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安仁?”莉莉安試探性地叫了一聲,聲音裏帶着一絲不確定。
葉晨轉過身來,看到她站在門口,臉上露出了一個恰到好處的笑容。不是那種刻意的,討好式的笑,而是一種自然的、鬆弛的、像是看到了一個意料之中的熟人時的笑。
他放下茶杯,朝着莉莉安微微點了點頭,語氣平和得像是在和一個老朋友打招呼:
“莉莉安,來了?坐吧,茶剛泡上,還熱着呢。”
莉莉安是文斌教授的女兒,她自然也是姓董,大名董思思。只不過因爲在國外呆過一段時間,那時她給自己起了個英文名莉莉安,久而久之的這也成了大家對她的暱稱,真名反而很少有人叫了。
莉莉安走進包廂,在葉晨對面坐下,把包放在旁邊的椅子上,她穿着一件鵝黃色的針織衫,下面配了一條白色的闊腿褲,頭髮紮成一個高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頸,整個人看起來乾淨利落,帶着一種年輕女孩特有的朝氣。
服務員進來添茶水的時候,順便遞上了菜單。葉晨沒有像大多數男人那樣把菜單推給女士讓她點菜,也沒有自顧自地點一堆自己愛喫的,而是翻開菜單,一邊看一邊用徵詢的語氣說道:
“這裏的蟹粉豆腐是招牌,還有清蒸鰣魚也不錯,你看看有沒有什麼忌口的?”
“我什麼都喫,你點就行。”莉莉安微微搖了搖頭。
葉晨微微一笑,這大概就是國人最大的特點了,不用像那些老外似的,動輒這個過敏,那個過敏的,遇到有反應的食物,國人都會強迫自己去適應,不論是花生、海鮮,還是別的什麼。
葉晨點了點頭,合上菜單,對着服務員報了幾個菜——蟹粉豆腐、清蒸鰣魚、蟹黃包、一道時令蔬菜,外加一種松茸燉雞湯。
點的菜不多不少,剛好夠兩個人喫,既不會顯得鋪張浪費,也不會顯得小家子氣。
服務員記下菜名,退了出去,包廂裏安靜了下來,只剩下窗外庭院裏竹葉被風吹動的沙沙聲和茶壺裏茶水緩緩注入杯中的細微聲響。
莉莉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葉晨臉上,帶着一種不加掩飾的好奇。
她不是一個善於掩飾自己情緒的人,想什麼就寫在臉上,這是從小被寵出來的習慣,不需要看人臉色,自然也就不懂得藏起自己的表情。
她放下茶杯,歪着頭饒有興致地看着葉晨,然後問道:
“章安仁,我爸說你最近家裏出了點事,需要用錢?”
葉晨的表情在這一刻發生了一些微妙的變化,不是刻意的悲傷,不是刻意的隱忍,而是一種自然的、淡淡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紮了一下的細微波動。
他的嘴角微微抿了一下,目光從莉莉安臉上移開,落在窗外的夜色裏,停頓了大約兩秒鐘,然後重新轉回來,嘴角彎起一個弧度,那個弧度不大,但帶着一種讓人心口發緊的勉強。
葉晨的聲音比剛纔輕了一些,但語速沒變,語氣沒變,那種“不想讓別人爲自己擔心”的剋制感被拿捏得恰到好處:
“嗯,我母親身體不太好,需要做一個手術,老家那邊的醫院條件有限,所以我想把她接到魔都來,手術費加上後續的治療,總計要七八十萬打底。
因爲用得急,臨時把房子在銀行做二次抵押還需要一段時日,所以我找到你父親臨時拆借了一百萬,借期兩個月,等到銀行那邊的錢週轉過來,就立刻還上。
這次老師算是幫了我的大忙,要不然我一時之間還真是想不到辦法。”
葉晨說“老師幫了大忙”的時候,目光裏帶着一種真誠的、發自內心的感激。只能說葉晨的演技磨練得爐火純青,別說莉莉安了,就算是教授在這兒,也看不出絲毫的破綻。
莉莉安打量着面前這個男人,忽然覺得他跟學校裏那些圍着自己轉的男生不一樣。
那些男生請她喫飯的時候,要麼緊張地話都說不利索,要麼刻意表現得像個花花公子,要麼從頭到尾都在拍馬屁,每一句話都在說“你今天真好看”“你穿這件衣服真適合你”“能跟你喫飯,真是我的榮幸”。
這些恭維話聽多了,不是覺得開心,而是覺得累。像是被一羣蜜蜂圍着嗡嗡嗡地叫,讓你分不清哪一隻是真的喜歡你,哪一隻是看中了你這朵花裏的蜜。
但葉晨不一樣,他從頭到尾沒有誇過自己一句,甚至連一句客套的讚美都沒有。只是像一個普通人對待另外一個普通人一樣,點菜,倒茶,聊天,偶爾笑一下,偶爾沉默一下,一切都自然得像呼吸一樣。
而這種自然落在莉莉安眼裏,變成了一種稀缺的,珍貴的,她很久沒有在男人身上看到過的東西,那就是鬆弛感。
不是裝的鬆弛,不是刻意表現出來的鬆弛,而是一種骨子裏的不卑不亢,篤定的從容。
這種從容的來源不是家世,不是財富,不是地位,而是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一個人對自己價值的確認,不需要通過外界的反饋來驗證。
莉莉安不知道的是,這份從容是葉晨通過多個世界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的。它不是演技,而是葉晨這個人本身的一部分。
他見過的大世面簡直不要太多,別說跟漂亮姑娘在一起喫飯了,就算是泰山崩於前都未必能打破這份淡定。
菜被一道一道的端了上來,蟹粉豆腐裝在白色的瓷盅裏,金黃色的蟹油在表面上浮着一層薄薄的光,舀一勺起來,豆腐嫩得像是在舌尖上融化,蟹粉的香味在口腔裏炸開,帶着一絲姜醋的微酸,恰到好處的解了蟹黃的膩。
清蒸鰣魚的肉質鮮嫩,筷子夾下去的時候魚肉自然分開,露出底下雪白的蒜瓣肉,魚鱗被蒸得透明,貼在魚皮上像一層薄薄的冰。
兩人一邊喫一邊聊天,從學校的事情聊到最近的市場行情,從市場行情聊到魔都的老建築保護,從老建築保護聊到歐洲的城市規劃。
葉晨的知識面讓莉莉安頗感意外,她本以爲這就只是一個會畫圖的設計系助教,但當他聊起建築史的時候信手拈來。
從柯布西耶的薩伏伊別墅聊到貝聿銘的盧浮宮金字塔,從江南水鄉的民居格局聊到歐洲中世紀的城市肌理,每一個觀點都有出處,每一個結論都有論據,邏輯清晰得像是一篇結構嚴謹的論文。
莉莉安整個人都傻了,她沒想到面前的這個男人居然這麼有才華,哪怕是拿自己當教授的父親去類比,也是不遑多讓,這讓她心裏有了一絲異樣。
而最讓莉莉安感到舒適的,是葉晨聊天的方式。他不會打斷自己說話,不會在自己還沒說完的時候就急着表達他的觀點,不會在自己說了什麼不太準確的內容時立刻糾正。
他會等自己說完了,然後用一種溫和的,不帶任何評判色彩的語氣,說“你說的這個角度我倒是沒想過”或者“你這個觀點挺有意思的”。
這種聊天方式,在心理學上叫做“鏡像式溝通”———通過複製對方的溝通節奏和情緒狀態,讓對方在潛意識裏產生一種“這個人跟我很合拍”的感覺。
它不是刻意模仿,而是一種高級的共情能力,讓對方在跟你說話的時候感覺到被傾聽,被理解、被尊重。
莉莉安不知不覺地就打開了自己的話匣子,她聊起自己在設計系的學習,聊那些讓她頭疼的課程作業,聊她最近在讀的一本關於日本園林的書,聊她暑假想去京都看看枯山水。
葉晨認真地聽着,偶爾點頭,偶爾追問一兩個問題,每一個問題都問在點上,讓莉莉安覺得這個人真的在聽自己說話,而不是像那些舔狗一樣,表面上在聽,實際上,腦子裏在想下一句該說什麼來討她歡心,或是恨不得把她
的衣服扒光。
兩人之間的話題也不知怎麼就拐到了王永正的身上,莉莉安說到王永正的時候,語氣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不是純粹的喜歡,也不是純粹的抱怨,而是那種被吊了太久胃口之後,既不捨得放棄,又覺得委屈的擰巴狀態。
“你說他到底什麼意思嘛?”
莉莉安用筷子戳着碗裏的一塊豆腐,豆腐被戳的四分五裂,金黃色的蟹油滲進了米飯裏。
“我約他喫飯,他說沒空;我約他看電影,他說最近忙;我在微信上找他聊天,他回消息永遠不超過三個字。可轉頭我就看到他在朋友圈發和別的女生的合照,笑的那叫一個燦爛。”
莉莉安說着說着,聲音低了下去,筷子在碗裏無意識的攪動着,把豆腐和米飯攪成了一團金黃色的糊狀物。
葉晨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目光落在莉莉安臉上,眼神裏帶着一種溫和的,不帶任何評判色彩的理解。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他躲着你,可能不是因爲不喜歡你,而是因爲不敢喜歡你?”
莉莉安抬起頭看着他,眼睛裏閃過一絲困惑。
葉晨沒有再繼續說下去,有的話題說得太透了,就有了挑唆的成分,會讓人不喜的。他拿起茶壺給莉莉安續了一杯茶,茶水從壺嘴裏流出來,在杯中激起細小的漣漪,茶葉在熱水裏緩緩旋轉,像是在跳一支慢悠悠的舞。
少頃,他把茶壺放下,嘴角彎起一個輕鬆的弧度,然後說道:
“不聊這個了,說點開心的,剛纔你說想去京都看枯山水,我倒是想起一個有意思的事情。據說龍安寺的那組石組,從任何一個角度看,都只能看到十四塊石頭。”
莉莉安的注意力果然被轉移了,她放下了筷子,身子微微前傾,眼睛裏的困惑變成了好奇:
“我也聽說過誒,可卻不知道是真的還是假的,不是都說那有十五塊石頭嗎?”
“你去看過就知道了。”
葉晨的語氣輕鬆得就像是朋友之間在聊八卦,他笑着說道:
“那個庭院的設計師在原始的佈局上做了一個很巧妙的視覺陷阱,從任何角度看,都會有一塊石頭被前面的石頭遮擋。
有人說這是爲了表達“不完美”的禪意,也有人說,純粹就是設計師在炫技。我個人更傾向於後一種解釋,不過在我看來,這貨就是在裝B。”
莉莉安被他的語氣逗笑了,那個笑聲不大,但很清脆,像珠子落在玉盤上,在安靜的包間裏迴盪了一下,然後被窗外的夜色吞沒。
她笑着笑着,忽然停了下來,看着葉晨光,目光裏多了一些之前沒有的東西。那東西說不清楚是什麼,但讓她在這一刻覺得,面前的這個人好像比王永正有意思多了。
莉莉安的聲音裏帶着一絲認真的,審視的意味,開口道:
“章安仁,以前怎麼沒發現你這麼有趣?不過也對,你要是不優秀,也不會吸引到蔣南孫那個大小姐了。”
莉莉安這句話說的很隨意,像是不經意的順嘴提了一下,但葉晨聽出了這句話裏的潛臺詞。莉莉安在試探,試探他和蔣南孫之間的關係,現在到底怎麼樣了?
一個女生對男生說“你要是不優秀也不會吸引到XX人”,潛臺詞往往是“你現在已經吸引到某些人了,比如說我”。
葉晨還是那副風輕雲淡的模樣,他拿起茶杯,遞到了莉莉安的方向。然後抬起頭看着她,語氣平靜的像是在聊天氣:
“我和蔣南孫已經分開了,我們倆沒半點關係了。”
莉莉安的眼睛瞬間亮了一下,畢竟八卦是所有女人的屬性,她換成了一種恰到好處的,好奇的表情問道:
“分開了?什麼時候的事?”
葉晨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槐樹上,像是在回憶一件很久以前的事情。他的表情裏有那麼一絲淡淡的悵然,但那悵然不濃不重,不像是放不下,更像是“這段經歷教會了我一些東西”之後的平靜。
“就前幾天的事。”
葉晨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開始用一種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講一個與自己無關的故事的語氣,把永嘉路617號發生的一切複述了一遍。
他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刻意醜化蔣鵬飛,也沒有把自己塑造成一個完美的受害者。
他只是陳述事實——蔣鵬飛如何嫌棄他在浦東三林的房子,如何暗示他配不上蔣南孫,如何叫來王永正躲在陽臺上,以及自己如何點破了蔣鵬飛把房子抵押給銀行的事實。
說到王永正躲在陽臺上的時候,莉莉安的表情明顯變了一下。不是憤怒,不是嫉妒,而是一種更復雜的、糅合了失望和釋然的情緒。
原來王永正不是對一個女生這樣,他對誰都這樣,蔣南孫已經有男朋友了他還去撩,這種人到底值不值得她去追?
葉晨光明顯注意到了莉莉安神態的變化,但他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停留,繼續自顧自地往下說着,語速平穩,語氣平淡。
“我知道自己在設計方面的才華比起王永正可能有所不如,家境更是天差地別。”
他說到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彎起一個自嘲的弧度,那個弧度裏帶着一種讓人心疼的,恰到好處的卑微:
“再加上母親病重,需要用錢,我沒理由放着家人的病不去管,反倒是去幫着一個賭鬼填他們家的無底洞,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包廂裏安靜了幾秒,莉莉安看着葉晨,看着他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的側臉線條,看着他端起茶杯時微微低垂的睫毛,看着他放下杯子時,嘴角那個自嘲的微笑。
她的心裏忽然湧起一種很複雜的感覺,不是心疼,不是同情,而是一種更接近“重新認識”的東西。
她以前覺得章安仁配不上蔣南孫,就是一個鳳凰男,一個窮助教,一個沒有背景沒有家世的普通人,憑什麼跟蔣家的大小姐在一起?兩人壓根兒就不是一個頻道的。
可今天聽了葉晨的講述,她忽然覺得不是章安仁配不上蔣南孫,是蔣南孫配不上章安仁。
蔣南孫有一個賭鬼老爸,有一個只會逃避的老媽,有一個被抵押出去的破房子,有一屁股爛賬。
而章安仁有什麼?有一套自己買的房子,有一份穩定的工作,有一個需要他照顧的母親,有一顆乾乾淨淨的,不欠任何人的人心。兩個人站在一起,誰更體面,誰更狼狽,其實一目瞭然。
只是這個社會總是用錢來衡量一切,所以章安仁的體面變成了“寒酸”,蔣南孫的狼狽變成了“落難千金”。
莉莉安端起茶杯,朝他舉了舉。葉晨也端起杯子,和她輕輕碰了一下。瓷器相碰的聲音清脆悅耳,在安靜的包間裏迴盪了一下。
“章安仁,”莉莉安放下茶杯,看着他,嘴角彎起一個明媚的弧度,“我覺得你這個人,挺有意思的。”
葉晨笑了。那個笑容不大,但很真,像是春天的風吹過湖面,漾開一圈一圈溫柔的漣漪。
“謝謝,”他說,“你也挺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