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哈城霧氣很重,街道上幾乎沒有什麼人,只有偶爾一兩輛馬車經過,蹄聲得得,在空曠的街道上顯得格外清晰。路邊的早點攤剛支起來,蒸籠裏冒着熱氣,賣豆腐腦的老頭正在往碗裏舀滷子。
一輛黑色的轎車從巷子裏駛出來,拐上主街,朝着警察廳的方向開去。
車裏,高彬靠在座椅上,閉着眼睛假寐。
他頭上的傷還沒好利索,繃帶雖然已經拆了,但傷口處還貼着紗布。醫生說要好好養着,不能勞累,不能動氣。
可眼下這情形,他哪能休息?現在他是副科長,在葉晨手底下討生活,稍有不慎,可能連這個位置都保不住了。
高彬想起昨天在科裏,葉晨主持會議,他在下面坐着,一句話都插不上。那些以前對他畢恭畢敬的人,現在看見他都繞着走,彷彿生怕沾上什麼晦氣。
高彬的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司機從後視鏡瞄了他一眼,沒敢說話,車子繼續朝前開。
拐過一條街後,前面上坡的路段忽然堵住了。司機探出腦袋看了看,然後回頭說道:
“科長,前面有輛垃圾車停在路中間,咱們還是稍微等會兒吧?”
高彬睜開眼往前看去,確實有輛垃圾車,就那麼當不當正不正的停在路中央。兩個穿着清潔工制服的人,一個拿着掃帚在掃街,另一個拿着撮子跟在後面,把垃圾往車裏倒。
很普通的場景,哈城每天早上都有這樣的清潔工,趕在人們出門之前把街道掃乾淨。
但高彬的眉毛皺了起來,這段時間因爲意外頻發,導致他對身邊的一切都很敏感。廣告牌、吊燈、磚頭兒、馬車、花盆兒、車禍——每一件“意外”都像刀子一樣懸在他頭頂,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落下來。
他盯着那兩個人,盯着那輛垃圾車,眼睛一眨不眨。
那個拿撮子的人彎下腰,把一堆垃圾撮起來,走到垃圾車旁邊,往車廂裏倒。
高彬的目光跟着他的手,看見他把垃圾倒進去一一
然後那隻手沒有空着出來,他從車廂裏拿出了一把槍,一把卡賓槍。
高彬的瞳孔猛地收縮,他的身體比腦子反應更快,一把抓住司機的肩膀,聲音都變了調:
“快倒車!倒車!”
一切發生的都這麼猝不及防,司機還沒反應過來——
“砰!”
一聲槍響,從斜刺裏傳來。司機的腦袋猛地往旁邊一歪,血濺在車窗上,整個人軟倒在座位上。
高彬的心瞬間沉到了谷底,他往旁邊看去,街邊衝出來一個人,手裏拿着駁殼槍,槍口還冒着煙。
緊接着,又是兩個人,從垃圾車後面繞出來,手裏端着卡賓槍。
4個,總共4個人,兩把卡賓槍,兩把駁殼槍,槍聲瞬間炸響。
“噠噠噠噠——”
卡賓槍的火舌在清晨的街道上格外刺眼,子彈像暴雨一樣傾瀉在那輛黑色轎車上,打得車身千瘡百孔,車窗玻璃碎成無數片車門上都是彈孔。
高彬趴在後車座上,抱着頭,整個人縮成一團,他能感覺到子彈從身邊呼嘯而過,能聽見車身被擊穿的悶響,能聞見刺鼻的硝煙味。
一顆子彈打穿座椅,擦着他的耳朵飛過去,又一顆子彈打在後窗上,玻璃碎片濺了他一身。
他中槍了,肩膀、後背、腿,都傳來了劇烈的灼痛感。他不知道自己中了多少槍,只感覺渾身都在疼。血從傷口裏往外湧,把座椅都染紅了。
但他沒有死,也許是他命大,也許是那些人太着急,子彈雖然密集,卻沒有一顆打中他的要害。
高彬咬着牙,忍着劇痛,慢慢伸出手摸向腰間,還好,槍還在,他的配槍一直別在後腰。
外面的人還在射擊,他們自認爲在這種火力下,高彬必死無疑,以爲這輛車裏不會再有人站起來了。
高彬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力氣,一把推開車門!
他滾了出去。
那幾個人愣住了。他們沒想到,中了那麼多槍,這個人還能動。
高彬沒有給他們反應的時間。他躺在地上,舉起槍,對準最近的那個人——
“砰!”
那人應聲倒地,額頭正中一個血洞。
另外三個人反應過來,調轉槍口對準他。但高彬的動作比他們更快。他咬着牙,忍着劇痛,在地上翻滾着,避開射來的子彈,同時連連扣動扳機。
“砰!砰!”
又是兩槍。
第二個人倒下了,胸口開花。
第三個人被擊中肩膀,踉蹌着後退了幾步,手裏的卡賓槍掉在地上。
剩下的那個人,正是剛纔從街邊衝出來的那個。他瞪着血紅的眼睛,舉着駁殼槍,朝高彬衝過來——
就在這時候,遠處傳來警笛聲。
嗚——嗚——鳴——
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急。
幾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了。
警笛聲。而且不止一輛。
自從前幾天那場全城爆炸之後,僞滿警方就草木皆兵,加強了對各個路段的巡邏。現在槍聲一響,附近的巡邏隊肯定第一時間往這邊趕。
那個還站着的人看了一眼躺在地上,渾身是血卻還在喘氣的高彬,又看了一眼遠處的街角——已經有警車的影子出現了。
他咬了咬牙,不甘心地罵了一句什麼,然後轉身就跑。
另外那個受傷的也掙扎着爬起來,捂着傷口,踉蹌着跟上去。
四個人,死了兩個,跑了兩個。
現場一片狼藉。
垃圾車翻倒在路邊,轎車被打成篩子,兩具屍體倒在血泊裏。高彬躺在街上,渾身是血,但眼睛還睜着,望着灰濛濛的天空,大口大口地喘氣。
警笛聲越來越近。
他的嘴角,忽然彎起一個弧度。
那笑容裏有慶幸,有後怕,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複雜。
他又活了一次。
警車尖叫着停在街口。幾個僞滿警察衝下來,看見現場的慘狀,都愣住了。有人認出了高彬,驚呼道:
“是高副科長!快叫救護車!”
高彬被人抬上擔架的時候,已經意識模糊了。他躺在那裏,望着那些人影晃動的臉,嘴脣動了動,不知道說了句什麼。
然後他眼前一黑,什麼也不知道了。
葉晨接到消息的時候,正在辦公室裏看文件。
劉奎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周哥,出事了。”
葉晨抬起頭。
劉奎壓低聲音:“高彬遇刺了。四個人,兩把卡賓槍,兩把駁殼槍。他的司機當場被打死,他本人中了四槍,現在在醫院搶救。”
葉晨的眉毛微微動了動。
“死了?”
“沒死。”劉奎的聲音裏帶着一絲遺憾,“據說還開槍打死了兩個刺客,剩下的跑了。”
葉晨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放下手裏的筆,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陽光很好,照得院子裏亮堂堂的。
他望着那片陽光,嘴角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高彬啊高彬,你這命,還真是硬。
不過沒關係。
這纔剛剛開始。
喫完了現場,劉副廳長召集大家開了個會,會議是下午兩點開的。特務科的頭頭腦腦一個不落,全都被叫到了會議室裏。
葉晨坐在主位旁邊的椅子上——那是科長的位置,他現在是正職,自然坐在前面。劉奎坐在他下首,再往後是幾個股長和行動隊的幾個隊長。
高彬的位置空着,他還在醫院裏躺着,據說中了四槍,雖然命保住了,但至少要養幾個月。
劉奎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心裏遺憾得不行——怎麼就只中了四槍呢?怎麼就沒一槍打中要害呢?這禍害命也硬了。
劉副廳長坐在會議桌的另一頭,臉色陰沉得像要下雨。他的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那目光裏帶着毫不掩飾的不滿。
“都到齊了?”
祕書點點頭。
劉副廳長把手裏的茶杯往桌上一頓,“砰”的一聲,震得幾個人一哆嗦。
“咱們特務科,是警察廳的刀把子。抓人,審訊,情報,哪一樣離得開你們?”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過來:
“可最近呢?接二連三的出事兒!高彬遇刺,司機當場被打死,他自己中了四槍,差點就交代了。這是在打誰的臉?是在打我劉某人,是在打咱們警察廳的臉!”
會議室陷入詭異的安靜,沒人敢吭聲。劉副廳長繼續說道:
“我不想追究誰的責任,但你們自己心裏要有數。喫飯的時候一個比一個積極,辦起正事來呢?高彬遇刺,刺客跑了兩個,到現在連個影子都沒抓到。這就是你們的工作?”
他頓了頓,語氣更重了:
“下次再有這樣的事發生,別怪我不講情面。該裁員的裁員,該滾蛋的滾蛋。警察廳不養閒人。”
劉奎的臉色有些難看。
他總覺得劉副廳長的目光往自己這邊瞟,像是在敲打他。可他心裏冤枉——高彬遇刺關他什麼事?他又不是高彬的保鏢,更不是刺客的同夥。
那老東西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仇家找上門來,怪得着他嗎?
但他不敢吭聲。
劉副廳長又說了幾句,無非是些官話套話,要求加強戒備,注意排查可疑人員之類的。說完,他揮了揮手:
“行了,散會。周科長,你留一下。”
其他人魚貫而出。劉奎經過葉晨身邊時,看了他一眼,眼神裏有詢問。葉晨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沒事,先走。
會議室的門關上了。
只剩下葉晨和劉副廳長兩個人。
劉副廳長的表情緩和了一些,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老周,坐。”
葉晨在他旁邊坐下。
劉副廳長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他看着葉晨,目光裏有幾分複雜的意味。
“老周,剛纔那些話,你別往心裏去。不是說給你聽的。”
葉晨點點頭,沒有說話。
劉副廳長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他的聲音比剛纔低了許多,帶着一種推心置腹的味道:
“老周,咱們廳裏最近處處都不順,你心裏有數。高彬之前跟我提過一嘴,說咱們廳裏可能有埋藏多年的臥底。
當時我沒當回事,覺得他是多心了。可接二連三出這些事,我不得不多想啊。你覺得,老高這個說法,靠譜嗎?”
葉晨愣了一下,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帶着一絲嘲諷————不是對劉副廳長的嘲諷,而是對高彬的嘲諷。
“劉廳長。”
葉晨開口,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咱們廳裏要真有地下黨或者軍統的臥底,您覺得之前城裏那場爆炸,還會發生嗎?”
劉副廳長的眉頭皺了皺。
“那可是死了好幾十個人,僞滿警察死了四十七,日本憲兵死了二十三。這個臥底得心多大,才能眼睜睜看着自己人死這麼多,卻什麼都不做?”
劉副廳長沉默了,葉晨看着他,語氣變得更加誠懇:
“劉廳長,您和高彬是老熟人了,他是個什麼揍性,您還不清楚嗎?工作方面我就不提了,因爲他還真不怎麼拿得出手。
三年前的烏特拉行動,您是知道的,他指揮的,結果呢?死了多少人,抓到了幾個?我去年回來之後,看到的那些事,也都很不盡如人意。
高彬這個人,就是特務科的一根攪屎棍。讓他辦正事,他未必擅長;可讓他折騰自己人,他比誰都來勁。
前段時間劉奎的事,您聽說了嗎?”
劉副廳長點了點頭:“聽說了個大概。'
“高彬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攛掇保安局的陳景瑜,整治跟了他多年的兄弟劉奎。劉奎被關進去七天七夜,嚴刑拷打,差點死在裏頭。
如果不是我千方百計找證據,去保安局把人撈出來,現在劉奎的墳頭草都長老高了。”
劉副廳長的臉色微微變了。
“這次高彬遇刺,多明顯的事啊。他策劃了那場抓捕,讓地下黨或者軍統的人蒙受了巨大損失。人家這是來報復了,冤有頭債有主,找的就是他高彬。”
說到這裏,葉晨語氣頓了頓,嘴角彎起一個自嘲的弧度:
“當初高彬害怕科裏的兄弟分潤了他的功勞,把我和劉奎都排除在行動之外了。
我現在還得感謝他手下留情呢。要不然,現在躺在醫院裏的,恐怕就不是他一個人,而是我和劉奎陪着他一起躺了。”
劉副廳長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看着葉晨,目光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釋然,是慶幸,還是別的什麼?
“老周。”他開口,聲音裏帶着一絲歉意,“是我多心了。你說得對,高彬這個人......唉。”
他嘆了口氣,沒有再說下去。
葉晨看着他,沒有說話。
劉副廳長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麪灰濛濛的天空。
“行了,”他說,“你先回去吧。高彬那邊,派人去看看,畢竟是同事,面子上要過得去。
葉晨站起身,點點頭,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劉廳長。”
劉副廳長轉過身,看着他。
“高彬的事,我會讓人去查。刺客跑了兩個,總要有個說法。”
劉副廳長點點頭:“去吧。”
葉晨推門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
走廊裏,劉奎正站在不遠處等他。看見他出來,趕緊迎上來。
“周哥,老劉跟你說什麼了?”
葉晨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彎起。
“沒什麼。就是閒聊了幾句。”
劉奎狐疑地看着他,但沒敢多問。
兩個人並肩往辦公室走。
葉晨心裏在想着剛纔那番話。
劉副廳長今天的試探,說明他對高彬的“臥底說”已經起了疑心。但葉晨那番話,應該已經打消了他的疑慮。
至少暫時打消了。
至於以後………………
葉晨看着窗外灰濛濛的天,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些。
以後的事,以後再說。
至少現在,特務科是他的天下......
下班之後,葉晨讓司機開車去了市立醫院。
天色已經暗下來了,街燈陸續亮起,在暮色裏投下一團團昏黃的光暈。醫院門口停着幾輛警車,還有兩個僞滿警察在門口抽菸,看見葉晨的車,趕緊掐了菸頭,立正站好。
葉晨下了車,衝他們點了點頭,徑直走進醫院。
高彬住在三樓的特護病房。門口也站着兩個警察,是警察廳派來保護的。高彬這次遇刺,雖然沒死,但也差不多了,上面不敢再大意。
葉晨走到門口,那兩個警察趕緊讓開。
“周科長。
葉晨點點頭,推門進去。
病房不大,一張病牀,幾把椅子,牀頭櫃上擺着幾個果籃和一束花。窗戶拉着窗簾,燈開得很暗,整個房間籠罩在一片昏黃的光線裏。
高彬躺在病牀上。
他臉色慘白,嘴脣沒有一絲血色,整個人瘦了一圈,看起來像一具剛從棺材裏挖出來的屍體。身上纏滿了繃帶,左肩、右臂、腹部、大腿,好幾處都包着厚厚的紗布,有的地方還滲着淡淡的血色。
但他睜着眼睛。
那雙眼睛還是那麼陰鷙,還是那麼警惕,像一頭受了重傷卻依然不肯閉眼的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