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奎不知道他在想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然後回道:
“嗯,東京。”
葉晨沒有再說話,他轉過身,走回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手裏那支快抽完的煙在菸灰缸裏摁滅。然後他抬起頭,看着劉奎,臉上又恢復了波瀾不驚的表情。
“贏了,這個討厭的傢伙走都走了,以後就不提他了,要不然也是給自己添堵。”
劉奎點了點頭,轉身出去了。門關上後,屋裏又只剩下葉晨一個人,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腦子裏翻湧着那些只有他自己知道的畫面。
一九四五年三月,東京,李梅。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那場即將到來的燒烤盛宴意味着什麼。那些從天而降的集束炸彈,那些裝着凝固汽油的m69燃燒彈,那些像雨點一樣落下來的,能在水面和牆壁上繼續燃燒的火。
334架b29轟炸機,2000噸燃燒彈,40平方公裏的街區,26萬棟建築,一夜之間化爲灰燼。
10萬個小鬼子葬身火海裏,河水都被燒開了,鐵軌也被燒化了,清理現場的時候,人都被燒成了一塊一塊的焦炭,蜷縮在路邊的水溝裏,蜷縮在防火池裏,蜷縮在那些他們以爲能救命的地方。
而高彬一家居住的澀谷區,恰恰是那場火最烈的地方之一。
葉晨睜開眼睛,望着天花板。他想起了高彬那張油膩的胖臉,想起他點頭哈腰的樣子,想起他在澀谷三郎面前挨耳光時連躲都不敢躲的慫樣。
葉晨不止一次地見過高彬的老婆,當初第一次在火車站和顧秋妍接頭的時候,他老婆就在一旁。
他們一家以爲逃到東京就安全了,他們以爲那些金條,那些古董,那些字畫,能給他們買來下半輩子的安穩日子。他們以爲隔着一片海,那些被他們害過的人,欠的債,做過的孽,就追不上他們了。
癡心妄想!
葉晨嘴角的冷笑更深了。
這些人不知道的是,戰火是沒有國界的。那些從塞班島和硫磺島起飛的b29轟炸機,那些裝着凝固汽油彈的轟炸機羣,飛過太平洋,飛過日本列島,把東京變成一片焦土的時候,沒有什麼澀谷區,什麼明治神宮,什麼高級住
宅區可以倖免。
在那場災殃中,葉晨記得死了十多萬人,他不清楚高彬會不會是那十萬分之一。不過想在那樣的亂象中獨善其身,應該是妄想。
也許他會在第一波轟炸裏就被炸死,也許他會和那些擠在河水中避難的人一樣,被活活煮死,也許他會在逃命的路上被倒塌的房子壓住,燒成一塊焦炭。
他也有僥倖活下來的可能,但是葉晨心裏很清楚,活下來的人比死了的更慘。他們失去了一切,房子,錢,親人,活下去的勇氣。
他們會變成難民,擠在廢墟邊的窩棚裏,靠配給的飯糰過活,在每一個下雨天,疼得直不起腰,在每一個冬天冷得睡不着覺。
葉晨站起身,走到了窗前,望着遠處那片灰濛濛的天,用只有自己才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老高,東京的春天很暖和,好好過,你現在是過一天少一天嘍。”
高彬抵達東京的時候,是二月的一個傍晚,從下關到東京的火車晚點了四個小時,他在站臺上等了很久。腿腫得鞋都穿不進去了,站臺上的人來來往往,沒人注意他,也沒人認識他。
他穿着一件從哈城穿來的舊大衣,袖口磨得發白,領子油膩膩的,身上的那股味道連他自己都聞得見。
傷口發炎了,後背那幾道鞭痕腫得老高,手肘上的燙傷化了膿,紗布和肉粘在一起,撕下來的時候帶下一層皮。
高彬在奉天的時候找過大夫換藥,大夫看了一眼,搖了搖頭,說傷口太深了,得好好調養。
然而他根本沒時間在那裏調養,鈤本人只給了他三天時間,讓他離開滿洲國,三天不走,後果自負。
高彬站在東京站的月臺上,看着那些穿西裝、打領帶、行色匆匆的本人。在哈城,他是特務科的副科長,是坐在辦公室裏喝茶看報,走在街上人人側目的高彬,在這裏,他什麼都不是。
他老婆來接站的時候,第一眼差點都沒認出他來。這個女人站在出站口,入鄉隨俗地穿着一件深藍色的和服,頭髮盤得整整齊齊,臉上還畫着淡妝,像個大戶人家的太太。
她眼睛在人羣裏掃來掃去,掃了好幾遍,才落到高彬的身上。
“你……………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高彬老婆的聲音變了,變得尖細了,帶着一種連他都聽不懂的口音。她說的是日語,夾雜着幾個中文詞,像一盤夾生的米飯。
高彬張了張嘴,想要說些什麼,喉嚨卻像是堵着什麼東西,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他只是站在那裏,佝僂着背,頭髮亂糟糟的,臉上青一塊紫一塊,嘴角還有一道沒癒合的傷疤。
他老婆盯着他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眼眶紅了,眼淚啪嗒啪嗒地掉。
“你這是怎麼了?啊?他們打你了?誰打的你?”
高彬沒有回答,他只是低着頭,像一條被打怕了的老狗。
回家的路上,他老婆一直在絮絮叨叨,說這邊的鄰居不好相處,說他們嫌華夏人髒,說他們背後被指着罵“支那人”,說上個月有雅庫扎來收保護費,不給就打人,小舅子被打掉一顆牙。
高彬聽着,一句話也沒說。他靠在車窗上,望着外面飛速後退的東京街景,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些房子很矮,密密麻麻的擠在一起,像一堆堆的火柴盒。街上很窄,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電線像蜘蛛網一樣,扯得到處都是,黑壓壓的,把天都遮住了。
高彬忽然想起哈城,想起那條寬闊的大直街,想起索菲亞教堂的洋蔥頂,想起松花江邊的斯大林公園。那些地方,他這輩子再也回不去了。
高彬的家在一處小巷子裏,兩間房,一個小院子。他老婆說,爲了買這房子,把攢了好幾年的積蓄都花光了。
高彬走進去,看了一眼。牆是木板釘的,薄得能聽見隔壁打呼嚕,地板是榻榻米的,踩上去吱呀吱呀響。院子裏有一棵枯了的柿子樹,歪歪斜斜地靠在牆上,像隨時會倒。
他老婆把他扶進屋,幫他脫了大衣。大衣一脫,他老婆整個人都愣住了,只見高彬的襯衫上全是血,粘在傷口上,撕都撕不下來,她捂着嘴,眼淚又掉下來了。
“你怎麼不在那邊治治再回來?啊?你就這麼一路熬過來的?”
高彬沒有說話,他坐在榻榻米上,低着頭,像一具被抽走了骨頭的皮囊。
養傷的這段日子很漫長,高彬他老婆每天給他換藥,把那些化膿的傷口清洗乾淨,敷上藥膏,纏上紗布。
小舅子從黑市上弄來些消炎藥,貴的要命,一小瓶抵得上一個月的米錢。高彬喫了藥,躺着,等着,一天一天地熬。
傷口慢慢結痂了,背上那幾道鞭痕變成一條一條的疤,凸起來,像蚯蚓趴在背上。手肘上的燙傷也好了,但留下一大片疤,皺巴巴的,像被揉皺了的紙。
高彬有時候會對着鏡子看自己,看了半天,把衣服穿上,走到院子裏,坐在那棵枯樹下發呆。
鄰居們都知道這家人是從滿洲國回來的,看他們的眼神裏帶着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恨,不是討厭,是一種更冷的,更遠的東西,就像在看一堆垃圾。
高彬他老婆去買菜,菜販子不賣給她,說支那人喫的米和日本人不一樣。她去洗衣裳,洗衣店的人說她的衣裳髒,不接。
小舅子在街上被幾個年輕人堵住,問他是不是支那人?他說是,然後就被打了。牙又掉了一顆,滿嘴是血地跑回來。
高彬坐在院子裏,看着那棵枯樹,一句話也沒說。他老婆在屋裏哭,哭完了出來,眼睛紅紅的,給他端來一碗粥。
高彬接過粥,喝了一口,有些難以下嚥。他想起自己在哈城的時候,作爲特務科的科長,走在街上,沒人敢多看他一眼,到了這兒,他連一碗粥都快喝不上了。
日子就這麼一天一天的熬過去,到了三月,東京的春天來得早,院子裏的枯樹竟然冒出了幾片新葉,嫩綠嫩綠的,在風中輕輕顫動。
高彬的傷也好了大半,能走能動了,臉上的氣色也好了些。他老婆說,你人瘦了,以前的衣服都穿不了了。他回答,瘦了好,瘦了精神。
高彬偶爾也會開門出去走走,在街邊站站看看那些來來往往的人,看看那些矮房子,看看那些亂七八糟的電線。
他對自己進行着洗腦,覺得自己應該適應這裏,應該活下去,應該忘掉哈城的那些糟心事。他告訴自己,你已經退了,你安全了,你在這邊有房子,有老婆,有孩子,你攢的那些錢夠你喫一輩子了。
葉晨說的對,留在滿洲國的那些人,還不知道會等來什麼樣的結局呢,自己也算是因禍得福了。
高彬站在巷口,望着遠處的天空,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空氣裏有一股說不清的味道,鹹的腥的像海風,又像是別的什麼。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也不想知道。他轉過身,走回家,推開門。老婆正在做飯,小舅子在屋子裏聽收音機,收音機裏放着日本歌,軟綿綿的,聽不出調,只能夠感受出一絲詭譎。
三月九號那天,天氣很好,太陽明晃晃的,曬得人暖洋洋的。高彬在院子裏坐了一下午,看着那棵柿子樹,看那些新長出來的葉子,看一隻貓從牆頭跳過去。
當天晚上,他們喫了頓好的,老婆特意去買了魚,做了一大鍋味噌煮,還燙了一壺清酒。高彬喝了兩杯,臉紅了,話也多了。
他說起在哈城的事,說起那些年抓過的人,辦過的案,鬥過的對手。他老婆聽着,偶爾插一句,偶爾笑一下。
這是他們到東京以來,最像樣的一頓飯。然而,此時的他們還沒有意識到,這將會是他們最後的一頓晚餐。
喫完飯,高彬早早躺下了。他睡得很沉,還做了個夢,夢裏他回到了哈城,站在松花江邊,看着那條凍得結結實實的江面。
陽光照在冰上,白得刺眼。他眯着眼睛,望着對岸,忽然看見一個人影。那個人影站在對岸,穿着大衣抽着煙,看不清臉。
可即便如此,高彬也知道那是誰,他想喊,喊不出來,想跑,腿卻邁不動步。他就那麼站着,看着那個人影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白光裏。
就在這時,高彬的耳邊突然聽到巨響。
他猛地坐起身來,因爲恍惚間他忽然聽見了似曾相識的聲音。
他這輩子都不會忘記的聲音——飛機的轟鳴聲,不是一架,是幾百架,密密麻麻的從天邊壓過來,像蝗蟲,像烏雲,像世界末日。
高彬光着腳跑到院子裏,抬頭往天上看。天是紅的,不是晚霞的紅,是火的紅。
整個東京的天都是紅的,紅得像被人潑了血。那些飛機從頭頂飛過去,一架接一架黑壓壓的,把太陽都快遮住了。
然後那些東西掉下來,不是炸彈,是火,一團一團的火,從天上掉下來,像流星,像煙花,像地獄裏伸出來的手。
高彬站在院子裏,此刻渾身發抖。這個場景他再熟悉不過,當初在鞍山的時候,簡直和眼下如出一轍。那時候他趴在一堵矮牆後面,看着那些火把整座城市燒成灰燼,現在竟然輪到東京了。
高彬衝進屋裏,一巴掌把老婆扇醒,怒吼道:
“起來!快起來!跟我走!”
他老婆此時迷迷糊糊的,還沒反應過來。高彬又一巴掌扇在小舅子臉上。
“快,往外跑!"
他們一家子跑出巷子的時候,街上此時已經全是人了。那些人穿着凌亂的和服,光着腳抱着孩子,扶着老人,像一羣被捅了窩的螞蟻,到處亂竄,到處尖叫。
火從四面八方燒過來,不是慢慢燒的,是轟的一下,整條街整條街地燒起來。那些矮房子,那些木板房,那些紙糊的牆壁,碰着火就着,像被人潑了油。
火從四面八方湧過來的時候,高彬還在橋上。他老婆拉着他的袖子,嘴裏喊着什麼聲音被爆炸撕成碎片,一句也聽不清。
高彬低下頭,看着妻子的臉。那張臉上全是灰,眼淚衝開兩道白印子,嘴脣在抖,眼睛瞪得很大,大得能看見裏面的恐懼。
高彬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她的時候,她也是這樣瞪着眼睛,那時候是害羞,現在是害怕。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喉嚨像塞了一團燒紅的炭。
“跑——”
高彬用力喊出來,聲音不像是自己的,像野獸臨死前的嚎叫。
他拽着妻子往橋下跑,腳踩在石板上,燙得他直咧嘴。橋面上的溫度越來越高,空氣裏全是熱浪,吸進肺裏像在吞刀片。
他老婆跑了兩步,摔倒了,他彎腰去拉,手剛碰到老婆的胳膊,一股熱浪從背後撲過來,他回頭看了一眼,那一眼,他記了一輩子。
一架b29轟炸機從頭頂掠過,翅膀上的燈一閃一閃的,像死神的眼睛。它扔下一串炸彈,那些炸彈在空中裂開,散出幾十個六角形的鋼管,在火光裏閃着暗紅色的光,像下雨一樣落在河對岸的居民區。
那些鋼管穿透屋頂,穿透樓板,穿過那些日本人藏身的地板下面,然後火噴出來,不是普通的火,是凝固汽油彈的火,橙紅色的,粘稠的,像融化的岩漿。
它們噴到哪兒就燒到哪兒,木板燒穿了,牆壁燒裂了,鐵軌燒紅了。
一個人從火裏跑出來,渾身是火,像一根移動的火把,他跑了幾步,摔倒了,在地上滾了幾圈,然後慢慢的不動了。
高彬趴在地上,渾身發抖。他老婆趴在他旁邊,手攥着他的袖子,指甲掐進了肉裏,他都感覺不到疼。
此時他腦子裏就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跑。他把老婆拉起來,往橋的另一頭跑。橋下是一條河,河裏面此時全是人。
那些人跳進河裏,以爲河水能救他們。可是河水也燒起來了,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燃燒彈落在水面上,不滅,繼續燒。
汽油凝膠浮在水面上,像一層橙紅色的油膜,粘在那些人的頭髮上,臉上,衣服上甩都甩不掉。
有人慘叫着從水裏爬出來,渾身是火,在岸上打滾,有人沉下去,再也沒上來。
有人被橋上面跳下來的人砸中,兩個人一起沉下去,水面上冒出一串氣泡,然後又沒了動靜,到最後,河水都被煮開了,成了小日子特色的壽喜鍋,關東煮。
高彬跑到橋頭,被一堵牆堵住了。那些人是從巷子裏湧出來的,密密麻麻的,像一羣被趕進死衚衕的羊。
有人抱着孩子,有人揹着老人,有人什麼也沒帶,光着腳,穿着睡衣,臉上全是灰,眼睛裏全是恐懼。他們推搡着,叫喊着,哭泣着,不知道往哪兒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