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63-
“寶貝你怎麼樣?有沒有受傷?”
展嶼努力維持着不想露出疼痛的表情, 見喬心蹙眉, 以爲壓疼她了,強撐着想支起身來。動作間,一根銀鏈從他的領口滑落出來, 鏈條上串着的那枚精巧的戒指在喬心的眼前晃盪,戒指上那顆心形的紅鑽折射着璀璨的光。
“不要亂動, ”喬心的聲音乾啞,抖得幾乎聽不清, “你不要動。”
展嶼依言不再動了, 他在劇痛中感覺到意識開始有些模糊,趕緊抓緊時間交待她,“心心你聽好, 這些僱傭兵會聽你的指揮, 他們會護送你一路向北穿過邊境,從土耳其坐飛機去德國。這次有不少人看見了你的臉, 你先去安全屋躲一陣子, 等這邊清理妥當了再出來。極端組織的報復心很強,你千萬要小心……”
“你給我閉嘴!”喬心不想聽他這副交待遺言的語氣,衝剛清理完周圍的埋伏回來的僱傭兵喊,“幫我扶他起來!注意託住他的脖子,動作輕一點!”
無人機的轟炸吸引了絕大部分的火力, 他們總算是順利地上了車。還沒待喬心坐穩,司機猛力一踩油門,車橫衝直撞地絕塵而去, 將追着開槍的黑衣士兵們甩在了後面。
喬心急得用身體去護着展嶼,生怕他被顛簸造成二次傷害。羅格佐夫醫生趕緊伸手幫她將他固定住,讓她騰出手來打開急救包。
他粗粗一檢查,驚叫出聲,“上帝保佑!萬幸子彈沒有爆開,可是還在裏面……”
“我知道,很危險。”喬心的手在不住地顫抖,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眼淚,“先給他止血。”
她又問道,“我爸爸怎麼樣?”得到羅格佐夫醫生的回答後,她點了點頭,“那就好。”
羅格佐夫醫生雖然折了一條胳膊,但還有一隻手能用,協助她先草草包紮了一下,張了張口,卻什麼也說不出,只是安靜地退到了後座去照看喬安格,將空間留給她。
“展嶼你不要睡,”喬心見他的眼睛幾乎要合上了,輕輕拍着他的臉頰,抹掉他鬢邊的血,“睜開眼睛,看着我,不要睡……”
展嶼竭力睜開沉重的眼皮,頭部的劇痛之下他只想閤眼好好睡一覺,可他怎麼捨得?
“嗯,我不睡。別哭啊,”他想替她擦一擦眼淚,可胳膊卻沒法抬起來,只得放棄,任她的淚珠滴落在他的臉上,“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這句話以前說過了!一點都不新鮮,”喬心抹了一把眼淚,不住地說話轉移他的注意力,“想讓我別哭,你就不許睡,堅持住,我們一會兒就到醫院了。”
她知道在北部進入阿勒頗地區就有一個醫療設施,雖然很簡陋,但勉強可以做手術。他的情況不能拖。
展嶼蹙起了眉頭,“不要在路上停留,太危險……”
“你閉嘴!這裏我說了算。你不要再說話了,節省精力,聽我說就可以了。”
“再不說我怕沒機會了……”展嶼的手找到了她的手,輕輕握住,“心心,我很高興,自從我出現,不論我說什麼,你總是毫不猶豫地相信,沒有一點懷疑。我還以爲你再也不會相信我了,我喜歡你信任我的樣子……”
“閉嘴閉嘴!你這個大騙子!混蛋!我纔不相信你!”
“纔多久沒見,你的脾氣真是變壞了不少……兇巴巴的像只小野貓,”他扯起脣角笑了笑,“可是兇巴巴的樣子我也很喜歡,怎麼辦呢……”
“不怎麼辦!我們還有帳沒算完呢,你給我等着!”喬心知道他的意識在漸漸流逝,只得用語言刺激他,“你不要以爲給我擋槍我就會原諒你!你上回爲了顧師兄的事不是還兇我,問我是不是隻要爲我奮不顧身一次,我就什麼都能原諒嗎?我告訴你,不是的!你那樣欺負我,一定要彌補夠了我纔會考慮原諒你!你不許賴賬!”
“不賴賬,我說話算話,”他的聲音越來越輕,“我說過會把你安全送出去的……”
可不像某人,承諾了他一輩子,卻轉頭就拋下他跑了。
“你再堅持一會兒,我們馬上就到了。”喬心抬頭催促司機,“還有多久?能再快一點兒嗎?”
“前面還有一道關卡,出去了纔算出了納賽爾掌控的地界。可是他向來是寬進嚴出,只怕要硬闖出去了,可能要費些功夫。”
他們現在可沒有時間可以耽擱!
喬心想了想,扭頭問,“羅格佐夫醫生,我讓你帶出來的那個包呢?”
“在這裏。”
幸好沒丟!
到了哨崗前,車子被攔住了。幾個黑衣士兵端着槍上前盤問,“車裏是誰?去哪裏?”
“這是納賽爾長官的妻子,突發急病,需要緊急就醫。”司機答道。
喬心在車廂裏配合地咳嗽了兩聲,士兵拉開車廂,探頭一看,見裏面全是裹着罩袍的女人,皺了皺眉頭,暗罵一聲晦氣,敲着車門道,“都下來接受檢查!這是規矩。”
僱傭兵們動了動,作勢要服侍喬心下車,實則用身體把她擋在了後面。在同一時間,他們動作默契地掀開黑袍,拔槍對外就是一陣掃射。
黑衣士兵們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這時司機一踩油門,車在夜幕中狂奔而去,僱傭兵們從後窗不住地補槍,直到確認後面已經沒有了追兵。
僱傭兵首領一把掀開了黑紗,唾道,“媽的!這奇葩法子居然還成功了!不然還真沒那麼容易全身而退。”
喬心先前從包拿出幾件黑罩袍來,分發給僱傭兵們。見他們不明所以,她解釋道,“納賽爾那邊想必是一團混亂,但也說不定已經傳達了消息讓這邊加緊盤查。我上次讓雲a買了件大號的罩袍穿上試試……咦,雲a呢?”
她這才發現不知道什麼時候,雲a就失去了蹤跡。
來不及深思,她先繼續講了下去,“寬鬆的罩袍黑紗本就是爲了遮擋女性線條,剝奪作爲一個人的獨特身份,穿上根本男女莫辨……我們可以利用這一點。他們看到一車的女人,起碼會有一瞬間降低警惕,那就是可趁之機。”
僱傭兵們將信將疑,但除了強行闖關外也沒有別的法子,只好姑且一試,這纔有了之前的一幕。
喬心顧不上搭話,她的全副心神都在展嶼身上。他的體溫心率已經開始下降,呼吸也越來越淺,只是強撐着沒有完全失去意識。
展嶼從半合的眼眸中看着還在不住跟他說話的喬心。她的眼睛紅紅的,長睫上掛着淚珠,說話間不斷地抽噎。他又讓她哭了……可是哪怕她會哭,他也還是想把她綁在自己身邊,不能忍受她逃離。
他就是這麼一個不可救藥的自私鬼。
宋語書說的對,他配不上她。可那又有什麼辦法?哪怕是現在,只要想到以後會有人取代他的位置,陪伴她照顧她,他都嫉妒得五臟六腑像是有火在燒,甚至恨不得拖着她一起……
喬心握着展嶼越來越涼的手,見他對自己的話已經失去了反應,焦急之下肚子一陣抽疼,這纔想起裏面的小東西,連忙抓起他的手覆在自己的小腹上。
“展嶼!展嶼?你不是說我脾氣變壞了嗎?讓我脾氣變壞的元兇就在這裏面。他有三個多月大了……”
展嶼在漸漸失去神採的眼眸中又重新有了光彩,裏面滿是不可置信,又帶着一絲驚喜。他動了動脣,想問她是真的嗎?是他想的那樣嗎?可是卻沒有力氣發聲,只能試着用眼神詢問她。
所幸喬心看懂了,輕錘了他一記,“我騙你做什麼?你沒發覺肚子鼓起來一塊嗎?我平時哪有小肚子?”
她當然沒有小肚子……她的小腹平坦緊實,皮膚吹彈可破,圓圓的肚臍說不出的可愛,每每讓他流連不已。而現在那腹中有他的孩子……
他想衝她笑一笑,想跟她說謝謝,告訴她他有多愛她,可就連做個表情都是如此費力,他感覺自己已經撐不下去了……
“展嶼?展嶼你給我醒醒!不許暈!再堅持一會兒……羅格佐夫醫生,把強心針遞給我!”
意識徹底陷入黑暗之前,展嶼聽到她那帶着沙啞卻仍然甜美的嗓音在咬牙切齒地威脅他,“展嶼你敢丟下我試試!我回頭就嫁給別人!讓你的孩子管別人叫爹!我還要包養一羣小白臉,天天帶着去給你掃墓!”
他就知道,她可真是狠心啊……
等他下輩子再找到她,一定要先好好欺負她一頓,狠狠地吮咬她那嫣紅的小嘴,讓她還敢亂威脅他!
☆☆☆
阿勒頗地區的一間醫院中,凌晨闖進來一羣扛着槍的大兵,抬着兩個擔架。
他們進門就搶過一臺手術推車,將其中一個放了上去,抓過一個護士就問手術室在哪裏。
“可、可是,醫生……”護士饒是見慣了粗魯的士兵,也被嚇得結結巴巴,卻被他們後面的一個滿身塵土和血跡的亞裔女性打斷了。
“我就是醫生,告訴我手術室在哪裏。另外,我需要你的協助。”
羅格佐夫醫生安頓好喬安格,給他掛上點滴輸液,在手術室外找到了換好衣服的喬心。
他伸手按住了她在微微顫抖着的雙手,“深呼吸,不要怕。雖說外科醫生一般要避免爲親人手術,以免情感影響判斷,但我知道你是最好的,在這裏,只有你能救他。”
喬心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轉身走進了手術室。
☆☆☆
天光大亮,喬心摘下帽子和口罩,連手術衣都沒力氣脫,疲累地癱坐在走廊的椅子上,靠在椅靠上閉上了雙眼。
“看你這樣子,我簡直要以爲手術失敗了……但你可是難得一見的天才,我隨時願意把注下在你身上。”
羅格佐夫醫生在喬心身邊坐下,遞給她一杯水。
喬心這才意識到自己有一夜加大半天滴水未進了,連道謝都發不出聲音,接過來先喝了幾口。
走廊對面是一扇玻璃窗,窗外的天空灰濛濛的,卻有一根樹枝旁逸斜出,橫貫在窗口。灰撲撲的樹枝上,幾個綠色的嫩芽分外顯眼。
原來不知不覺間,已經是萬物萌生的春天了啊……
喬心攤開左手緊握的拳頭,掌心中躺着一顆黃橙橙的子彈。
“就是這個東西,差點要了他的命……他還沒有脫離危險,我把顱內的淤血都清理乾淨了,顱內壓還有些高,可是這裏條件這麼差,萬一感染或者有併發症怎麼辦?他爲什麼這麼傻呢?他們想要抓我,應該不會瞄準我的致命位置,爲什麼非要去擋……他不要命了嗎?根本不值得……”
“槍彈無眼,誰又能說得準呢?”羅格佐夫醫生拿過那枚子彈,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肯定是不想你受傷吧!下意識的反應,哪能考慮那麼多?說明他把你看得比命重要啊!”
喬心直直地盯着空落的手心,沒有動作。
“唉,這一晚過得真是夠驚險的……”羅格佐夫醫生活動了一下痠痛的脖子,“我想來瓶伏特加冷靜一下。”
“來吧!”他從座位上彈了起來,向喬心伸出手。
“……我懷孕了,不能喝酒。”
“原來你還記得自己是個孕婦啊!”羅格佐夫醫生沒好氣地橫了她一眼,“唯一能跟我拼酒量的人不能喝的確很遺憾,但我們現在要先給你肚子裏的小傢伙檢查一下。”
他一把把喬心拉了起來,推着她往檢查室走,“理論上他還沒到我這個兒科醫生負責的範疇,不過你這麼又跑又摔又站了一場開顱手術,我可真是……想請這個堅強的小傢伙喝一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