變幻莫測的西北寒流吹過三天之後,大雨已停息,深秋的天氣一天天冷起來。
化工廠大門口,蘇躍富左手夾着一隻雪茄煙,右手提着一隻活雞,搖晃着豬頭形的大腦袋,逗着一條半人多高的藏獒又說又笑,臉頰兩邊掛着的松馳的大肉餅隨着笑聲一上一下地抖動着。
“蘇老闆,你說話是不是天上的星星沒準數。”王大海在寒風中豎起瓦爾特茄克杉衣領,用手大力地拍着鐵門。
蘇躍富把右手抓住的一隻活雞,往空中一拋,雞哀鳴着撲翅三四米遠,還未落地,藏獒一個騰躍,咬入口中,鮮紅的血四濺。他拍拍手,彈掉身上幾片雞毛說:“是誰在那裏老逼啊!”
王大海目光如炬,冷冷地說:“有人真牛逼,殺死人還這麼逍遙。”
蘇躍富突然停止正要開口的謾罵。他將口中已經熄滅的雪茄香菸重新點上了火。仔細打量四周後,眼光落在了王大海身上。蘇躍富憋着氣,從他濁黃色的眼睛裏透出陰冷的閃光,端詳面前的小夥子,方形的臉上五官粗大,從線條強硬,搭配適當的臉上,一眼就看出這人堅實有力。小夥子的下巴高高突起,聳展在兩眼之上的額角都顯得異乎尋常地堅強。小夥子的兩睛大而神,遠遠地分開,上面橫着濃黑的眉毛。青灰色的眸子,強烈而雄健,透着心靈深處的精神或靈魂所洋溢出來的力量,誘人不可抗拒。蘇躍富眼睛左右一睃,使勁吸了幾口煙,狠狠地一字一字地說:“你是幹什麼的?”
“化工廠職工王世貴的兒子王大海。”
“我以爲是哪路大佬呢?這裏不是薩拉熱窩,也不需要瓦爾特來保衛。”
“我是來討還血債的。”
“在這操事,你還嫩着。”
“人就麼白白地死了,連你家的這匹狗都不如嗎?”
“是你爸爸帶頭在破壞生產,上面正在調查。”
“你是蓄意謀殺,在三天前強制工人操作報廢鍋爐,造成二死五傷的重大事故。”
“你們這是造謠。”蘇躍富邊說邊揮手讓保安開門放狗。
王大海眼疾手快,轉身取下腰間的軍用皮帶,一邊用手在空中揮舞盤旋皮帶,不讓藏獒靠近,一邊說:“光頭、小瘦子操棍子拿石頭。”
藏獒在主子的唆使下,撲向王大海。王大海鎮定自若,一個仰臥,藏獒咬空,他接着左滾兩圈,魚躍而起,猛地站立,抽手揮鞭,軍用皮帶鐵頭子重重地砸在藏獒的眼睛上。頓時,藏獒漫無目的地嗷嗷叫。見機,章文高高舉起竹槓子用力地砍在藏獒的頭部。秦軍也急忙用石頭狠錘藏獒的一隻腳。
蘇躍富惡狠狠地嘶叫:“快!上,打死這羣小子。”
保安以及手拿棍棒的一羣人從廠裏衝出來,王大海見狀,對着章文和秦軍喊:“光頭、小瘦子,你們快跑。這裏由我來應付。”
棍棒像雨點一樣落在王大海的身上,在一次極爲兇狠的一擊後,他趴了下去,頭昏眼花,再無力跑起來,他虛弱地蹣跚着,血從鼻子和嘴裏流出來,那件漂亮的瓦爾特茄克衫上已血跡斑斑。蘇躍富走上前來,對準王大海的鼻子,重重地揮手一拳,較之這次的劇痛,他前面所遭受的一切都顯得微不足道了,王大海像頭兇殘的獅子一樣大吼一聲,全身朝蘇躍富撲去,蘇躍富側身,左手用力一掌,王大海在空中劃了一圈兒,便頭胸向前栽倒在地。蘇躍富用穿在腳上的厚皮鞋底,踩住王大海的頭說:“說,是破壞生產。”
王大海蜷伏着,雙手抱膝,奄奄一息。蘇躍富叫兩個馬仔架起王大海後說:“好漢不喫眼前虧,看看這是什麼地方,就是報了警,警察也得一個小時後纔到。哈!……哈哈!快說,是破壞生產。”
王大海在蘇躍富的狂叫聲中,稍有清醒,堅強地盯着蘇躍富說:“殺我,來啊!你這個兇手。殺我,來啊!你這個滾刀肉。”王大海掙扎着甩開架着他的馬仔,往前沒有走到三步遠,他便撲倒在地。
當晚十點,王大海被朋友擡回家,在自己的牀上甦醒時,旁邊是焦急憤怒的媽媽、妹妹和弟弟。
“這個千刀萬剮的滾刀肉,是要挨槍子的死鬼,一槍打十八個眼的死鬼。”方金鳳用熱毛巾小心地敷着王大海頭上腫脹得鴨蛋似的包,嘴裏不停地嘮叨着。
妹妹緊握着哥哥的手低聲哭泣,弟弟咬着牙默默地站在牀邊。
王大海頭往上翹了幾次,上半身想坐起來。
方金鳳伸手託住王大海的背,叫王小荷把一個枕頭塞進王大海的肩下,又把被子往上拽拽,重新包抄住兩肩,擋風禦寒,然後用雙手壓壓腳上的被子,心痛地說:“又想動,傷筋動骨一百天,要靜養。”
“我沒什麼事。滾刀肉今天發毛了,我們把他燿武揚威的寶貝藏獒打得要死,比打他自己還要心痛”王大海看看哭喪着臉的大家,笑着說。
“嘿嘿,打得好,哪要它跑出來欺負人呢。”王小荷拍着手說。
“這是什麼世道?他滾刀肉憑什麼橫行霸道。”王金鳳打了一碗糖水雞蛋湯端給王小荷,接着說:“餵給你哥哥喫了,注意別燙着嘴。”
“有錢能使鬼推磨,把上邊的人塞得好,不然怎麼好端端的一個公家廠子,象變戲法似的就能一下子變成這個無賴私人的了。”王大海說。
“滾刀肉還真是豬八戒耍把式倒打一耙。你爸爸給他賣命,命都賣掉了,不但一毛不拔,還說是破壞生產。屍骨未寒,兒子去說理,要賠償,又被打成這樣。這天理在哪?良心在哪?”王金鳳望着丈夫的遺像,擦着眼角的淚自言自語。
“有錢人就可以不講道理嗎?”王小荷一邊用湯匙喂哥哥喫,一邊說。
“這滾刀肉哪是人投胎的,筒直是魔鬼現世。那養的狗一天一隻雞,三天一盆牛肉脯,就是沒錢給工人。當時就不能相信這魔鬼,把死人抬到他家去。等給了賠償,上邊處理了這魔鬼再火葬。”王金鳳氣憤地說。
“無賴只能賴一時,不可能賴一世。媽媽,你放心,爸爸是不會白死的。”王大海注目着父親的遺像,堅定地說。
在方金鳳與大兒子、女兒怒訴蘇躍富時,一旁始終沉黙不語的王長江悄悄地離開房間,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都還以爲王長江一直在房間裏寫作業呢。可是王長江已經乘着夜色潛伏到蘇躍富住的別墅,在別墅前的空地上倒上汽油,一根火柴點燃,火焰迅速漫延,紅色的火龍在地面成一個“死”字形燃燒起來。
王長江臉色蒼白,滿身灰塵,跌跌撞撞地闖進門,直奔小房間,跑到哥哥王大海的身邊坐下,底頭不語,整個人在微微地顫抖。
王大海看着弟弟有些異常的舉動,拍拍弟弟身上的灰塵後,緊握住弟弟冰涼哆嗦的雙手說:“發生了什麼事?”
“我在滾刀肉家的院子出場上燒了一個‘死’字。”
“什麼!火燒起來了嗎?”
“是的,救火車都來了。”
“誰叫你去燒的?”
“我自己去的,爲爸爸報仇。”
王大海思索了一會,用手擦去弟弟額頭上的黑斑點說:“爸爸也不希望看到這樣的報仇。長江,我倆定一個約定,爲給爸爸報仇,你的責任是把書讀好,就說火不是你燒的,如果查到你就說是我燒的,記住了嗎?”
“嗯!”王長江熱淚盈眶,與王大海面對面,每人都用右手握拳,拍拍胸脯後,雙手伸直,指尖相連,掌心拉開,成屋頂形,再用右手握拳舉起。在做手語的同時,嘴裏共同說:“我是家中梁。”
王大海微笑着對王長江說:“長江,洗個臉,換一套衣,寫作業去。”
王大海強撐着身子,穿好衣服下牀,到屋外漫步。廠區道路上,昏暗的路燈,在深秋的寒風中,搖搖晃晃。宿舍裏的人三五成羣,交頭接耳,熱烈地說着蘇躍富家的火災事故。
“燒得還不夠,滾刀肉禍國殃民,這是報應啊。”
“聽說只燒了一個‘死’字,人和房子都沒燒到。”
“這個暴發戶,一肚子壞水,不是燒不到,是時候未到。壞事做多了,老天都要滅他。”
“哪算得上暴發戶,暴發戶是不管正門偏門總要做點生意的。他滾刀肉簡直是國企大盜,是對化工廠的掠奪和糟蹋。”
“這化工廠可是我們老工人從一窮二白的荒坡上,一鍬一槓,一磚一瓦,自己幹起來的。怎麼改制一下子就改成滾刀肉私人的了。”
“現在當官的哪還問百姓死活,只要自己得到一根毛,就可以送掉一頭牛。”
章文穿過人羣,找到王大海,一同到王大海家裏。
章文說:“海哥,我剛從所裏出來,被李所找去問話,還有小瘦子等幾個懷疑對象都被找去了。”
“調查火災的事。”王大海急切地問道。
“在所裏,聽說小瘦子骨頭軟,剛燒時,滾刀肉的馬仔就找到他,還沒打,僅拿着棍子嚇嚇,他就說了。”
“說什麼?”
“他說,你老小找過他,他沒去。你老小是不是該出去躲一躲。”
“長江,他一個小孩子能幹什麼事,是我叫他打電話的。”
“海哥,你乾的不就是我乾的,讓我去頂。”
“這事你別瞎攙和,我是被滾刀肉急的,不把事情搞大,沒辦法解決。”
“海哥,你別上滾刀肉設的套,他滾刀肉和李所是把子關係,如果你到所裏去了,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人是很難出來的。”章文憂慮地看着王大海說。
“要相信政府,躲總不是辦法。”王大海抬頭看看牆上父親的遺像,方桌上寫作業的王長江,在掀起被褥的牀板上糊火柴盒子的媽媽和妹妹。站起身,走過去給風信子加了水後,輕聲對章文說:“滾刀肉是條狡猾的狐狸,**白道都走得深,看來與他鬥不是一時半會兒的事。”
章文說:“那也不怕他。海哥,只要你說怎麼幹,我就去幹他。”
王大海用力按住章文的肩膀說:“小人報仇從早到晚,君子報仇十年不晚。”
“好,海哥,我聽你的。”
章文說完,與王大海一起坐到牀邊,與方金鳳、王小荷他們一起,動手糊起火柴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