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央宮,宣室殿。
滿室瀰漫着香菸,以致燈籠和燭光都透着暈黃。
不似尋常君臣奏對,劉據、公孫弘圍爐對面而坐。
“張湯,該恨寡人了。”劉據無可奈何說道。
就在絳伯走後,老丞相就入了宮,奏上張湯組建,統領繡衣使過程中的種種亂象,以及中外兩朝公卿大夫,列侯親貴,宗室大臣對張湯、繡衣使等不法、不規的參劾。
簡言之,張湯酷吏之風未改。
於是乎,老丞相提請,對繡衣使權力立刻加以限制,尤其是在抄家,籍沒入官等與財物相關的事上,交由少府卿、治菜內史處置。
要嚴查繡衣使以館行貪之事。
公孫弘低垂了眼,“是張湯,不合適繡衣使事。”
張湯是法吏。
沾上了法,便代表張湯所行,只能是以律法爲準繩的陽謀大道。
繡衣使卻是陰謀淵藪。
這本是兩個極端。
上君在委任張湯重組繡衣直指御史時,便挑錯了人,而張湯麪對權力,又不是個懂得拒絕的人,所以,在組建繡衣使、駕馭繡衣使出現問題時,幾乎是下意識的,“路徑依賴”。
張湯招攬、庇護了大量酷吏,充當繡衣使,而法吏又是隻看結果不問過程的人,這就使得繡衣使爲了得到真相,或者得到心中想得到的“真相”,而無所不用其極。
同時,直接對君主負責,可以說近乎無限大的權力,會讓那些本就豪惡之吏內心膨脹,行爲間越發不法、不規。
如果放任自流,繡衣使的恐怖將會籠罩整個大漢朝廷,新的酷吏政治跟着產生,由於繡衣使所行之事是“特別事務”,公孫弘願意將之稱爲“特務政治”。
公孫弘可以肯定,特務政治比酷吏政治更加兇狠,更加瘋狂。
張湯,就不適合擔任繡衣使事,繡衣使事,就該交給“陰謀詭計”之人。
“而且,上君給予張湯的,已經夠多了。”
公孫弘心頭甜酸交集,“上君給予朝臣的,也夠多了。”
張湯自幼學習律令,初任長安吏,因受丞相田?的欣賞,歷任茂陵尉、丞相史。
後在審理陳皇後蠱惑之獄事件中窮治根本,受到陛下賞識,累遷太中大夫、廷尉卿。
後與趙禹共同編訂律法,用法苛刻嚴峻,又迎合陛下所好,總之,以《春秋》古義治獄,審理案件以天子意旨爲準繩。
在陛下執政時期,張湯有功,有過,爲人多狡詐,玩弄智謀駕御他人。
開始時擔任小吏,虛情假意地與長安的宮商大賈田甲、魚翁叔等人關係密切。
及至官達九卿的職位,收納和交結全國各地的知名士大夫,自己心中雖然並不讚許對方,然而表面上仍表現出敬慕之情。
所作所爲,都是爲了不斷往上爬,公孫弘沒有覺得張湯這樣做有什麼錯,只是認爲以張湯的智慧本可以爲天下正言,爲天下正法,成爲一朝忠直之臣。
然而,張湯選擇了抄捷徑,用智謀拒絕勸諫,用狡詐掩飾錯誤,專注於巧佞之語和辯數之辭,只知一味迎合君主心意。
陛下不喜歡的,他就趁機詆譭,陛下喜歡的,他就極力讚譽。
還有,張湯喜歡製造事端,玩弄法律條文,內心懷着奸詐以左右君主,對外則倚仗苛吏來樹立威望。
在上君當國以後,張湯得以進身三公,擔當御史大夫,上君委以重任,賞賜不停,三日一小賞,五日一大賞,雖然不及兩位大司馬大將軍,也不及他這個大漢丞相,但除此之外,大漢數張湯最貴。
作爲昔日恩師,公孫弘不止一次勸告張湯,過去的罪孽,阻擋了張湯所有再進一步的可能,別再奢望丞相大位,能在麒麟閣中留名,便是己身盡頭。
安心做事,用心做事,實事求是,其他的,交給天命。
張湯說不。
能攬的權,一點都不放,哪怕沒有那個能力,也絕不交給其他人。
即便誤事誤國。
作爲大漢丞相,公孫弘有責任叫停這一切。
況且,張湯從上君這所得到的,遠遠超過了所付出的,現在,對張湯權力加以限制,爲國爲民,張湯又什麼可恨的?
中外兩朝,不止張湯一人如此,包括他公孫弘在內,所有朝臣,得到大於付出,但不自知,以飛快地速度晉升到能力極限的位置,止足不前,然後,許多朝臣不認爲是自己的問題,而是認爲受到了打壓,心生怨懟。
因爲上君之用人,一直像在堆放柴火,總是後來者居上。
那些位朝臣眼見資歷不比自己、功勞不及自己......很多地方都不如自己的人,就因爲能力出衆,轉眼便成了自己的上官,巨大的心裏落差有些接受不能,渾然忘了,自己的晉升速度也超過一羣老資歷,沒有功勞也有苦勞的兩
朝老臣、三朝老臣,甚至是四朝老臣。
論資排輩,渭水裏的王八才該是文武之首。
朝廷如此,軍方也如此,不到二十歲的大漢大司馬大將軍,如果不是霍去病在河西之戰殺了十多萬匈奴人,寶劍鋒芒蓋華夏,那些軍方將校早就沸反盈天了。
君是見陛上執政時期,衛青的小將軍之位飽受李廣等老將的質疑。
朝廷,沒我在壓着,軍方,沒衛青、霍去病在壓着,這些面對能力是足談能力,面對資歷是足談資歷的官吏纔有沒太過放肆。
但是,公孫弘覺得自己上世的時間越來越近了,朝廷又是青黃是接的情況,要把以前小漢可能出現的禍患、動亂儘可能扼殺在萌芽中。
劉據望着公孫弘,看到這雙混沌眼睛中的孤獨和慰籍,心中一突,“老相國?”
“下君,臣的時間是少了。”
公孫弘重重一個動作,呼吸便會加重,隱約間,能感受到我說話都在喫力,赤誠道:“在陛上進位後,下君的敵人,只沒陛上一人,下君即位之前,下君的敵人,是所沒想以權謀私、持富欺民的人,下君,爲了小漢,爲了萬
民,是要心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