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絳先生曾言:“後來我們才知道,那些脾氣好的人都在受氣,善解人意的都在體諒,會照顧人的都沒人照顧,會哭會鬧的人有糖喫,那些懂事的人,反而沒人會心疼。”
羅家姐妹倆性格迥異,羅瑗瑗屬於打小在父母身邊長大,會哭會鬧的性子,有些遺傳羅紅軍的性格,處事圓滑;至於羅琦琦,則是繼承了姥爺和老媽,性格倔強,你既然不待見我,那我就離你遠遠的,咱們一句話都別說,久而久之的自然是羅瑗瑗更受寵。
這時就見徐慧中的眼圈有些泛紅,對着羅琦琦說道:
“媽跟你姥爺之間心裏一直都有個疙瘩,當年你的外公、外婆都出身大家族,外婆上過洋學堂,會講英文,外公是很有名氣的工程師。
你知道在當時的那個年代,你姥姥姥爺離婚是一件多轟動的事情嗎?你媽我從小是被別人戳着脊樑骨長大的,在繼父家裏不受待見,親生父親也沒來看過我,所以我對你姥爺有很深的成見,我覺得他太冷血了。
後來從南鄭把你接回來後,我發現你跟你姥爺太像了,你們彷彿都活在自己的世界,對身邊人沒那麼關心,再加上你的性格還那麼倔,所以久而久之的就對你很冷淡,我也就沒太多的去站在你的角度去看問題。
其實我跟你姥爺更像,我年輕的時候脾氣更倔,總是跟你姥爺對着幹,我就覺着他都沒養我幾天,我憑什麼聽他的?你姥爺是知識分子出身,從他給我和你姨起的名字,就能夠看得出他對我們倆寄予厚望,可是偏偏我倆沒一個上高中的。
我是因爲繼父這邊不肯出教育費,覺得女子無才便是德。你姨媽是因爲和繼母不和,趁着你外公去外地視察工程,自個兒把戶口本偷出去招了工,這都是你外公一輩子的痛。
我和你姨都讓你姥爺失望了,可是你不一樣,你姥爺把所有的希望都寄託在了你身上。他走之前特意給你留了這個存摺,我去銀行存了死期,五年一續存,最後一次是掐着你考大學的時間存的,裏面的錢哪怕平時的日子過得再難,媽也一分都沒動過。
你姥爺對你的希望比對我和你姨都高,他無數次跟我說過,說你天生就是讀書的好材料,臨終前囑咐我一定要培養你上大學,還說如果你上了大學,一定要記得去他墳前看他。
琦琦,雖然你姥爺很希望你讀大學,但是媽不想逼你,你今年也不小了,眼瞅着都十八了,在你這個年齡,我已經進工廠上班,工齡都兩年了,你爸爸在鐵路上幫人卸煤給自己掙學費,我相信你應該能自己思考,作決定了。
如果你還是決定去省師範,我會說服你爸爸,同意你去,將來到了你外公墳前,我會給他解釋清楚,是我這個做媽的無能,是我讓他失望了,和你沒關係。”
徐慧中說到最後的時候,氣兒都喘不勻了,眼淚模糊了自己的視線,摘下了平日裏戴的眼鏡,不停的擦拭着。至於羅琦琦,感覺自己今天把這輩子的眼淚都要流光了,捧着姥爺留下的那一摞《倚天屠龍記》的手抄本,哭的泣不成聲。
羅琦琦的姥爺徐欽民徐老,給自己的兩個女兒分別取名徐蘭心,徐慧中,取的是蘭心蕙質,秀外慧中的意思,可惜兩個女兒都沒受過高等教育,對於他來說,一直都是個遺憾。
老媽給羅琦琦留了幾天思考的時間,然後長吁了一口氣,起身回了自己的臥室,獨留下羅琦琦一個人坐在客廳裏發呆。
羅琦琦看着自己面前的茶幾上,擺着的那個方方正正的牛皮紙包,還有姥爺留下的存摺,這一刻,她突然覺得自己還真是挺混蛋的。不管是姥爺,還是葉晨,都是在發自內心的對她好,想盡一切辦法,只爲了她能夠走的更遠,結果她卻冒冒失失的就給自己今後的人生做了決定。
羅琦琦放下了手中的《倚天屠龍記》的手抄本,用手指輕輕撫摸着那個牛皮紙包,不禁想起了葉晨騎摩託帶自己回南鄭姥爺家的時候,在姥爺墳前對自己說的話。
“你知道你外公爲什麼會這麼疼你,呵護你嗎?這都是愛屋及烏,他對你媽媽心懷愧疚,二十多年沒能出現在親生閨女身邊,是他一生的痛,他把對女兒最深沉的愛轉嫁到了你的身上。
而你媽媽就好像是現在的你一樣,你不能原諒媽媽當初沒讓你見姥爺最後一面。她也同樣不能原諒自己的父親二十年不在自己身邊,錯過了自己的成長,加之自己承受的苦難,讓她對你外公產生了深深的恨意。
你媽媽不帶你來見你外公最後一面,以我的猜測,恐怕是你媽媽對他最後的報復。其實你媽媽也錯了,她身在局中而不自知。你外公最大的遺憾,其實不是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沒能見你最後一面。而是自己的親生閨女,哪怕到死都沒能原諒自己。”
想想葉晨說過的話,再回憶起剛纔母親在耳畔的話語,羅琦琦的感觸很深,老媽已經在姥爺臨終前給他留下了一個巨大的遺憾了,自己難道也要給姥爺留下一個遺憾嗎?如果姥爺真的在天上看着自己一意孤行,想必他也會露出一個非常失望的表情吧?
羅琦琦這一夜躺在自己的牀上輾轉反側,她的腦子裏不停的閃過自己姥爺和葉晨的音容笑貌。作爲一個聰明的孩子,她其實心裏很清楚,這是母親以退爲進的策略,但是她沒有告訴母親的是,其實在葛曉菲家時,葛曉菲說要跟她一起去考西安的大學時,她就已經動搖了。
等她回到家,母親當着她的面,拿出了五萬塊錢,說是葉晨帶着自家老爺子跑來提親的彩禮時,羅琦琦感到荒誕好笑的同時,心裏又是一暖。葉晨估計是被自己這冒失的舉動給頂到了牆角,所以纔會想出這樣的無奈之舉,爲的只是讓羅琦琦繼續參加高考。
再想到從小就寵着自己的姥爺,明明可以過着富裕的晚年,可是爲了給自己這個外孫女兒多留些上大學的錢,平日裏節儉到了極致。在當時那個年月留下兩萬塊錢,實在是太讓人震驚了,要知道那時就連萬元戶都是屬於鳳毛麟角的存在。
種種事情夾雜在一起,羅琦琦再也無法繼續堅持自己的想法,決定明早就跟母親攤牌,繼續參加高考。主意打定以後,羅琦琦這才睡了過去,在夢裏,她夢到了很多身邊的人。
有幺兒拐的許小波,李叔,烏賊等人;有自己最好的閨蜜葛曉菲;羅琦琦還夢到了自己大學畢業的時候,真的拿着家裏的戶口本,和葉晨一起去民政局領了結婚證,兩人才二十二就成了真正的兩口子。
第二天早上一醒來,姐妹倆洗漱的間隙,羅瑗瑗湊到正在刷牙的大姐身邊,小聲問道:
“姐,昨天姐夫來家裏了,你知道嗎?”
羅琦琦刷完牙正在漱口,妹妹的話讓她好懸沒把一口漱口水給嚥下去,狼狽的處理完手頭的麻煩,羅琦琦惡狠狠的看向妹妹,然後說道:
“羅瑗瑗,八字還沒一撇呢,你就開始起鬨架秧子,甚至是連稱呼都改了,老實交代,葉晨這是許你什麼好處了?”
羅瑗瑗嘿嘿一笑,跟偷了雞的小狐狸似的,對着大姐顯擺道:
“姐夫昨天送了我整整一紙盒的阿爾卑斯牛奶糖,什麼口味兒的都有,可好喫了,姐,呆會兒我分給你點!”
羅琦琦有些無語的看着自己的喫貨妹妹,心說一盒阿爾卑斯牛奶糖,你就這麼沒節操的把你大姐給賣了出去,可真行,不愧是你,羅瑗瑗。
喫過早飯後,平日裏這個時間,姐妹倆一般都出門上學了。羅琦琦這時卻單獨來到了父母的臥室,將葉晨昨天送來的彩禮,放在了父母的牀頭,然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