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學》和《自然·醫學》的兩篇論文發表後,世界學術界第三次被楊平震撼了。
說“第三次”是因爲,前兩次的震撼還清晰地印在每一個業內人士的記憶裏。
第一次是三維導向基因理論。那時候楊平還是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外醫醫生,在沒有人看好的領域裏孤軍奮戰。論文發表的那天,學術界的主流反應不是祝賀,是質疑......”這個中國人說的細胞位置感,在發育生物學裏早就有
人提過,不是什麼新鮮事。”但很快,質疑變成了沉默,沉默變成了跟進,跟進變成了驗證,驗證變成了認可。當一個又一個實驗室獨立重複出他的結果時,全世界不得不承認:這個中國人發現了一個全新的生物學原理,而不是
新瓶裝舊酒。
第二次是K療法。那時候楊平已經是一個有爭議的人物,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只是運氣好。K療法的論文發表後,爭議在三個月內消失了。不是因爲楊平去爭辯了,而是因爲全世界十幾個頂尖腫瘤中心同時啓動的驗證
性實驗,得出了同一個結論:K療法有效。不是延長几個月生存期的那種“有效”,而是對某些腫瘤有治癒的效果。
現在,第三次震撼來了。
脊髓損傷修復,之前被認爲是“不可能”的領域,但是很快被同一個中國人打開了。而且這一次,他不是一個人在戰鬥,他身邊站着一個德國人,一個瑞士人,六個德國人,還有一隻叫M7的猴子。
震撼首先體現在《自然》和《科學》的快速反應上。
論文上線後的第一天,《自然》雜誌就在新聞版塊發表了一篇長篇評論,標題是:“癱瘓的猴子站起來了:楊平理論再顯驚奇”。評論的作者是《自然》的資深科學記者,他在文章的開頭寫道:
“如果有一位科學家,他提出一個理論,獲得諾貝爾獎;他提出另一個理論,再獲得一個諾貝爾獎;現在,他的第一個理論催生了一項讓癱瘓猴子重新行走的研究......我們還能用什麼詞來形容他?天才?太輕了。傳奇?太俗
了。也許最準確的詞是:楊平。”
《科學》雜誌的反應更直接。他們沒有發新聞評論,而是發了一篇“觀點”文章,邀請了一位不具名的諾貝爾獎得主撰寫。這位諾獎得主在文章裏寫道:
“我在這個領域工作了四十年。四十年來,我見過無數次‘重大突破,每一次都伴隨着‘脊髓損傷修復指日可待’的歡呼。然後,每一次都以失望告終。但這一次不一樣。這一次,有一個完整理論框架的指引,有嚴謹的靈長類動
物實驗數據,有兩個獨立實驗室的重複驗證。這不是一次“突破”,這是一條道路的開闢。”
文章的最後一段,這位諾獎得主寫了一句讓整個學術界都議論紛紛的話:
“楊平已經改變了我們看待細胞的方式,已經改變了我們治療腫瘤的方式。現在,他正在改變我們修復神經的方式。一個人改變一個領域已經很難得,改變兩個是奇蹟,改變三個......那是一個新紀元的開始。”
這兩篇文章發表後不到二十四小時,楊平的郵箱就被來自世界各地的郵件塞滿了。有祝賀的,有求合作的,有索要原始數據的,有邀請做報告的,還有直接問“你什麼時候來我們學校演講”的。唐順專門建了一個文件夾叫“讀
不過來”,把那些不需要立即回覆的郵件都扔了進去。楊平看了一眼那個文件夾的未讀數字,三百四十七,然後默默地把屏幕關掉了。
“楊教授,你不看看嗎?”唐順問。
“看不過來。”楊平說,“而且該說的都在論文裏了,他們有問題,應該去讀論文,不是來問我。”
唐順張了張嘴,想說“可是人家是仰慕您”,但看了看楊平的表情,把話嚥了回去。
是全球頂尖實驗室的跟進速度也是奇快。
論文發表後的第一週,哈佛大學的一個神經科學團隊就宣佈啓動驗證性研究。他們的負責人給楊平發了一封郵件,只有一句話:“楊教授,雖然我們不相信,但我們會驗證。如果是真的,我們會跟進。”
楊平回覆:“很好!數據都在論文裏了,有任何問題隨時聯繫。”
第二週,劍橋大學、蘇黎世聯邦理工學院、東京大學同時宣佈啓動相關研究。第三週,美國國立衛生研究院(NIH)將“三維導向基因理論在神經再生中的應用”列入了下一財年的優先資助領域,這個決定從提案到通過只用了
三週,在NIH的歷史上,這是前所未有的速度。
曼因斯坦每天早上到實驗室的第一件事,不是看猴子,不是喝咖啡,而是打開電腦,刷一遍PubMed上的新論文。
“教授,”有一天他喊住楊平,“已經有七篇預印本引用了我們的論文,七篇!這才三週!”
楊平從顯微鏡前抬起頭:“引用了什麼?”
“方法學部分,大家都在嘗試重複我們的基因編輯方案,有人已經在做小鼠實驗了,有人在設計豬的實驗,還有一個團隊直接用我們的方案在體外神經元上驗證。”
“體外驗證和體內驗證差很遠。”楊平說。
“當然,但至少有人在試了,教授,你知道這意味着什麼嗎?”
“什麼?”
“意味着這個方向活了,不是我們一家在做,是全世界都在做。不管最後是誰做出了最終的結果,這個方向都不會死了。”
楊平看着曼因斯坦,沉默片刻。
“你不在乎是誰做出最終結果?”
曼因斯坦笑起來。
“教授,我五十七歲了。我在乎的不是誰拿榮譽,我在乎的是滿足自己的好奇心。”
楊平沒有回答,他轉過身,繼續看顯微鏡。
但愛因斯坦沒有走,他站在楊平身後,看了一會兒顯微鏡裏的切片,然後突然說了一句:“教授,你說這些跟進的實驗室裏,會不會有人比我們先做出人體試驗?”
楊平的手頓了一下。
“有可能。”
“你不擔心?”
“不擔心。”楊平說,“如果有人比我們先做出人體試驗,並且成功了,那意味着病人可以更早得到治療。這是好事。我的目標不是第一個衝過終點線,我的目標是讓終點線存在。”
曼因斯坦沉默了幾秒鐘,然後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下午,楊平正在辦公室裏寫一份基金申請書,手機震動了一下。他拿起來一看,發件人是國際脊髓損傷研究學會的會長,一個英國教授。
郵件的開頭很正式:
“尊敬的楊平教授,我代表國際脊髓損傷研究學會的全體理事,鄭重邀請您在本年度學會年會上做主旨報告。
楊平往下翻,看到了一段讓他沉默了很久的話:
“學會的理事會在討論這個邀請時,有過激烈的爭論。一部分理事認爲,靈長類動物實驗的結果還需要更多的獨立驗證,現在授予您這個榮譽爲時過早。另一部分理事認爲,無論最終的驗證結果如何,您和曼因斯坦教授的工
作已經爲這個領域指明瞭一個全新的方向,這個方向的價值不需要等待驗證。最終,第二部分的意見佔了上風。我個人想補充一句:我屬於第一部分,但我很高興我輸了。”
楊平讀完這封郵件,把手機遞給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看完,抬起頭,表情複雜。
“教授,國際脊髓損傷研究學會是全世界最保守的學術組織之一。他們請一箇中國人做主報告......這在歷史上沒有過。
"
“我知道。”
“那你去嗎?”
楊平想了想。
“不去,你代理我去吧,而且這個成果其實是你的,但不是去展示成果,是去告訴他們,這個方向需要全世界的合作。脊髓損傷不是一個國家的問題,是全世界的問題。
曼因斯坦點了點頭。
幾天後傍晚,楊平正在動物房裏和弗裏茨一起觀察M7。M7今天狀態很好,連續走了二十一步,創下了新的紀錄。弗裏茨在記錄本上寫下這個數字的時候,手有些抖。
“弗裏茨,你還好嗎?”楊平問。
“我很好。”弗裏茨說,“我只是在想,如果M7是人類,它現在應該已經可以出院了。”
楊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你還差得遠,人類出院的標準是能自己上廁所,自己穿衣服,自己喫飯。M7還不會穿衣服。”
“猴子不需要穿衣服。”
“所以它已經達標了?”
兩個人正在小聲說笑,楊平的手機震動了。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是一個國際號碼,區號是瑞士的。
他接起來。
“請問是楊平教授嗎?”電話那頭是一箇中年女性的聲音,英語帶着濃重的法國口音。
“我是!”
“我叫伊莎貝爾·莫裏哀,我是國際康復醫學聯合會的主席。”
楊平的手指微微收緊了,國際康復醫學聯合會,是全球康復醫學領域最高級別的學術組織,比國際脊髓損傷研究學會的層級更高、覆蓋面更廣。
“莫裏哀教授,您好。”
“楊教授,我長話短說。聯合會的理事會今天下午開了一個緊急會議,討論了一個議題,是否應該將三維導向基因理論指導下的神經修復’列爲康復醫學的未來重點發展方向。投票結果是一致的:是。”
楊平握着手機,沒有說話。
“但這還不是我打電話的原因。”莫裏哀繼續說,“我打電話的原因,是我個人想問你一個問題。”
“請說。”
“你的方法,對陳舊性脊髓損傷有效嗎?不是受傷幾個月的,是受傷幾年,十幾年,甚至幾十年的。”
楊平稍微思索一會。
“莫裏哀教授,我們目前的數據只來自急性期的干預,損傷後四十八小時內。對於陳舊性損傷,理論上來說可以,難度會大很多。因爲損傷局部會形成膠質瘢痕,微環境比急性期複雜得多。但是,我們正在設計針對陳舊性損
傷的實驗方案,明年年初會啓動。”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謝謝你,楊教授,我會把你的話轉告給那些等了太久的人。”
“不客氣。”
電話掛斷了。
楊平站在動物房裏,看着M7。M7已經睡着了,蜷縮在籠子的角落,一隻手搭在欄杆上,手指微微張開。它在夢裏又蹬了一下後腿。
“弗裏茨。
“嗯?”
“M7今天的二十一步,記錄下來了嗎?”
“記錄了。”
“再寫一行字——‘第二十一步,是爲了每一個等待的人。
弗裏茨看着楊平,沒有說話。他低下頭,在記錄本的空白處,工工整整地寫下了那行字。
斯德哥爾摩的消息也傳來了。
論文發表後的第五週,楊平收到了一封來自卡羅林斯卡學院的郵件。發件人是諾貝爾生理學或醫學獎評委會的祕書長,楊平對這個名字不陌生,前兩次獲獎的郵件也是這個人發的。
但這一次,郵件的性質不一樣,不是通知獲獎,而是邀請。
“尊敬的楊平教授,諾貝爾獎評委會誠摯邀請您參加今年的諾貝爾獎頒獎周系列活動,並做一個專題報告,題目爲‘從理論到實踐:三維導向基因在脊髓損傷修復中的應用'。”
楊平看完郵件,把手機遞給曼因斯坦。
曼因斯坦看完,抬起頭,表情複雜。
“教授,這不是一個普通的邀請。”
“我知道。”
“諾貝爾獎評委會邀請一個已經獲獎的人回去做報告,這在歷史上只發生過三次……………”
曼因斯坦說完張了張嘴,沒有再說出話來。
“教授,你會去嗎?”
楊平想了很久。
“不去了!還是你代理我去吧。同樣,不是去展示成果,是去告訴他們,這個方向需要全世界的合作。脊髓損傷不是一個國家的問題,是全世界的問題。我不需要第三個諾貝爾獎,我需要第三個不可能變成可能。”
曼因斯坦看着楊平,沒有說話。
他只是伸出手,和楊平握了握。
“教授,你確定讓我去?”
“確定!你比我適合。”
“你說,一百年後的人回頭看我們,會覺得我們在做什麼?”楊平問道。
曼因斯坦想了想。
“他們會覺得我們在做一件很笨的事情。”
“爲什麼?”
“因爲他們已經習慣了脊髓損傷可以修復。他們會覺得這件事理所當然,就像我們覺得骨折可以癒合一樣理所當然。他們會忘記,曾經有一個時代,癱瘓的人被認爲永遠站不起來。”
他停了一下。
“但他們會記得那些讓這件事變得理所當然的人。不是記得名字,是記得那種精神,那種不相信“不可能”的精神。”
楊平看着曼因斯坦。
“你今天真的很哲學。”
“我說了,從喫辣的那天起。”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