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從三面燒過來,最後就只剩下一個方向,也就是那條河。高彬被人流裹挾着,往河邊擠。
他老婆的手還攥着他的袖子,他反手抓住老婆的手,攥得緊緊的,指節泛白,他怕自己一鬆手,就再也抓不住了。
河邊已經擠滿了人,那些人站在岸上看着那條燒着了的河,沒有人敢往下跳。有人猶豫着,試探着,把腳伸進水裏,卻又縮了回來。
有人咬咬牙,閉上眼睛跳下去了,然後慘叫着,爬上來,渾身上下粘着的都是火。也有人被後面的人擠下去了,連叫都來不及叫,就被水裏的火給吞沒了。
高彬站在岸邊看着那條河,河面上飄着屍體,一個挨一個,白花花的,像煮熟的餃子。有的臉朝上眼睛睜着望着那片燒紅的天,有的臉朝下頭髮散在水裏,像一團一團的水草。
空氣裏瀰漫着一股甜膩的焦臭味,混着水汽,粘在人的喉嚨裏,咽不下去,吐不出來。
他老婆趴在高彬肩膀上,不敢往河的方向看。她的身體在發抖,抖得像篩糠。高彬能感覺到老婆的眼淚滴在自己的脖子上,滾燙的,像火。
“老高,我們會不會死?”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蚊子叫。
高彬沒有回答,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現在火在燒河,在沸騰,人在死,而他什麼也做不了。
一架B29轟炸機從低空掠過,引擎的轟鳴聲,震得人耳膜發疼。它扔下最後一批燃燒彈,那些燃燒彈落在河對岸的工廠區,爆炸的火光把半邊天都給映紅了。
衝擊波掀翻了河邊的幾棵大樹,樹幹砸在地上,揚起一片灰。人們尖叫着往後退,又被人流推着往前擠。有人被擠倒了,就再也沒能站起來。
高彬被擠到了一個堤壩下面,堤壩是水泥的,有一人多高,上面有幾個防空洞的入口。
那些人像瘋了似的,往裏擠一個疊一個,把洞口堵得嚴嚴實實。有人在裏面喊擠不下了,別進來了!可外面的人不聽,還在往裏擠。高彬聽見裏面傳來慘叫聲,哭喊聲,骨頭斷裂的聲音,然後就什麼聲音也沒有了。
高彬拉着老婆,繞到堤壩的另一頭。那裏有一個小的凹槽,勉強能容下兩個人。他把老婆推進去,自己擋在外面。
火光照在他背上,滾燙滾燙的,像有人用烙鐵在他後背上一塊一塊地燙,他咬着牙,沒動地方。
他老婆在裏面,攥着他的手,一直在哭。
“老高,你也進來,外面太熱了——"
“沒事兒,我不熱。”
高彬確實不熱,他已經感覺不到熱了。他只感覺疼,渾身上下,每一寸皮膚都在疼,像被人架在火上烤似的。
他知道自己的後背已經燒傷了,衣服燒沒了,皮肉燒焦了,可他不敢動,他怕自己一動,火就會鑽進去,燒到老婆。
高彬低下頭,看着自己的女人。她臉上都是灰,眼淚衝開兩道白印子,嘴脣乾裂了,頭髮燒焦了一截。
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和二十年前一模一樣。害怕,依賴,還有一點點信任。
高彬忽然想哭,不是爲自己,而是爲面前這個傻女人。她跟着自己,從哈城到東京,從好日子到苦日子,從人上人到喪家犬。她從來沒抱怨過,現在她連命都快沒了,還在跟着自己。
“對不起。”高彬聲音很輕,輕得像嘆氣。
他老婆沒有聽見,火太大了,風太大了,到處都是爆炸聲,倒塌聲,慘嚎聲。她只是攥着高彬的手,攥得緊緊的,像攥着最後一根救命稻草。
高彬抬起頭,望着那片被燒紅了的天。飛機還在頭頂上飛,一架接一架,像永遠也飛不完似的。那些炸彈還在往下落,那些還在燒,整個東京都在燃燒。
他想起了哈城,想起了松花江,想起了警察廳那間辦公室,想起了自己的老對手葉晨。
他忽然很想問葉晨一句話:你早就知道這一切,對不對?你知道我會來東京,知道東京會被燒成灰,知道我會死在這裏。你什麼都知道,所以從一開始你就是故意的。
高彬低下頭,看着妻子。她已經不哭了,眼睛閉着,嘴脣微微張開。呼吸很弱。她的手還攥着丈夫,但力氣越來越小,小得像一根頭髮絲搭在他的手心裏。
“別睡,別睡,聽見沒有?”
高彬老婆睜開眼,看了他一眼。最終張了張嘴,想說些什麼,沒說出來。嘴角彎了一下,像是在笑,然後她的眼睛閉上了,手鬆開了,像一根崩了很久的弦,終於斷了。
高彬跪在那裏,看着老婆的手,從自己手心裏滑落。那隻手很小,很瘦,指甲上還塗着紅色的指甲油,是過年的時候塗的,現在已經掉了大半,只剩幾片殘紅,像花瓣落在灰裏。
高彬伸出手,想要抓緊老婆,可他的手動不了了,身體也動不了了,他的腿已經燒焦了,跪在地上,像兩根燒黑的木樁。他感覺不到疼了,只感覺到冷,從骨頭裏往外滲的冷。
高彬低下頭看着自己那雙手,那雙手在發抖,他控制不住。手背上的皮已經燒沒了,露出下面的肉。
他盯着那雙手盯了很久,忽然想笑。這雙手抓過地下黨,抓過軍統,牽過多少人的死刑令?可現在,它們連自己的老婆都抓不住了。
火從堤壩上漫過來,像潮水,像瀑布,像有人在天上倒了一鍋燒化的鐵水。
那些火落在高彬的背上,落在肩上,落在頭上。他的頭髮燒着了,衣服燒着了,皮肉燒着了。他坐在那裏一動不動。
他已經感覺不到疼了,只是看着老婆那張臉,看不出原來的樣子。在生命的最後一刻,他回憶起老婆年輕時候的樣子。
記得那時候她笑起來的樣子,記得她哭起來的樣子,記得她第一次給自己做飯的樣子,記得她抱着孩子從醫院裏回來的樣子。
“我來找你了。”高彬輕聲說道。
火焰吞沒了高彬,他的嘴脣在動,但已經發不出聲音了。他的眼睛還睜着,望着那片燒紅的天。
天上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火,只有風,只有那些像死神一樣飛來飛去的B29轟炸機………………
這場大火持續燃燒了整整一夜,有的區域火勢特別猛烈,甚至延續了四天,才被完全撲滅,戰後僅清理燒焦的屍體就花了整整二十五天。
東京被轟炸之後,日本採取了嚴格且系統的措施來遮掩負面消息,特別是關於東京及其他地方遭受空襲的慘重損失。
正腐將阿美麗卡投擲的超過6300萬份警告傳單定義爲擾亂人心的“敵軍propaganda”,要求國民不信,不傳,違者可能被憲兵以“動搖軍心”爲由懲罰。
軍部直接向媒體下達“指令”,報刊,被禁止刊登美軍登陸,戰況不利等消息,導致當時報紙充斥着“鬼畜英美”、“一億玉碎”等激進口號,完全掩蓋了真實情況。
戰時的日本已經建立起嚴密的審查制度,任何“非國民”或“懦弱”的言論都會被特高警察盯上,這種高壓氛圍讓民衆和媒體噤若寒蟬。
可即便如此,有些事情是瞞不住的,尤其是對於葉晨和劉奎這樣的警察廳特務科高層。
劉奎的心裏慌的一批,他已經看到了日本人逐漸勢弱,心裏擔心有一天這些小鬼子滾出華夏後,自己會迎來清算。
轟炸後沒幾天,劉奎就找上門了。
他敲門的時候,葉晨正在看文件。桌上的檯曆已經翻到了三月中旬,東京大轟炸已經過去了快一週了。
這一週裏,僞滿電臺的廣播全都是那些激進的口號,連篇累牘,慷慨激昂,好像被燒成灰的不是東京,死了十萬人的也不是他們的國民。
葉晨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還是在一次酒局上。加藤隊長,也就是五年前被詭雷炸花了臉的那個,在酒桌上喝多了,不小心說禿嚕了嘴。
從他的話語裏能夠感受到他心裏的恐懼,他說,美軍轟炸東京用的是b29,從馬里亞納羣島起飛,航程2400多公裏,飛了整整11個小時,日本本土的雷達根本沒發現。等防空警報拉響的時候,第一批炸彈已經落下去了。
加藤說這些話的時候,臉上的疤在燈光下泛着紅光,像一條剛被燙過的蛇。在場的人都沉默了,沒人接話。葉晨當時也在,他什麼也沒說,只是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劉奎此時站在葉晨的面前,臉上掛着那種他熟悉的神情——慌。就好像那次他被高彬派去山上,試圖與老邱接頭的那次,簡直是如出一轍。
劉奎把門關好,走到辦公桌前,沒坐下,就那麼站着。
“科長,我有點事想跟您聊聊。”
葉晨放下手中的文件,靠回椅背,看着他。劉奎在他手下幹了這麼多年,從行動隊長到機要股長,從毛頭小子到年過三十,他太瞭解這個人了。
劉奎不是慫包,當年被陳景瑜關進去七天七夜,皮鞭烙鐵老虎凳灌尿,經歷過那麼多的酷刑,也什麼都沒說,扛下來了。可現在他慌了,不是因爲怕疼,是因爲怕將來。
“說吧。”
葉晨從抽屜裏摸出煙,扔給他一根,自己也點上一根。
劉奎接過煙,點了幾次才點着。他的手在抖,不明顯,但葉晨看出來了。
“科長,您說,日本人還能撐多久?”
葉晨沒有立刻回答,他慢慢吸了一口煙,吐出來,煙霧在兩個人之間緩緩升騰,像一層薄紗,然後他把問題拋了回去。
“你覺得呢?”
劉奎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思考,然後壓低了聲音說道:
“鞍山那場轟炸,東京那場轟炸,您都知道了吧?那是什麼?那是美軍的B29轟炸機,飛的比日本人的飛機高,還快。帶着那種燒夷彈,一燒就是一片。
我聽加藤說,東京燒了三天三夜,死了十多萬人。可日本人的飛機呢?在天上轉了幾圈,連美軍的影子都沒摸着,這仗你說還怎麼打呀?”
劉奎說到最後,聲音壓得很低,低得像怕被人聽見。葉晨知道他在怕什麼,特務科的牆雖然厚,但有些話傳出去,就是掉腦袋的事兒。
劉奎有些沮喪地吸了口煙,聲音中帶着一絲忐忑:
“科長,我不是怕死,我是怕......將來。”
劉奎沒有說“將來”是什麼,但葉晨心知肚明。將來日本人戰敗走了,他們這些在僞滿警察廳幹過的人怎麼辦?
老百姓叫他們“二狗子”,叫了十幾年。這些年,他們抓過地下黨,查過軍統,替本人辦過很多事。
劉奎低着頭,盯着手裏的煙,菸灰落了一截,他也沒彈。
“科長,您說,咱們到時候......還能活嗎?”
葉晨看着他,沉默了幾秒,然後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像在安慰一個嚇壞了的孩子。
“劉奎,你手上粘過地下黨或者是軍統的血嗎?”
“我......”劉奎愣了一下,卻有些不由得語塞。
“你抓過人,審過人,簽過字。但你不算被人逼的,親手殺過人嗎?你把人送去憲兵隊,送去給水部隊,那些人的死又和你有什麼關係?”
劉奎的嘴張了張,然後又閉上了。
“你是警察,僞滿的警察。你在這個位置上,不做這些事,就活不下去。
你不是高彬,不是魯明,不是那個拍板的人。記住我說的,你就是個聽喝兒的,上面讓你幹什麼你就幹什麼。這不是推卸責任,這是事實。
將來不管誰回來,他們要清算的,是高彬那樣的人。是你上面的那些拍板的,你這樣的,頂多寫份檢查交代交代問題,該幹什麼幹什麼。”
劉奎盯着葉晨光,眼裏有什麼東西在閃:
“科長,您說的……………是真的?”
葉晨沒有直接回答他,彈了彈菸灰,換了個話題:
“我不知道你最近有沒有注意到,廳裏少了些什麼人?”
劉奎愣了一下,思索了片刻,然後搖了搖頭。
“高彬走了,魯明死了,那幾個當初跟着高彬一起瞎折騰的,現在都夾着尾巴做人。
爲什麼?因爲他們心裏很清楚,日本人撐不了多久了。他們手上沾的血比你我多得多。他們怕清算,所以現在一個個都縮着,能不出頭就不出頭,能不惹事就不惹事。”
“劉奎,你跟他們不一樣。你不是那個拍板做決策的,你手上沒什麼血債,你就是一個警察,聽喝兒的。將來不管誰回來,你這樣的人對他們都有用處。”
劉奎沉默了好一會兒,他手裏的煙都已經燒到根兒了,燙了一下手指,他纔回過神來,把菸蒂扔進菸灰缸。
“那......科長,您說我現在該怎麼辦?”
“混日子。”葉晨沒有猶豫的說道。
劉奎一下子愣住了。
“從今天起,你該上班上班,該下班下班。開會少說話,行動少出頭,能躲就躲,能推就推。
有些事情,看見了也當沒看見,聽見了也當沒聽見。別得罪人,別惹事,別給自己找麻煩。
劉奎,你要記住,在這條道上,活到最後的人,不是最能打的,不是最能幹的,是最能熬的。
熬到日本人走了,熬到新的人來了,熬到沒人記得你是誰,熬到你可以安安穩穩地過日子。”
劉奎望着葉晨,眼睛裏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是感激,是敬佩,還是別的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面前的這個人,從第一天來到特務科,就在替自己憑着。關大帥的事,防彈衣的事,保安局的事,每一次他掉進坑裏,都是這個人把他拉上來。現在,居然連後路都替他安排好。
劉奎的聲音一時間有些沙啞,對着葉晨問道
“科長,那您呢?到時候您怎麼辦?”
葉晨光笑了笑,神情中帶着一絲釋然,輕聲說道:
“我?我有我的路,你就不用操心我了,管好你自己就行。行了,回去上班吧,記住了,從今天起,你就是一個混日子的,別讓人看出來,但也別太假,自然點,像以前一樣。”
劉奎點了點頭,轉身走了。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回過頭說道:
“科長,謝謝您!”
葉晨沒有說話,劉奎推開門,走了出去。門關上,屋裏又恢復了安靜。葉晨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他想起自己剛纔說的那些話——“你不是那個拍板的,你手上沒什麼血債。”
這話說得沒錯,但他沒說的是,他自己呢?他手上有沒有血債?
他閉上眼睛,眼前浮現出那些年辦過的案子,抓過的人,送走的面孔。有些還活着,有些已經死了。有些是他救的,有些是他送的。他分不清了。他只知道,這條路,他走了太多年,已經回不了頭了。
窗外,陽光很好。三月的哈爾濱,雪還沒化完,但天已經不那麼冷了。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樓下院子裏那棵榆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