?”喬心透過窗戶看見外面值守着幾個抱着衝/鋒/槍的彪形大漢,伸手把展嶼拉了進來。

“收拾一下,我們馬上走。”展嶼的目光掃過地鋪,沉聲道,“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雲a剛想問他什麼意思,喬心卻毫無二話地立刻穿好了衣服,一邊交待他去喚醒羅格佐夫醫生。

“那兩個護士已經處理了,不用擔心驚動她們,”展嶼跟着喬心一起到喬安格的房間,視線一直不離她,“一會兒不論發生什麼事情,你只管顧好你自己,明白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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