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章
姬恪受邀而來,此時正在將軍府花園內的石亭中。
將軍府的花園自然與別處不同,花卉甚少,假山奇多,怪石嶙峋,各個雕刻的鬼斧神工審美別緻,奇異非常。
王蕭月穿着簇新的粉嫩裙裝,懷中抱琴,一步一步蹣跚而來,裙裾上的粉色芙蕖隨着她的腳步而顫動。
姬恪的視線劃過這些詭譎的假山落到了王蕭月身上。
王蕭月隨之低頭露出銀鈴般的笑聲,似乎很不好意思,卻又下意識的挺了挺胸。
“那些假山都是府裏侍衛弄的,我什麼也不懂的。”王蕭月低頭細聲道,“我平日在府中都是彈彈琴,畫畫畫,做做女紅或者看看《女誡》的,舞刀弄槍的其實我都不懂的。”
“嗯,王小姐當真是大家閨秀。”
姬恪淺笑,眸光淡淡。
王蕭月聞聲,更是羞澀,根本不敢抬頭看姬恪,抱緊手中的琴道:“聽聞齊王殿下對琴棋書畫皆有造詣,那,那小女彈一曲讓齊王指教可好?”
本來便是可有可無的事情,姬恪點頭,溫文公子的笑容不變:“我不過是略懂皮毛而已,小姐彈了便是。”
王蕭月端坐在石亭一側,放下琴,深吸一口氣,十指撥弄琴絃,彈得小心翼翼,叫人昏昏欲睡。
姬恪無言的發現,即便如此,這一首曲中彈錯的地方也有五六處之多。
學不來風雅,又何必附庸風雅?
倒不如……
姬恪微合眸,屏退開那張鮮妍的笑容,剛想說兩句寬慰王蕭月,忽然眼前人影一閃,剛纔在腦海中的面容似乎此時出現在了面前。
恰似幻覺。
再一眨眼,才發現,那並不是幻覺。
蘇婉之,怎麼到這裏來了?
“聞美人琴聲,玩賞風景,四弟真是好情致。”
姬躍翩翩然而入,嘴角掛着似笑非笑笑容,語態輕佻,氣勢卻不自覺的強了起來。
側身看向姬躍,仍笑,只是眼底卻漸漸冰冷。
姬恪無聲的問:你到底是來做什麼的?
甩袖,姬躍無聲的應:我自然是來攪局的。
王家小姐這條路姬躍倒也試過,可惜對方完全不喜歡他這個類型。
求不得,便也不交惡。
畢竟兵權可是個實實在在的東西。
繼而他纔會把視線投向蘇婉之,既是拉人下水,什麼強取豪奪他是全然不怕。
如此,他又怎麼會讓姬恪輕易得償所願。
姬躍的指節敲擊着石桌面,笑道:“既然這麼說,四弟,聽聞你的琴技超凡出衆,不如也彈一曲來聽聽如何?”
這算是姬躍說過的唯一一句蘇婉之想附議的話,當即甚是期待的看着姬恪。
姬恪未說話,漫步走到石桌前的琴邊,修長如玉的手指輕撥了兩個琴絃,絃音顫動,恍若扣在心房。
管中窺豹,可見一斑。
信手撥彈了一小段曲子,很是舒緩的調子,自耳中流淌過心間,如山澗清泉,純醴而清冽,不知不覺便讓人陶然如醉,似沉入夢境中,隨着曲調而輕漾,或高或低,時而纏綿如水又時而溫和若風,靜氣凝神,連呼吸也像是緩了下來,在溫柔撫慰中忘卻塵憂。
姬恪的表情亦是溫柔安寧的,手指撫弄的動作輕柔,淡淡的柔情讓他整個人都柔軟了下來。
曲調悠長,綿延不絕,彷彿若有光流轉在姬恪身側。
蘇婉之不覺屏住呼吸,心卻跳的飛快。
來的路上,不知是有意無意姬躍問她:“我一直想不大通,你爲何會喜歡姬恪?”
這個問題,蘇慎言問了她不下十幾次,蘇婉之也就掰了十幾個答案給他,但實際上,若要蘇婉之真的一條條說出喜歡姬恪的理由,她倒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若說是喜歡上姬恪那張臉,那她爲什麼對姬躍一點感覺都沒有。
若不是因爲相貌,那又是因爲什麼?
然而此刻,像是突然福至心靈,喜歡姬恪,也許只是因爲那一刻的柔軟。
八年的姬恪,一臉錯愕的接過她遞來的肘子,聽完她的話,一瞬間笑顏如花。
八年後的姬恪,不會再那麼容易臉紅,也比小時候要成熟的多,但她的姬恪還是她的姬恪,不論外表如何,她相信他的內心依然是安寧柔軟的。
會陪她任性跳舞,會忍不住替她解圍,也會被她的固執打動溫柔的喚她的名字……
隨着尾音落下,蘇婉之才恍然回神,似大夢一場。
餘音似乎仍舊在耳邊迴響,久久不願遺忘。
她喜歡姬恪,很喜歡很喜歡……
蘇婉之一直神遊到告辭纔回過神來。
“蘇小姐?蘇婉之?婉之?”
被姬躍的聲音一個激靈震醒,才發現不知何時姬躍自石凳上下來,湊在她耳邊,越湊越近。
連忙向後一躍,避退開姬躍,很不客氣道:“殿下,有事麼?”
“嗯,我們該走了,這算事麼?”姬躍假意思忖道。
蘇婉之目光轉了轉,姬恪正雙手託着琴還給王蕭月。
王蕭月神情癡呆的看着姬恪,不知是沉醉在曲中還是沉醉在姬恪的風華中無法自拔,整個人都顯得暈暈乎乎的。
比對了一下,蘇婉之自覺還是比她有出息的多。
“那恪便告辭了。”
恭謙有禮,溫文爾雅,再嫌棄的看了看毫未察覺的依舊晃着額間琉璃抹額賣弄風騷的某燕王殿下,蘇婉之不覺覺得自己真是甚有眼光。
剛一出府,蘇婉之就斂了斂身上的剽悍之氣,率先對姬恪道道:“姬恪,我沒坐轎子過來,能不能載我一程?”
再看蘇婉之,她一鑽進轎子裏,就徑自找了舒服的地方坐着,讓人想趕她下去也無從下手。
不可察覺的隱光自姬恪的微顫瞳仁中一閃而逝。
權當……是最後一次陪她吧。
“蘇小姐現在回蘇府麼?”
迅速抓住話中的漏洞,蘇婉之眨巴眨巴眼睛得寸進尺問:“那可以現在先不回蘇府嗎?”
姬恪無奈道:“那不知蘇小姐想去哪?”
撇撇嘴,蘇婉之不樂意道:“你可以不要叫我蘇小姐麼?”
這次姬恪猶豫的時間明顯比上次要短,妥協道:“那不知婉之想去哪?”
蘇婉之想了想,突然道:“還記得我第一次見你在轎子裏告訴你的鏡湖嗎?就在北城門外,現在已是夏季,百花羣開一定很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