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林家有兩個兒子,是雙胞胎。
哥哥叫佑棲,弟弟叫佐棲。
哥哥老實,弟弟聰明。
哥哥沒有弟弟討人喜歡。
林家父母給兩兄弟起名字是有寓意的。
他們希望哥哥佑棲像右手,堅強健康,長大之後,能長成像林爸爸那樣的男子漢,成爲家裏的支柱。弟弟佐棲呢,像林媽媽那樣,有藝術細胞,做自己喜歡的事。
但是這些願望都應在了弟弟身上。
林家的小兒子林佐棲,從小到大,就是整個n大家屬區的媽媽爭先表揚的對象。簡而言之,他就是那個“別人家的孩子。”
就他的年齡來說,他聰明得簡直有點過了頭。而且,他的聰明,和那些會背唐詩會唱歌跳舞的小孩是不同的。雖然他記憶力也好,但是不同的是,他一點也沒有同齡人的稚氣,不撒嬌,不會被玩具吸引,他甚至很難得哭。
別人家教孩子,都是說“要聽哥哥的話。”只有林家是說“佑棲,要聽你弟弟的話。”
兩個孩子都是五歲的時候上的小學,佑棲老實,容易被同齡的小孩子欺壓,但是因爲他弟弟在,沒有人敢欺負他。
林佐棲從來不當班幹部,從小學到高中,一直是。因爲他一放學就帶着哥哥回家,因爲學校離家裏近,林家父母從小二起就沒有再接送過他們。
四年級的時候,有一天下午,學校有個奧數比賽,林佐棲被老師留下來練習,老師一走他就跑了,一路小跑到校門口,發現他哥哥正跟着一個陌生男人往外走。
他衝上去,一把就揪住了他哥哥的書包。
“佑棲,你去哪!”
“我跟叔叔回家。”佑棲一副老實相。
“你知道他是誰嗎?你就跟着別人走!”林佐棲把他哥哥護在身後,氣勢洶洶地和你男人對峙着。
“小朋友,我是你們爸爸的同事,你媽媽去了醫院,你爸爸讓我來接你們的。”那男人微笑着哄他。
林佐棲狐疑地審視着他。
“我爸爸叫什麼名字,你知道嗎?”
“你爸爸叫林恆啊。”佑棲剛剛告訴他的。
林佐棲瞪了自己哥哥一眼。
“你說你是我爸爸的同事,我爸爸剛剛評了職稱,你知道是什麼職稱嗎?”
那男人額頭上冒出了冷汗。
“這個,我對職稱還不夠了解。”
“那,我爸爸的科長馬紅阿姨要結婚了,你應該知道是哪一天吧?”林佐棲偏着頭,看着那男人。
那男人躊躇了。
“你不如猜一猜,我爸爸單位到底有沒有馬紅阿姨這個人呢?”
那人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林佐棲天使面孔上露出了小惡魔一般的笑容。
“你還是快走吧,和我爸一個辦公室的‘叔叔’,”林佐棲刻意在“叔叔”兩個字上加重了語氣:“保安室的叔叔已經在往這邊看了。”
……
回家的路上。
“說了多少次了,不要和不認識的人說話,他們會把你騙去賣掉的!”走在前面的漂亮小孩生氣地數落着後面那個垂着頭的小男孩,被數落的小男孩一言不發。
“書包給我背,”漂亮小孩拽住了哥哥的書包揹帶:“今天課堂作業又沒做完嗎?”
“嗯……老師讓我帶回家做。”
“回家我給你做!”漂亮小孩揹着兩個書包大步往前走着,還不忘回頭警告哥哥:“別告訴爸爸。”
“哦。”
“走快點,再不快點我講鬼故事給你聽了。”
佑棲不記得自己的弟弟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叫自己“哥哥”了。
倒是他這個哥哥,經常跟在自己弟弟後面,有點慌張地叫“弟弟”。
林家父母對孩子的自由放得很寬,讀初中都是自己選的。以林佐棲的成績,上c大附中是綽綽有餘的,但是,他跟他哥哥一起,上了個普通中學,一讀就是三年。
也正是因爲這樣,林佐棲在那個學校,徹底地“鶴立雞羣”起來。
上中學的少年,真正是最好的年紀,高挑,白皙,俊美,穿學校校服的白襯衫,藍色西褲,校運會的時候他跑四百米接力,無數的女生擠在跑道旁邊爲他加油。
相比之下,佑棲就黯淡許多。
他太老實,安分守己,腦袋也不好用,就算每天喫完晚飯之後弟弟都要給他輔導兩個小時,他還是中等成績。
雖然他跟弟弟總是形影不離,很多人卻還是不相信他們是雙胞胎。
與其說是他太平凡,不如說是林佐棲太優秀。
學生會、校辯論大賽、運動會,他甚至還在自己主持的元旦晚會上拉了小提琴。挺拔俊美的少年,幾乎是那個學校最亮眼的一道風景。直到很多年後,那些曾和他同校的女生都會記得,原來男生優秀起來,是可以這麼厲害的。
那是最好的一段時光。
林佐棲像是用一些溢美之詞堆砌起來的雕像,優秀,然而冷漠,彬彬有禮,然而疏離。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和任何人都保持着距離。
除了佑棲。
很難想象,這樣一個人,也會早戀。
林佐棲是在十四歲早戀的,那年他讀初二。
起因是因爲佑棲和班上的一個女生,走得太近了。
就好像佑棲不記得林佐棲是什麼時候開始不叫他哥哥的,林佐棲也不記得,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對自己哥哥有了不一樣的心思。
他向來早熟,從小就不喜歡那些同齡小孩子喜歡的東西,他早慧得簡直有點過了頭。
等他發現,他不喜歡看穿裙子的女孩子,只喜歡和他哥哥呆在一起、管着他哥哥、不讓他哥哥和任何一個人玩得好的時候,已經有點晚了。
聰明的人,往往容易做驚世駭俗的事——因爲他們太聰明,所以不願意難爲自己,屈服於外界的框框條條。
林佐棲對於自己喜歡上親生哥哥這個事實,沒有掙扎多久,就接受了。
他接受之後,也沒有多大改變,只是獨佔欲越來越強、對佑棲也越來越好了而已。
他對佑棲的好,是有目共睹的。
雖然他說話風格有點冷漠,總是一副“你看你沒了我什麼都不會做”的樣子,但是事實上,他對佑棲很好。
他在縱容他,縱容得佑棲完全離不開他。
心機也好,算計也好,都是爲了在佑棲心中佔據更大的地盤——他知道自己對於孿生哥哥是獨一無二的,但是這還不夠,他要的遠遠不止這個,他要的東西太驚世駭俗。
他從不鍛鍊佑棲獨自生存的能力,就算父母提起,他也總是說:反正他一輩子都是我哥哥。
其實,他要的一輩子,不只是哥哥而已。
佑棲前段時間,看到一個笑話,是關於漫畫的。
佑棲上中學的時候,最流行的漫畫是火影。
他雖然成績不好,卻很老實,上課都很認真。相反的是他弟弟林佐棲,上課老是在做別的事情——佑棲後來才知道,他弟弟經常趁着上課時間給他畫素描。
佑棲唯一一次被老師抓到上課搞別的事情,就是看漫畫。
林佐棲很不爽——他對他哥哥喜歡的一切東西都不爽,除了他自己。
他讓佑棲拿那本漫畫給他看。
他難得問佑棲要東西,佑棲很慷慨地把攢下的幾期雜誌都交給他,然後像等待表揚的小狗一樣期待看着他。林佐棲本來想嘲笑兩句的,看到他眼神也不忍心了,只哼了兩聲。
佑棲還不忘給他介紹人物:“弟弟,你和佐助好像啊……”
林佐棲瞥了他一眼:“那你呢,你像誰?”
“我像鳴人吧。”功課墊底,腦袋略遲鈍,重要的是,和佐助是兄弟。
他並不知道,正是他這一句話,讓林佐棲在後來,接受了一個動漫社的邀請,出了一個佐助的cos。
準確來說,是佐鳴的cos。
直到很多年後,那一套照片,仍然作爲經典,被很多火影迷珍藏。
佑棲這個人,脾氣太好。
他雖然沒有弟弟好看,但畢竟是一個父母,也差不到哪裏去,也是眉目清秀的,只是因爲弟弟在旁邊,襯得他完全黯淡下來。
這樣的男生,雖然不會有女生喜歡,但和班裏女生的關係總不會差。
所以,班裏一個和男生關係比較好的女孩子,某天放學的時候,就勾着佑棲的肩膀,拖着他放學一起回家了。
林佐棲看見了這一幕,而且,試圖阻止而未遂。佑棲是這樣和他說的:“我要跟於蕾討論一下出黑板報的事。”
負責學校廣播站、主持過元旦晚會、還參與過校刊的林佐棲被這理由氣得吐血。
整整三天,佑棲都在圍着那個板報和於蕾打轉——他們幾個人合夥出板報,他只有很小一塊版面,還是隻過一個月就要擦掉的。他卻重視得不得了,完全把林佐棲拋之腦後。
林佐棲有時候很鄙視他哥哥,他畢竟是個十四歲少年,一個小小的黑板報而已,佑棲這樣誠惶誠恐,他實在有點看不上眼。
他畢竟是個少年,他不知道,佑棲畢竟不是他,他覺得雞毛蒜皮的事,佑棲未必覺得。
從聰明到換位思考,還有很長的一段路要走。
不過這些都無關緊要,他哥哥再沒出息,他都沒法真正的嫌棄——誰讓他喜歡他哥哥呢。
他讓佑棲離於蕾遠一點,佑棲一臉不解地看着他:“爲什麼?我覺得於蕾是個好人啊。”
於蕾是個好人沒錯,前提是她不能每天和你一起回家,不能勾你肩膀,敲你的背,不能捏了你手臂之後你還微笑着看她。因爲這些都是隻能林佐棲一個人獨享的事!
佑棲剛出完黑板報,林佐棲就早戀了。
響鼓不用重錘敲。
佑棲絕不是什麼響鼓,所以他需要重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