憲兵司令部的處理結果,三天後就下來了。
消息傳來的時候,葉晨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劉奎推門進來,臉上的表情複雜的很有興奮有解氣,還有一絲難以置信。
“周哥,結果出來了。”
葉晨抬起頭看向劉奎,只見他嚥了口唾沫,然後說道:
“賈木思的朱科長被拿下來了,憲兵司令部那邊給他在佳木斯特務科安排了個閒職,檔案室的什麼主任?本人說他難堪大用,留着一條命已經是開恩了。”
對於這個結果,葉晨並不感到意外,畢竟老朱有多大的能力他心知肚明。只見他接着問道:
“那高彬呢?他去哪兒了?”
劉奎的臉上浮起一絲幸災樂禍的笑,開心的說道:
“他被免職了,科長的位置現在是您的了,正式的,不帶“代”的那種。至於高彬,他還是留在了特務科,只不過成副科長了。”
葉晨先是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日本人在羞辱人這方面,還真是有一套。
正副對調,讓兩個人互相制衡。既懲罰了高彬,又留着他繼續幹活;既提拔了葉晨光,又給他脖子上套了根繮繩。高彬雖然被降了職,但還在科裏,還是個副科長,以後低頭不見抬頭見,有的是彆扭。
劉奎的臉上泛起一絲壞笑,湊到葉晨跟前兒,壓低聲音說道:
“周哥,姓高的現在估計快氣死了。剛纔我路過他辦公室,門關的嚴嚴實實的,裏面一點動靜都沒有。”
葉晨放下手中的文件,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秋天的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幾個行動隊的兄弟正在院子裏抽菸,說說笑笑的,和往常沒什麼兩樣。
但葉晨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他轉過身,看着劉奎問道:
“朱科長那邊,有什麼消息?”
劉奎搖了搖頭,思索了片刻,然後壓低了聲音回道:
“這個不是太清楚,不過我聽說他連夜給家裏打了電話,讓他老婆帶着錢過來,估摸着是想走動走動。”
葉晨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
朱科長是第二天傍晚來登門拜訪的。
葉晨剛到家,劉媽就迎了上來,說有個姓朱的客人來了,在客廳裏等着呢。
葉晨光換了鞋進去,看見朱科長正坐在沙發上,旁邊站着一個穿着旗袍的女人,手裏拎着一個鼓鼓囊囊的布包。
看見葉晨進門,朱科長趕緊站起來,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有感激,有後怕,還有一絲小心翼翼的討好。
他迎上來,雙手握住葉晨光的手,然後說道:
“周科長,大恩不言謝,我......”
說到這裏,他有些哽咽的說不下去了。
葉晨拍了拍他的手,示意他坐下。劉媽端上茶來,退了出去。
朱科長的妻子把那個布包放在茶幾上,打開,裏面是整整齊齊的10根小黃魚,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朱科長聲音有些發額:
“周科長,這是我和內人的一點心意。要不是您在澀谷司令官面前替我美言了幾句,我這回怕是真的兇多吉少了。”
葉晨光看着那10根金條,沉默了幾秒。然後他伸手,把布包推了回去。
“朱哥,您這是在罵我。”
朱科長愣住了,葉晨看着他,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誠懇,也是推心置腹。
“當初秋妍回老家生孩子,您可沒少照顧。您和嫂子攢的這些錢不容易,自己留着。”
朱科長的嘴脣動了動,想要說些什麼,卻不知該怎麼開口。葉晨往他身邊坐了坐,壓低了聲音說道:
“朱哥,這次的事情你心裏應該很清楚,你是被高斌給坑了。
在哈城,要說誰和地下黨打交道最多,那絕對是非他莫屬,沒誰比他更清楚那些人的兇悍。可他呢,明明知道這些,卻還拉着你一起往坑裏跳。
你放心,這個場子我會幫你找回來的。這次澀谷司令官尤爲惱火,因爲死了太多人,他在關東軍總部那邊極爲被動,所以處理的重了些,你也別往心裏去。
等這陣風過去了,我會在他那邊幫您活動活動,你未必沒有東山再起的機會。
朱科長看着葉晨,眼眶有些發紅,聲音帶着一絲顫抖:
“周科長......”
葉晨擺了擺手,打斷了他,然後繼續說道:
“這段時間你就先平穩地蟄伏,該幹嘛幹嘛,別讓人挑出錯來。這樣我也好在澀谷司令官幫你說話,你就等我的好消息吧。
朱科長站起身,朝着葉晨深深鞠了一躬,然後說道:
“周科長,以後您有什麼事兒,只要是在賈木思地界上,言語一聲,我能辦的,辦到最好;辦不到的,拼了命也給您辦。”
葉晨光把他攙扶了起來,拍了拍他的手臂,輕聲說道:
“行了,回去吧。這兩天嫂子也跟着您擔心了,回去早點休息。”
朱科長點了點頭,帶着妻子離開。
葉晨站在門口,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夜色裏。
顧秋妍不知道什麼時候來到了他的身後,笑着問道:
“10根小黃魚,你就這麼推了?”
葉晨轉過身,知道她這是在調侃,於是便裝模作樣的回道:
“現在收10根,以後就只能收10根。現在不收,以後能收的那可就多了。”
顧秋妍有些嬌嗔的翻了個白眼,撇了撇嘴說道:
“你這傢伙,心裏到底裝了多少算計啊?”
葉晨光只是笑了笑,沒有回答轉身進屋,朝着2樓書房走去。
第二天一早,葉晨剛到警察廳的時候,就看到高彬站在走廊裏。
他穿着那身警服,站在自己辦公室的門口兒,臉上的表情複雜得很——有憋屈,有憤怒,還有一絲極力壓制的恐懼。
看見葉晨走過來,他的身體微微了一下。
葉晨在他面前站定,看着他。兩個人就這麼對視着,誰也沒說話。
走廊裏來來往往的人,看見這一幕都放輕了腳步,低着頭匆匆走過,誰也不敢多看,誰也不敢多留。
過了很久,葉晨忽然笑了,那笑容很淡,看不出什麼意味,他開口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高副科長,以後,多多指教。”
高彬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葉晨沒有等他回答,他只是轉過身朝着自己的辦公室走去。
身後,高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劉奎從角落裏鑽出來,跟在葉晨身後,壓低了聲音,笑着說道:
“周哥,你剛纔看見他那張臉沒?跟喫了死蒼蠅似的。”
葉晨淡然一笑,沒有說話,他只是推開門走進了自己的辦公室。
兩人的辦公室倒是沒有置換,只不過門口的牌子換了。畢竟在各自的辦公室,用的順手,有很多零七八碎的東西,也不方便見人。所以在總務科提出換辦公室的時候,被葉晨直接拒絕了。
畢竟高彬的辦公室還裝着竊聽器呢,真要是這麼一調換,以這個老傢伙的謹慎,再想要重新佈置,還要費一番功夫。
辦公桌上擺着一份剛送來的文件,封面上蓋着憲兵司令部的紅印,裏面是正式的人事任命。
“周乙,特務科科長”。
葉晨看着那幾個字,沉默了幾秒。隨即他把文件合上,走到了窗邊,望着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高彬那邊,肯定是要去澀谷三郎那兒謝不殺之恩的。他的這條老命,算是撿回來了。
朱科長那邊,回了賈木思,會老老實實等着他的消息。
保安局陳景瑜那邊,經過那晚的那出戲,以後,就算是半個“自己人”了。
特務科終於姓周了,但這纔剛剛開始。高彬還在,日本人也還在,那些藏在暗處的敵人仍在,所以自己還是不能有片刻的放鬆……………
顧秋妍最近快要瘋了。
準確的說,是被女兒給逼瘋的。
莎莎這孩子,也不知道隨了誰,脾氣大的嚇人。餓了哭,尿了哭,醒了哭,睡的不舒服也哭。哭聲嘹亮,穿透力極強,能把樓下的劉媽都驚動上來好幾次。
按理說,家裏有兩個女人,怎麼也能把一個奶娃娃給哄好。畢竟她是孩子的親媽,加上劉媽這個生了三個孩子的老手。
可結果卻恰恰相反。
顧秋妍抱着莎莎在屋子裏來回踱步,嘴裏哼着不成調的歌謠,輕輕拍着孩子的背。莎莎在她懷裏扭來扭去,哭聲不但沒停,反而更響了。
“乖乖,不哭啦不哭啦,媽媽在這兒呢......”
然而卵用沒有。
劉媽把莎莎接了過去,換了個姿勢,換了個調子,繼續哄。莎莎的哭聲稍微頓了頓,然後以更大的音量爆發了出來。劉媽苦笑着把孩子還給顧秋妍,然後說道:
“這娃娃脾氣大,像我們家老三小時候,等過了這陣子就好了。”
顧秋妍抱着孩子,欲哭無淚。
自己第一次當媽,是沒有經驗。可劉媽有經驗啊,三個孩子都拉扯大了,怎麼到莎莎這兒就不靈了呢?
各種可能都想了一遍,就是沒想過,問題不在自己身上。
直到那天葉晨下班回家。
莎莎正在哭,顧秋妍抱着她已經哄了快一個小時了,胳膊都酸了,嗓子也啞了,孩子還是哭得撕心裂肺。
葉晨看到這幅情景,愣了一下,然後問道:
“這是咋了?”
顧秋妍有氣無力的看了他一眼,然後用沙啞的聲音回道:
“哭,一直在哭,都快要愁死我了。”
葉晨走過去,張開了手臂,對着顧秋妍說道:
“讓我來試試吧。”
顧秋妍猶豫了一下,把孩子遞了過去。心想你一個大男人,連孩子都沒抱過幾次,能行嗎?
結果莎莎一到葉晨懷裏,哭聲立刻就住了,就那麼頓住了,像有人給他按了暫停鍵。
顧秋妍瞪大了眼睛看着女兒,那張剛纔還皺成一團,哭得通紅的小臉兒,這會兒慢慢舒展開來,眼睛眨了眨,盯着葉晨看。
葉晨也沒怎麼哄,就那麼抱着,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只見莎莎打了個小小的哈欠,把腦袋往他懷裏一鑽,然後就閉上了眼睛睡着了。
顧秋妍:“…………”
劉媽在一旁也是看的目瞪口呆,喃喃說道:
“這......這是怎麼回事兒?”
葉晨倒是不感覺意外,畢竟在《春風十裏不如你》的世界裏,他可是在婦產科工作了很多年的,對於怎麼擺弄孩子,她要比大多數的媽媽都專業。他低頭看着懷裏那張安靜的小臉,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輕聲說道:
“可能,這就是緣分?”
顧秋妍盯着葉晨,眼神複雜得沒法形容。
從那以後,類似的事情發生了無數次。
只要莎莎哭鬧,顧秋妍哄不好,劉媽哄不好,葉晨一接手,立刻安靜。像是有什麼開關似的,一按就停。
哄孩子睡覺更是玄學。
顧秋妍抱着莎莎,又是唱歌又是搖晃,折騰半天,孩子還是不睡。
葉晨接過去,就那麼粗枝大葉的往搖籃裏一放,然後往身上扔了張小薄被,輕輕拍了拍。兩分鐘不到,呼呼大睡。
顧秋妍站在旁邊,看着這一幕,整個人都感覺不好了。
“你是怎麼做到的?”
葉晨有些無辜的撓了撓頭,然後說道:
“我也不知道,可能......就是我倆的氣場比較合吧?”
顧秋妍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保持冷靜。
但真是冷靜不了一點啊,尤其是那天晚上,她哄了閨女將近兩個小時,孩子就是不睡,哭得上氣不接下氣。她自己精疲力盡,抱着孩子坐在牀邊,眼淚都快下來了。
葉晨剛好回來,推門見到這幅情景,走過來伸出手。
“給我吧。”
顧秋妍看着他,忽然有種想罵人的衝動,但她還是把孩子遞了過去。
神奇的一幕再次發生,莎莎移到顧秋妍懷裏,哭聲又停了。
葉晨抱着莎莎,輕輕晃了晃,孩子打了個哈欠,把臉埋進他的懷裏,再一次安靜下來。
顧秋妍坐在牀邊,看着這一幕沉默了很久。然後她忽然開口,聲音幽幽的:
“周乙,你是不是有什麼特異功能?”
葉晨被逗笑了,歪着腦袋問道:
“你這腦洞挺大呀,我能有什麼特異功能?”
“不然呢?”
顧秋妍指了指在她懷裏安睡的莎莎,然後有些不忿的說道:
“我是孩子的親媽,生了她,哄了倆小時,她不睡,你一個外人,你一抱她就睡,你說這是爲啥?”
葉晨用食指摩挲了一下下巴,做出一副思考的模樣,然後說道:
“這不恰恰說明莎莎是你親生的嗎?她的性格也完全隨你啊,對女人無感,對漂亮帥氣的男人反而感興趣。”
顧秋妍的白眼都快要翻到天上去了,知道這個傢伙又是在開自己的玩笑,倒也沒太生氣。
葉晨笑着打量着顧秋研,她的眼睛下邊有兩道淺淺的青痕,那是這幾天熬夜熬出來的,她的頭髮有些亂,衣服上也沾着奶漬,整個人看起來疲憊的很。
可她卻還是在那兒硬撐着,作爲一個當媽的,她無疑是合格的。葉晨沉默了幾秒,然後說道:
“秋妍,你是個好媽媽。孩子的哭鬧不是你的問題,小孩子嘛就是這樣。有的喜歡媽媽抱,有的喜歡爸爸抱。有的喜歡搖着睡,有的喜歡拍着睡,莎莎可能就是喜歡我這種方式而已。
你辛苦了,這幾天我早點回來,幫你帶孩子。”
顧秋妍的眼眶有些發酸,她趕忙低下頭裝作在整理衣服。
“行了行了,你去忙你的吧,我能行。”
葉晨微笑着望着她,沒有說話。
過了幾秒,顧秋妍抬起頭臉上已經恢復了那種若無其事的表情,不過語氣裏還是帶着一絲哀怨的說道:
“不過說真的,你能不能教教我,你是怎麼哄孩子的?我也想當個能讓孩子一抱就睡的媽媽。”
葉晨想了想,認真地說:“可能......就是放鬆。你越緊張,孩子越能感覺到。你放鬆下來,她也就放鬆了。”
顧秋妍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然後她看着葉晨,忽然問:
“那你呢?你放鬆嗎?”
葉晨愣了一下。
顧秋妍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向搖籃,低頭看着睡着的女兒。
“行了,你出去吧。我看着她就行。”
葉晨站在那兒,看着她的背影。
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輪廓勾勒得柔和而溫暖。她彎着腰,一隻手輕輕搭在搖籃邊上,一動不動。
他忽然想起她剛纔那句話:那你呢?你放鬆嗎?
他沒有回答。
因爲他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葉晨轉身,輕輕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屋裏,顧秋妍依然站在搖籃邊,看着熟睡的女兒。
她想起葉晨剛纔說的那些話。
“你是個好媽媽。”
“你辛苦了。”
“我早點回來,幫你帶孩子。”
她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那笑容裏有疲憊,有欣慰,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的東西。
窗外,夜色沉沉。
哈城的夜,又長又冷。
但在這間小小的屋子裏,有暖意,有光,有一個正在熟睡的孩子,還有一個站在搖籃邊的媽媽,這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