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章拉風
夜校報上了名,曲靜深領來課本,當天晚上便倚牀上隨意地翻着。計算機裏面的二進制、八進制等都挺有意思,所有的數據全是用零和一來表示的。
景澤洗完澡趴到牀上,從曲靜深手裏抽出課本翻了翻,不屑地說:“這些都是常識啊,就教這個啊?”
曲靜深點頭:“這些,我都不大會呢。”
景澤把下巴擱在曲靜腿上,悠然道:“那是你笨。”
曲靜深繼續翻看課本,沒搭理他。過了一會,景澤卻越發不老實起來。曲靜深皺眉,說道:“別鬧,天熱容易出汗。”
景澤賴皮地說:“你看你的,我玩我的,嘿嘿。”
曲靜深用手裏的課本輕輕拍了拍景澤的肩膀:“在工地呆了一天,不累麼?”
景澤頓時作死狗狀,頭已經蹭到曲靜深的小腹。這些日子曲靜深身上總算長了些肉,小腹那兒軟軟的。景澤邊蹭邊說:“怎麼不累,都經累死了,所以現在放鬆一下。”
景澤伸手摟住曲靜深的腰,大半個人都要壓在他身上。曲靜深還是安靜地坐着,翻一會書,看一眼身上的人。
檯燈周圍有小飛蟲衝撞,落地扇發出規律的轉動聲。景澤自己胡亂玩了一會,大概白天真累極了,沒多久便昏昏沉沉半睡半醒。曲靜深輕輕推了推他:“景澤?躺好睡。”
景澤動了動身子,迷迷糊糊地應着:“唔…別看了,睡覺。”
曲靜深只得放下手裏的書,輕聲說:“就睡,你先躺好。”
景澤就着趴臥的姿式直接倒在牀上,下巴擱在枕頭上,手臂橫行霸道地佔了大半個牀。曲靜深看着他的睡姿,無奈的笑着按滅牀頭的檯燈。
正好是萬家燈火將熄的時刻,偶爾能聽到外面馬路上汽車的鳴笛聲。景澤一隻手臂橫在曲靜深胸口,一條腿壓在曲靜深腿上。大概,是把他當抱枕了。景澤愛趴着睡,要不就是斜趴着,總要把被子一類的東西抱在懷裏。據說有這種習慣的人,都特別霸道。
由於這個北方城市的夏天太悶,半夜的時候景澤便開始頻繁翻身。曲靜深向來睡的淺,慢慢轉醒。天是很熱,身上粘乎乎的。再加上被竹蓆壓出來的凹痕,更是難受。
曲靜深從牀上坐起來,把落地扇調成中檔。景澤動作便小些了,曲靜深按開牀頭的檯燈,盯着景澤臉上被竹蓆印上的凹痕,有點想發笑。這樣看來,似乎更霸道了。
曲靜深伸出手指輕戳他的臉,他下巴上有青色的鬍渣,有點扎手。如果這時候正好下一場暴雨,就更好了,就更安靜了。
日子突然忙起來,店裏白天的生意也開始好轉。雖然賣出的都是些小件,但在曲靜深,小白和大武看來,已經十分不錯。小白記賬時還是馬馬虎虎沒有長進,衛小武肯喫苦幹活,就是人脾氣暴躁,像小公虎似的。
小白一臉期待,用十分渴望的語氣說:“今天晚上就要去夜校了,好緊張。”
衛小武:“切~只是去個破學校,用得着一臉少女相麼,噁心吧唧的。”
曲靜深說:“夜校裏面大概挺多沒機會上學的成年人,多注意些纔好。”
其實曲靜深心裏也是興奮的,他並不知道能學到什麼,可現在的心情就像已經學會很多東西似的。夜校是七點開始上課,所以他們六點之前就得關門。夏天天長,這個點外面還很亮堂。
曲靜深臨出門前給景澤打了個電話,讓他回來自己開門。三個人在路邊上隨便喫些東西,然後沿着馬路邊朝就近的站臺走。從他們這裏出發,大概要走三站路,纔有直達夜校的公車。
夜校很舊,是以前的老房子修整的。門還是常見的鐵門,被雨水淋的鏽跡斑斑。小白跟衛小武很興奮,小白高中沒讀完就輟學了,衛小武更是沒進過學校這種地方。
夜校裏來來往往的人很多,有的騎着自行車從他們身邊飛快地掠過,有的一邊啃着包子一邊小跑着往裏走。校園逼仄狹小,也不算乾淨。水龍頭失修,嘩嘩地淌着細小的水流。
衛小武擰開水管,接了幾捧水潑到臉上,然後晃晃溼乎乎的腦袋,澎了小白一身水點子。小白不滿,指着他說:“只有狗才這樣撒歡兒!”
衛小武大咧咧地學了幾聲狗叫:“狗怎麼了,小爺當的開心!”
曲靜深掏出之前抄的課程安排和教室位置,然後拉着鬥嘴的兩個人去找教室。可能舊樓年歲太久,走廊裏有些陰沉沉的,但很涼快。小白低聲對曲靜深說:“哥,我現在可真開心,覺得一下子又年輕好幾歲。”
曲靜深笑着說:“早跟你說讓你報自學考試,等下次招考的時候可記得報。”
衛小武佯裝着小白的語調,在旁邊說:“哎呀~我是榆木腦袋,我笨死了,肯定考不上的吧~”
小白氣的跺腳,又礙着旁邊都是教室,也不好發作。他們的教室在三樓,靠窗戶的一個房間。三人推門進去時,教室裏已經快坐滿人,只有靠後的位置沒人坐,三個便挑了坐好。
曲靜深粗略地打量了一下教室,牆上的白皮由於天氣太潮,已經開始脫落。電扇是綠色的,極老的款式。教室門上的玻璃碎掉一個,桌子是普通的木頭桌,有的地方被蟲子蛀出一個個小洞,稍微好些的,又被寫或刻上了字。而教室裏坐的人,有年紀跟他們相仿的,但中年人居多。原來,來這個城市奔命的人,這麼多。
老師是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禿頂,但身上打理的很乾淨。老師第一節課講的內容很簡單,這曲靜深都在大學裏學過。身邊的人都在認真地記着筆記,這跟正規學校不一樣,交錢來這裏的人都是希望能學到些東西的。
曲靜深把準備好的本子和筆分給小白和衛小武,小白的字很難看,像蚯蚓在爬。而衛小武除了自己的名字之外,會寫的字極少。一共上兩節課,中間有十五分鐘的時間休息,九點半放學。
曲靜深問衛小武:“老師講的能聽懂嗎?”
衛小武說:“還行,就是不會寫字。不過我覺得…電腦遊戲挺有意思的。”
小白拍拍他的肩膀:“嗯,等皮皮暑假來了,你倆肯定有共同語言,看好你哦~”
衛小武拍開他的鹹豬手,“日,以後再敢這麼噁心我,揍不死你。”
屋頂上的電扇根本不管事,褲衩被汗浸溼了,弄的板凳上也粘乎乎的。衛小武乾脆坐到桌子上,蕩着腿說:“哥,我想了,要是蘇京不跟我好,我就跟你混。”
曲靜深說:“我覺得蘇哥對你挺不錯的呢。”
衛小武說:“除了他你是第二個對我真好的,這我知道,在道上混的人都重感情。”
這話曲靜深聽着也很感動,他同樣是這方面有缺失的人。從小到大,受到的忽略與漠視太多,反而更容易被這些難得的信任感動。曲靜深站起來拍拍他的肩膀,淡淡地笑道:“路還長着呢,要上課了,坐好。”
衛小武聽的還是極認真的,或許覺得只有這樣纔不辜負曲靜深的關懷。時間過的很快,不一會兒就到了放學的點。曲靜深問衛小武:“你怎麼回去?”
衛小武說:“坐公車,要不打車唄,反正我一大男人,要錢沒錢要色沒色的。”
小白揶揄道:“喲,挺有自知之明的。要不我讓方啓程順路去送你,反正又不遠。”
衛小武擺擺手:“甭,最怕見人秀恩愛,走了啊,你們小心。”衛小武說着就躥到了黑暗裏,小白老遠就認出方啓程的車,對曲靜深說:“哥,要不送你?”
曲靜深剛要拒絕呢,景澤便按響了摩托車上的喇叭,老遠就喊:“喂喂——這兒哪!”小白朝曲靜深心知肚明的笑,扭頭走了。
曲靜深走到摩托車旁邊,問道:“你怎麼來了?”
景澤上面穿着件短襯,只繫了中間的一顆釦子,露出大半個胸膛。下面一條休閒大褲衩,腳上踩着拖鞋。他腿長,腳支着地一點也不費勁。景澤說:“老婆上車,走嘍。”
曲靜深皺眉:“這麼多人,你小聲點兒。”
曲靜深剛跨上後座,景澤就跟離弦的箭似的,猛的衝出去。曲靜深摟緊他的腰,任夏天燥熱的風吹起頭髮,拂過耳朵。這條路偏僻,有不少路燈壞掉不亮。
曲靜深說:“你慢點。”
景澤沒聽清,偏過頭問:“什麼?!”
曲靜深說:“好好看路,我說你慢點!”
話被淹沒在風裏,摩托車飛快地前行,風揚起景澤的衣角,貼到曲靜深光潔勻稱的手臂上。並不是回家的路,景澤從小在這個城市長大,對這裏的路瞭如指掌。
行過熱鬧的街區,行過擺着小攤的安靜小道,行過寂無一人的偏仄衚衕,景澤說:“寶貝兒,帶你去兜風!”
摩托車走了很久,最後在一個草木繁盛的安靜路上停下來。曲靜深以爲景澤是專門帶他來這裏,便說:“嗯,這裏感覺挺舒服的。”
景澤把摩托車停在路邊,說:“我去那邊撒個尿,寶貝兒你等我一下,回來就走。”
曲靜深:“……”
景澤很快便回來,他跨到摩托車上,對愣着的曲靜深說:“走啊,怎麼了?”
曲靜深坐到後座,景澤滿意地笑:“去哪兒,跟爺說,今晚爺伺候你~”
曲靜深覺得這些事是很美好的,雖然這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事。開快車,飲烈酒,睡陋室,這都是青春氣息極濃的事。想到這裏,曲靜深摟緊景澤的腰說:“就隨便逛逛唄,開到哪是哪。”
景澤說:“好嘞。”
就這樣,在霓虹燈遍地的城市裏,行過許多叫不上名的街道、衚衕。幸福嗎?是的,很幸福。卻又像帶着夏天專屬的潮溼氣味,有點黴,有點酸。
到了很晚都不想回家,累了就從超市裏買凍好的啤酒,坐在馬路牙子上一人一瓶分着喝。景澤說:“寶貝兒,今晚爽透了,好久沒這麼帶勁了!”
曲靜深說:“不知道稀罕幾天呢。”
景澤指指摩托車,對曲靜深說:“比開車夠味兒多了,車裏太舒服,沒這感覺。”
兩個人說着不着邊的話,突然就難得的颳起了風。夏天就是這樣,說下雨就下雨,雖然剛纔還熱的不像話。他們頭頂的樹被刮的左搖右擺,從上面掉下來一隻蟬,撲閃着羽翼,卻飛不起來。
曲靜深好心地撿起它,把它擱到樹幹上。然後對景澤說:“快下雨了,走,該回家了。”
景澤伸出手:“老婆,拉我起來~”
曲靜深扯住他的手,還未用勁,景澤就已經站起來。誰知回去的時候景澤卻故意把車開慢下來,風有些潮,但吹到人身上依舊舒適的不得了。還未多久,便聽見遠遠的一聲悶雷。
景澤扭頭問曲靜深:“害怕打雷嗎?”
曲靜深說:“不怕,比較怕閃電。一打閃,天全被照亮了,晚上看到這個多詭異啊。”
景澤嘿嘿地笑:“怕了就握緊我的腰,也可以把臉貼我背上。”
曲靜深嘟囔:“多娘們…”
話音未落,天空便一道閃電驚過,照亮了漆黑的天幕,隨後雷聲接踵而至。景澤哈哈笑,說:“寶貝兒,剛纔肯定有過路的神仙,聽到你這麼說,才故意嚇你。”
曲靜深戳戳景澤的腰眼:“貧,馬上就下雨了,你快點。”
景澤不急不緩地往前開着,路上已經沒人了,除了飛馳而過的出租車。大滴的雨點從天上落下來,先落到人頭髮上,再順着頭髮絲流到臉上,癢癢的,但被風一吹,又覺得舒爽。
雷雨總來勢兇兇,不一會便劈頭蓋臉地下起來。衣服被打溼,粘嗒嗒地貼在身上,地面不一會便落滿積水。摩托車濺起的水花澎到小腿上,還夾着泥點子。
曲靜深摟的景澤更緊,有點小責怪:“剛纔讓你快點,你非磨蹭。”
景澤卻笑嘻嘻的:“走嘍,在水裏飛起來嘍~”說着便加足油門,像跟雨水比賽誰更快似的。景澤把腳翹起來,將濺起的水花踩在腳下。他大聲問曲靜深:“寶貝兒,像不像武俠劇裏輕功踏水的大俠?”
曲靜深全身都溼透了,但心情依舊不錯,他說:“像躍出水面的大蝦!”
景澤說:“大蝦那麼多隻腳呢,你那裏受得了麼!”
曲靜深使勁擰他的腰:“沒個正經!”
曲靜深趴在景澤背上,忍不住的想,景澤帶給他的感覺太熾烈了,就像一杯高濃度的白酒,從喉頭火辣而下,留下綿長的勁道。真的,真的想在一起一輩子,成了老頭也要一起看雨,曬太陽。但又不想把這些說給景澤聽,這是他的,只屬於他的,像身體裏的血管和臟器一樣。
全身都溼透,像兩隻撒着歡的落水狗。景澤專挑有積水的地方走,似乎特別享受水花濺起的感覺。曲靜深問道:“怎麼會喜歡這個呢?”
景澤說:“我從小就喜歡瀑布,覺得那玩意兒帥呆了。從那麼高的地方落下來,既霸道又煽情。”
曲靜深覺得這個回答十分有意思,忍不住笑道:“嗯?這是你自己製造的小型瀑布?”
景澤搖頭:“哦nono,小型瀑布是我站着你蹲着…然後高、潮來的時候…嘿嘿嘿。”
曲靜深說:“真下流。”
景澤強詞奪理道:“下、面嘛,當然往下流。”
樹木上肥厚的葉子被打落到積水裏,閃電也在說它自己的故事。這些人類都是聽不到的,因此曲靜深只能聽到景澤鬼嚎的聲音。景澤說:“我小時候還跟景森在雨裏打過架呢,不過最後被他打趴在雨水裏,太他媽的狼狽啦!”
曲靜深能想像到景澤當時狼狽的張牙舞爪的樣子,便說:“按你的脾氣,沒起來接着打麼?”
景澤語氣總算有點自豪的意思了:“打毛打,他也趴那兒了,哈哈~”
後來總算到家了,景澤一邊上樓一邊脫衣服,光着腳丫子去浴室沖澡。曲靜深把房間的窗戶打開,涼意嗖嗖地湧進來,帶着三五行雨水,撲到面上。
曲靜深把景澤換下的衣服丟進洗衣盆裏,想着是不是哪天也該買個洗衣機了?等收拾完一切,窗外的雨聲還未停,兩個人躺在牀上,按滅牀頭的檯燈。
有隱隱約約的光透進來,景澤支着腦袋看曲靜深:“寶貝兒,你怎麼話這麼少呢?”
曲靜深說:“嗯,都讓你說了。”
景澤繼續問:“寶貝兒,你怎麼總老實巴交的呢?”
曲靜深:“……”
以前讀古人的詩總讀到雨夜閒話,不說什麼人生道理,也不說當下的功名利祿。只說說近來喫了什麼好喫的,見了什麼稀罕物,拿出來把玩欣賞一番。曲靜深總覺得古人是很精明聰慧的,這麼好的景緻,說些飄飄然的東西會辜負良辰美景的。
於是他便問景澤:“你明天早飯想喫什麼?”
景澤想了想說:“水煎包,皮蛋粥,還想喫鹹雞蛋黃兒。”
曲靜深說:“哪有鹹雞蛋黃兒?這個沒有,就配點小菜吧。”
景澤說:“那我想喫醬黃瓜~”
曲靜深笑着點點頭:“嗯,記住了。”
景澤被他這平淡禁1欲的表情迷的一塌糊塗,餓狼似的撲上去:“寶貝兒,長夜漫漫,又難得涼爽,滿足我一下嘛。”
於是,只聽得窗外雨勢漸收,偶爾的滴嗒聲,讓心底蘊滿溫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