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未盡,酒正濃。
廣州陳塘東堤,永花樓燈紅酒綠,人聲喧天。
此地處於珠江北岸,毗鄰黃沙碼頭和西關,自從乾隆爺御筆一揮,廣州正式進入“一口通商”時期後,這裏因爲水運便利,很快便成爲了遠近聞名的米糧集散地。
谷埠興起,南來北往的商賈雲集於此,進而帶動了娛樂業的繁榮,形成了獨特的“水陸兩棲”風月網絡。
就像吳桐來仁安街時,看到水上漂來的花艇,就是其中一種。
更大些的船叫花坊,爲了招攬生意,有些大花坊上,會特意安裝西洋進口的雕花玻璃窗,沒錢的人站在岸上,就能隱約看到船上的豔景,過過乾癮。
而等級更高的姑娘基本不在船上飄着,都聚集在岸邊的花樓裏。
永春樓就是這片煙花街巷上,拔頭份的花樓夜場。
此刻,廣東水師副將韓肇慶正在門童的簇擁下,大笑着走進永春樓。
老鴇見狀趕緊迎上前來,畢竟有句話說得好:窮怕富,富怕官,官怕現把式。
銀子雖硬,硬不過官老爺的印把子;可要是這印把子遇上了槍桿子,也得乖乖軟成塊豆腐!
“韓大爺來啦!”老鴇招呼姑娘們圍上來,滿臉堆笑着上前問道:“聽水師提督府來的官爺說,今天您不是應該當值巡海嗎?怎麼有閒心來這兒啦?”
“搞咩啊!”韓肇慶牛眼一瞪,老鴇的笑容頓時被嚇得又燦爛了幾分:“不歡迎你韓爺我咩!”
“怎麼會呢!”老鴇塗滿脂粉的皺臉滿是笑紋:“你就問這滿樓姑娘,哪個不知道韓將軍您是貴人命!將來必然是官運亨通、飛黃騰達的大主顧!”
說着,她偷偷擺了擺手,姑娘們見了,頓時心領神會。
姑娘們七手八腳往他身上貼,鬢邊環叮噹亂響,吳儂軟語混着廣府白話,像蜜糖般灌進耳朵。
穿香雲紗的姑娘捏着帕子,細指直戳他的胸脯:“今天伶仃洋上打走私船,您那幾聲炮響嚇得奴家心尖亂顫??原來是被英雄氣震酥了骨頭呢!”
“可不是嘛!”梳雙髻的嶺南妹擠到前頭,像只貓兒似的踏進他懷裏:“您將來肯定能升到提督大人,到那陣時我們永春樓的匾額,怕不是要拿金子鑲邊咯!”
最潑辣的綠袖姑娘乾脆跨坐在他腿上,鬢角簪的夜合花蹭得他滿臉都是香粉:“今晚奴家給您唱《將軍令》好不好??保準比那英國火輪的汽笛還響亮!”
滿屋子鶯鶯燕燕笑作一團,粉臂環住他脖頸,繡鞋尖兒輕輕勾着他皁靴:“您老可要常來呀,沒了您這尊活菩薩鎮場,隔壁東堤的野漢子都敢來搶光咱們的梳頭油呢!”
韓肇慶一時心花怒放,他拉過身邊最近的綠袖姑娘,捉着姑娘柔軟的手腕,轉而從腰間摸出一把泛着白光的銀幣。
老鴇敏銳注意到,這些銀幣並不同於廣州府市面上流通的銀元,每枚銀幣上,都浮雕着一隻平展翅膀的老鷹??顯然是英國佬們用的外券。
他哈哈大笑着,伸手勾開姑娘領口,姑娘倒也不拒,垂眸看着一枚枚白花花的洋錢砸進懷裏。
“今晚爺都點了!都給我伺候來!”韓肇慶笑着摟住姑孃的細腰,起身前呼後擁往樓上走去。
一枚銀幣從樓梯上叮噹蹦下,路過的龜公彎腰想撿,結果捱了老鴇當頭一記巴掌。
“鬼佬的鷹洋你也敢撿!”老鴇低聲罵道:“怕不是嫌自己條命長了!”
龜公摸着腦袋,嘟嘟囔囔着:“銀子誰不愛呀…………….”
“蠢材!”老鴇用力擰了把他的耳朵:“就上個月,西關米鋪的王掌櫃不知從哪兒收了三枚鷹洋,轉頭就被官府查了,安了個私通夷商的罪名!”
她壓低嗓子,脖頸皺紋裏積着脂粉,“沒聽水師衙門來的人說嘛!水師提督大人最近查得格外緊,也就這姓韓的纔夠膽在風頭火勢走私了......”
龜公揉着耳朵,小聲反駁:“禁禁禁,煙館子倒是越禁越紅火......”
“噓!”老鴇猛地捂住他的嘴。
夜幕下,後巷傳來更夫的竹聲,混着江面夜船的汽笛,遠遠近近響成一片。
老鴇手掌沾上些龜公耳後黏膩的汗,她嫌惡地把手在龜公的衣服上蹭了蹭:“睜眼瞧瞧這世道??前年祁巡撫說要‘粵煙務除,禁緩圖’,結果滿大街煙燈亮得賽銀河;如今還要來,怕是不會在這麼柔和了......”她聲音突然哽
在喉頭,像被夜霧嗆住了。
二樓雕窗嘭的推開,綠袖姑孃的蘇繡帕子飄落院中,韓肇慶醉醺醺的嗓門砸下來:“老貨!再送兩壇九江雙蒸!”
“來啦來啦!”老鴇尖着嗓子回了一聲,轉身踹了龜公一腳:“還不快滾去伺候着!”
與此同時,廣州城內。
總督府衙門的簽押房裏,六十多歲的兩廣總督鄧廷楨,正在爲如何回覆朝廷而發愁。
“把窗戶給我關了!聽的心煩!”聽着遠處街市上傳來的喧譁吵鬧,本就心力交瘁的老人一時心頭火起,大吼着讓小僕役關窗。
小僕役嚇得渾身一激靈,趕忙跑去關窗。
然而還不等他跑到一半,就聽見門外傳來兩聲獅吼般的狗吠。
鄧廷楨白眉不由跳動,他站起身來向外望去????放眼整個廣州城上下,豢養這般猛犬的,怕是隻有那一人了。
最先映入眼簾的,是一隻體型碩大的猛犬。
油亮皮毛在月光下泛着青銅光澤,鐵鑄般的巨首低垂,喉間滾動出悶雷般的低吼。
在這頭足有八十斤的猛獸頸後,鬃毛如鋼針般根根炸開,隨着四爪邁動,肩胛肌肉在聳湧間簌簌作響,活像頭靜待出擊的獅子!
它酒碗大的爪子按上臺階,嚇得小僕役一時貼在牆根,大氣都不敢喘。
“?筠兄啊!”這時,猛犬身後傳來洋洋溢耳的大笑,喚出了鄧廷的字:“我家中老母身體抱恙,來得晚了些,你莫怪!”
來人生得八尺寬闊身材,猶如一座鐵塔般巍峨。
和鄧廷楨一樣,他也已經年過半百,霜雪般的白髮早已爬滿髮辮,而相比鄧廷的文雅樣貌,在他的身上,滿是武將的豪然氣場。
白眉之下,是一雙鷹隼般銳利的眼眸,老將軍眉骨高聳如崖,下頜線條如刀削斧鑿,脣角邊雖然掛着笑,卻依然凝着化不開的鐵血決絕。
隨着他的走進,這座原本飄滿墨香的屋子,頃刻間糅雜進了許多炮火味。
“仲因兄。”鄧廷楨摘下紅頂子,他轉下堂來,親手爲來人拉開大椅,笑着說道:“勞你深夜前來,我於心不忍啊。”
來人正是晚清名將,時任廣東水師提督的??關天培。
待關天培坐定,鄧廷楨緩緩開口問道:“令堂身體不要緊吧?”
“就是有些發熱,已經叫郎中開了幾服清涼散了,不打緊。”撫摸着趴在腳邊的獒犬,關天培緩緩問道:“兩廣總督大人深夜召我前來,想必是有要事相商吧?”
畢竟,鄧廷楨身爲兩廣總督,是兩廣地區地位最高的朝廷命官,而關天培身爲廣東水師提督,也是粵地的高級軍事將領。
這樣的身份深夜同聚一堂,所議之事定然十分重要。
鄧廷楨長嘆一聲,沉默半晌後,他突然問出一個和眼下風馬牛不相及的問題:
“仲因兄,你來赴任多久了?”
這句沒頭沒腦的話把關天培問愣了,老將軍一時揣摩不透他的意思,不過還是答道:“關某自道光十四年,擢爲廣東水師提督,駐師虎門寨,如今已有五年矣。”
鄧廷楨點了點頭,他喃喃道:“本官自道光十五年擢兩廣總督,如今也有四年了。”
“?筠兄的意思是......”關天培在鄧廷的嘆息聲中,聽出那麼點落寞的味道。
鄧廷楨窩坐在椅子上,自顧自說:“我自上任以來,專注於嚴禁菸土,設立專司緝私;而仲因你,也大力構築海防,掃蕩窯口......而且我還聽說,你麾下的副將韓肇慶,因緝私有功,朝廷上個月剛剛發來嘉獎。’
“上任巡撫祁?真是亂報功績。”一提起韓副將,關天培從牙縫裏擠出一聲嗤笑:“當我不知道?姓韓那個衰仔滑頭得很!怕是每次上繳的,還沒他私吞的多!”
“這就是問題所在了。”鄧廷坐直身子:“如今廣東的煙毒,已經從裏到外,滲個通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