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一大早。
當雞鳴聲響徹廣州城時,一輪紅日冉冉升起。
天光穿過窗欞,柔柔灑進後堂,在張晚棠身上鍍上了一層金箔。
此時她正躺在被窩裏,甜甜睡着。
儘管臉色還有些蒼白,但吳桐此刻的心情,卻是非常暢快。
“我們出去吧。”他用脣語向衆人說道,大家陸陸續續退出臥房,走在最後的七妹還不忘爲張晚棠伸手拉上被子。
吳桐輕手輕腳掩上雕花木門,手扶在門框上頓了頓,轉過身時,眼底已經帶上醫者特有的沉斂。
“昨夜的事,就說是我給下了幾劑猛藥。”吳桐對眼前衆人囑咐道:“尤其是斷不要提,我爲她動刀的事……………”
“您放心吧吳郎中!”話未說完,七妹快言快語回道:“知曉的!姑孃家的清白比天大,誰要多嘴,我拿船篙子抽他!”
衆人一時間都笑了起來,唯獨張舉人縮在人羣最後,緊巴巴地皺着麪皮。
黃麒英行走江湖見多識廣,自然知道他在顧慮什麼。
他走上前去,大手甫一搭上張舉人的肩膀,就把張舉人嚇得渾身抖了個激靈。
“這位小先生辛苦了一夜。”黃麒英臉上掛着和煦的笑容:“可還餓着肚子呢!”
“你……………你什麼意思?”張舉人目露警惕,手不自覺地摸在了腰間的空荷包上。
黃麒英哈哈一笑,爽朗地說:“既然來了舉人老爺這裏,還請舉人老爺請頓早飯喫啊!”
這句話即給了張舉人臺階,也顧及了吳桐的面子,更是在無形之中,拉近了衆人的關係。
“舉人老爺請喫飯?”七妹頓時來了興致,她大大咧咧一把攬住少年黃飛鴻,笑吟吟的說道:“我聽說仁安街口有個大娘賣腸粉!香極了!”
話匣子一開,大家立馬你一言我一語討論起來,張舉人緊張的面色也終於在此刻,悄然放鬆不少。
“該請,該請。”他衝着吳桐合手行了個禮,轉身去到正堂,從一堆泛黃的紙張裏,扒拉出最後的兩錢銀子。
小小的銀錠剛捏在手裏,張舉人就聽見門外傳來一陣吵吵嚷嚷的聲音。
他有些好奇地走過去,伸手打開了臨街大門。
木門“吱呀”推開時,晨光如金箔般瀉進屋子,在張舉人青白的臉上。
然而,當他看清眼前一幕時,整個人頓時如遭重擊般向後退去!
店鋪門前圍滿了人,裏三層外三層堵了個水泄不通,所有人都指指點點的看着門頭,就像是在點評什麼髒東西。
【張記箋扇莊】的大門上,被漆出個猙獰的“債”字,黑乎乎的桐油正順着門板往下淌,將“道光十一年鄉薦”的這幾個金漆大字涸染成一團漆黑。
門廊兩側,赫然擺着八個白花花的紙紮花圈,輓聯上歪歪扭扭寫着“早登極樂”??落款竟是張耀祖和張晚堂!
見張舉人出來,圍在門口的二三十個街坊立刻像被攬了窩的螞蟻,全都把目光投了過來。
????的議論聲混着早市的煙火氣,不停湧進張舉人耳朵:“聽說欠了西堤二馬路煙館的銀子呢!”“稀罕事!舉人老爺也會欠錢?”“瞅瞅他那副大煙鬼的德行!哪有舉人老爺的樣子!”......
這一道道聲音在張舉人聽來,猶如錐子般扎進心裏。
遙想八年前,自己高中舉人,騎着高頭大馬巡遊廣州城,彼時人羣簇擁山呼海嘯,也就是在那一刻,他領略到了何謂“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的意氣風發。
他喉間不禁泛起酸苦????那時圍觀百姓拋灑的不是白眼,是沾着桂花香的彩紙。
“丟雷老母!”這時,身後傳來噼裏啪啦的腳步響,七妹的罵聲像炸開的炮仗,她甩脫黃飛鴻的手,大步流星衝了出來。
“張耀祖欠你們煙錢,關晚棠姑娘什麼事?”話音未落,她已經撲向門廊邊的紙紮花圈,雙手用力摳進慘白的紙花裏,嘩啦一聲扯下半邊輓聯。
紙屑紛飛,人羣立時有些騷動起來,幾個穿短打的閒漢擠開人羣湊上前來,他們指着張舉人鼻子大喝道:“欠債還錢,天經地義!姓張的我勸你趕緊把地契交出來!我家趙五爺還能………………”
七妹抬起腳,粗布鞋狠狠碾碎幾片飄在腳邊的紙花,她抄起門閂劈向花圈,竹骨斷裂聲驚飛檐下家燕:“喪天良的!潑漆便罷,作賤清白姑孃家,算什麼本事!”
這番怒罵吼得幾個漢子臉上一陣白一陣,前排兩個壯漢挽起袖口,臂上的青龍紋身隨肌肉鼓動遊弋。
“小娘皮敢撕老子的花圈?”這兩個人提着拳頭大步衝上臺階,也就在這時,一道鐵牆般的寬闊身影晃在了七妹身前。
兩個漢子只覺面前轟然傳來強大斥力,這力量透體而進攀上他們肩頭,緊接着把他二人推搡得倒退出去。
黃麒英邁過門檻,他對着衆人一抱拳:“在下嶺南洪拳??黃麒英,請諸位有話好說。”
三個字像鐵塊砸在青石板上,人羣剎那間響起低低的驚呼聲,那兩個壯漢不免瞳孔驟縮,身後的幾個嘍?更是忙不迭向後退去??半年前西樵山有夥土匪攔路劫道,好死不死正遇上眼前這頭猛虎出診歸來,結果那羣人無一例
外,都被工字伏虎拳砸斷了肋骨。
這羣兇徒一時都不敢上前了,他們紛紛退去,站進了人羣之中。
“怕了就滾蛋!”七妹叉腰補上一句,卻見壯漢突然梗起脖子,扯開嗓門大喊:“舉人老爺欠錢不還,咱們討的是公道!”
他轉頭沖人羣擠眼,人羣裏早有煙館僱來的閒漢跟着起鬨,霎時間喊聲四起,爛菜葉混着瓜子殼往門裏扔,紛紛砸在張舉人腳邊上,啪啪作響像碎了一地的體面。
“還錢!還錢!”
在這幾個漢子的帶頭下,人羣越喊越響亮,張口附和的人也越來越多,一浪接一浪的聲音迭迭衝來,直把門口站着的幾人壓得一時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從黃麒英身後,猛地傳來一聲音調不高卻擲地有聲的話語:
“都想陪葬嗎?”
吳桐的聲音徐徐飄來,只見他舉着盞油燈走到門邊,火苗在晨風裏,晃出道道細碎光斑。
衆人瞥見,屋內正堂的地上,堆着半人高的宣紙,泛黃紙頁層層疊疊,煤油氣味混着墨香沉甸甸壓下來。
“屋裏起碼堆放着上百斤稿紙。”吳桐說着掀開燈罩,火舌倏地竄高寸許,“各位高鄰見上,若有誰想見識這幢房子如何燒成通天燭,吳某這就鬆手!”
人羣響起驚呼,前排壯漢的喉結滾動兩聲,視線在火苗與賬冊間打轉??要是真燒起來,這滿街房屋相連成片,加上火借風勢,怕要燒穿半條仁安街!
人羣裏的起鬨聲弱了下去,不知誰先退了半步,層層疊疊的人竟往後挪了尺餘。
“不能燒啊....……”張舉人急得都快哭出來了:“這是我祖傳的老屋,燒了我該怎麼去見列祖列宗......”
“那你守不住祖業,被外人奪了去,你就能面對列祖列宗了?”吳桐睨視了他一眼,手中火燭舉得更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