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佑十五年的深秋,離家十餘載的謝府四子、昔日京中名公子謝雪南,毫無預兆地返家了。
謝府老太爺和老夫人得信,奔出來相見,待謝雪南給二老磕頭時,幾人已是淚眼婆娑。
禮畢幾人落座,謝老太爺謝生濤含淚點頭道:“回來就好,回來就好,見過皇上了?”
四老爺謝雪南拭去淚水,平復了心情,答道:“兒到京就直接進宮,已面見過皇上。兒這十餘年奔波在外,不能在雙親膝前盡孝,幸不辱皇命,如願助得西夷兀得凱西登基、安穩了我朝西部邊陲。皇上特賞了兒子一品禮部官職,準兒修養幾月,年後再上任,此外的獎賞會隨聖旨一起下來。”
老夫人喜極而泣,連聲道:“好!好!好!”
謝老太爺高興,又命人速請其他幾位老爺過來相見。
待謝府的幾位老爺激動完,謝雪南纔想起他從外面帶回來的人,惴惴然回稟了父母。
老夫人聽了一呆,轉而又釋然,兒子在外十多年身邊怎麼可能沒個人照顧,如今兒子好好的回來了,這比什麼都強,她有什麼好計較的。和老太爺交換了一個眼神,老夫人和藹笑道:“那還等什麼,快請進來給老身看看。”示意大丫環紫藤趕緊出去迎接。
過了一會,一個風韻猶存的婦人帶着一雙兒女怯怯地走了進來。婦人拉扯着不情願的孩子,笨拙僵硬地跪下,給二老請安:“妾、妾身黃、黃氏帶鳳兒、凰兒給爹孃請、請安。”
老太爺和老夫人又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比老四以前的媳婦吳氏也差太遠了吧!無論從長相到氣質,老夫人深感失望,可孩子都這麼大……老夫人笑容始終未改。
紫藤送上紅包,扶三人起身。看了座,老夫人和氣地對黃氏道:“這些年辛苦你了,回頭好好調養調養。” 黃氏忙半起身稱謝。老夫人仔細端詳了兩個孩子,自然也比不上府裏的,這纔想起吳氏的兒女來,剛纔光顧着敘舊了,忘了跟兒子提,遂道:“老四啊,你兒子廷玉、女兒珏兒和瑤兒都已長大了,珏兒今年十七,小的那對雙生子廷玉和瑤兒也快滿十二了。”
謝雪南聞言久久不能語,稍後,才哽咽地道:“兒此番回來,爲珏兒掙得一份好姻緣,夷王許諾娶我的女兒爲後。”
衆人聽了一片嘆息,老夫人遺憾道:“唉,珏兒已出嫁,一年多前嫁給皇四子爲側妃!廷玉在上書院讀書,讀了將近五年;瑤兒也快出落成大姑娘了。”
謝雪南點點頭,道:“無妨,也可讓瑤兒嫁過去,夷王一兩年還是等得的。”
二老早就議過瑤兒的婚配,此時不便當衆說起,老太爺道:“瑤兒還小,此事以後再議。廷玉和瑤兒呢?可使人去皇子府送信了?”下人們這纔回過神。
老夫人遂罵屋裏人:“一羣沒眼色的!這會子廷玉和瑤兒也該下學,還不趕緊叫來父子相認。”
……
謝廷玉剛進府門,便被叫到上房。
謝廷玉進來,見有外人,只當是府裏來客了,笑嘻嘻地先給二老請了安,然後客氣地朝謝雪南、黃氏及其兒女行了一禮,便大模大樣地在下首坐下。
謝老太爺驕傲且滿意地注視着自己這個氣宇軒昂、長得又一表人才的孫子,指着謝雪南對他道:“廷玉,來,見過你的父親!”
記事起就從未謀面的父親!謝廷玉震驚地打量着陌生的父親,謝雪南也在無聲地打量自己陌生的兒子,大廳裏此刻異常安靜,黃氏身邊的小兒忽然張口朝謝雪南叫道:“爹爹!”黃氏忙伸手捂住了小兒的嘴。
稚嫩的童聲打破了這份安靜,謝廷玉臉上激動的表情漸漸隱去,平靜地起身,彎腰施了一禮,鄭重道:“見過父親!”沒有行跪禮。
謝雪南隱去心頭的一絲不悅,點點頭。半晌,謝雪南指着黃氏,淡淡道:“去見過母親和你的弟弟妹妹。”這話震驚了全場,大家見了黃氏那樣,都以爲她是謝雪南的妾呢。
謝廷玉站着未動,看都未看黃氏一眼。
謝雪南大是不悅,沉聲又說了一遍。謝廷玉仍是未理。
眼見四子謝雪南要發火,老太爺趕緊出來打圓場道:“廷玉看着像大人,其實還是個孩子呢,認生!以後多處處,就好了。”老夫人也道:“老四啊,不如你們先回秋苑休息一下,娘馬上派人將秋苑收拾出來,黃氏先住主屋,兩孩子住以前珏兒住的那院兒。晚宴大家都過這邊喫,府裏爲你接風,你們哥幾個也好陪你爹多喝幾杯。”
衆人附議,眼看這段不快就被遮過去了。
不想,謝廷玉忽梗着脖子高聲道:“不行!不許動我孃的遺物,也不許動珏姐姐院裏的東西!”
謝雪南頓時黑了臉,看來這兒子不教訓是不行了,否則父威何在!
謝雪南命人請家法,懲戒謝廷玉的不敬不孝。
做父親的教育自己兒子,旁人也不好說什麼,謝府二老雖不忍孫子受罰,但更不忍拂了剛歸來的兒子的面子。是以,衆人眼睜睜地看着家法藤鞭被送到了謝雪南手上。
謝雪南接過藤鞭,見兒子一臉的倔強傲慢,心中僅存的一絲猶豫頓時沒了,硬了心腸舉起了藤條……
“且慢!”一聲嬌喝,衆人的視線轉向了門口,來人正是十二小姐謝梧瑤。
其實謝梧瑤早就到了,在正廳邊的耳房裏一直聽着,沒進來。天知道她爲何突然冒出個爹來,一個從未盡到一天當爹義務的爹!更可恨的,還未見面,就想着把女兒甩賣到西夷去!眼看謝廷玉要捱打,謝梧瑤這才趕緊出來……
謝梧瑤上前無懈可擊地行了一禮,脆生生地道:“這位老爺,爲何在謝府當衆行兇,毆打我的玉哥哥?”
謝雪南一時間十分難堪。大老爺和二老爺沒忍住笑出聲來,這場面未免也太滑稽了!
謝廷玉將妹妹一把拉到身後:“你快走。”
見謝梧瑤來了,老夫人忙爲互未謀面的孫女和兒子做介紹,又把黃氏及其兒女介紹了一遍。老夫人原指望這個柔弱的孫女的出現,能緩和一下緊張的父子間的關係,沒想到,這個孫女更硬氣、更氣人。
謝梧瑤再次無懈可擊地朝謝雪南行了一屈身禮,道:“瑤兒問謝老爺及妾夫人安。”連父親都沒叫!
謝雪南這回氣得更甚,顫聲着命令眼前的小姑娘:“稱父親、母親!”
“父親?母親?”謝梧瑤心下好笑道,有這麼便宜的父母?對於這對橫空出現的父母,她打定主意拒不相認。謝梧瑤視線掃過衆人,輕聲細語,緩慢且清晰地道:“我的父親,不會拋下一雙剛出生就失去母親的兒女不管!我的父親,也不會十多年間對我們不聞不問!我的父親,更不會一見面就對兒女揮鞭子!”說着,謝梧瑤回憶起一路長大的不容易,也悲從中來,含淚道:“至於我的母親,她十多年前爲生下我們死去了!孤獨一人葬在西山腳下!西山腳下冰冷棺墓裏躺着的吳氏纔是我的母親!這輩子我們只有一個母親!”直說得謝廷玉流下淚來。
衆人聽了也覺辛酸,啞口無言。謝雪南以孝道教子,這雙兒女對自己母親難道不是在盡孝道?
許久,謝雪南看着一雙傷心難抑的兒女,艱難地道:“爲父不曾忘了你們的母親吳氏,……爲父常年在外實事出有因……這麼多年過去了,黃氏曾救爲父一命,於爲父有恩,也就於你們有恩……”
什麼鬼邏輯!事已至此,謝梧瑤反而豁出去了,諷道:“學堂裏夫子反覆教導,婚姻乃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祖爺爺和祖奶奶健在,請問謝老爺娶黃氏時可曾得到了允許?又請問謝老爺娶黃氏的媒人何在?謝老爺乃飽讀詩書理學之人,那麼請教謝老爺,像這樣未得長輩允許、未有媒人公正的私下苟合,戶籍屬認否?配進謝府的門嗎……”
話未說完,謝梧瑤就被謝雪南扇了一耳光,重重地倒在了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