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珠江口的風捲着鹹腥的氣味,掠過三元裏的土牆。
天穹低垂,星子碎銀般綴在靛藍綢布上,老柳樹蜷曲的枝椏剪出幾道鬼影,沙沙掃過茅草屋頂。暗處蟋蟀??,與遠處伶仃洋的濤聲混成一首夜曲。
零星油燈從漁家窗縫漏出光來,微微照亮檐下晾曬的破漁網。
江灣裏泊着幾艘尖頭舢板,船身隨潮水起伏,甲板縫隙還在滲着若有若無的焦苦味。
曬穀場石板上凝着夜露,映出蘆葦叢中忽明忽暗的波光。
“吳先生!吳先生!”
一聲高亢的喊叫劃破夜空,黃麒英揹着黃飛鴻,大步奔進村子。
一時村民紛紛探出頭來,黃麒英連問了好幾個老鄉,才知道吳桐住在哪裏。
腳步急促,黃麒英撞開吳桐的屋門時,吳桐還在屋裏收拾着頭天砍下來的柳樹皮。
油燈被帶起的風撲得晃了晃,在黃飛鴻汗溼的側臉投下細碎光影。
“怎麼回事!”吳桐見狀喫了一驚,他趕忙騰出牀鋪,扶黃飛鴻躺下。
“肋下三寸被鐵環劃了道口子,右腳踝怕是錯位了。”黃麒英將兒子平放在牀上,鐵塔般的身軀在逼仄屋內,不免顯出幾分佝僂。
“來,咬住。”吳桐往少年嘴裏咬上塊布巾,牙齦間透出鐵鏽味,在齒間絲絲漫開。
吳桐用藥布擦拭着眼前觸目驚心的傷口,那道傷口寸許來長,鐵環將皮肉掀得犬牙交錯。
“倒是避開了要害。”高度烈酒覆在傷口上時,黃飛鴻的肌肉猛地繃緊,卻只從喉間溢出半聲悶哼。
黃麒英忿忿地提起拳頭,在門框上砸出個淺坑:“那九枚鐵環重三斤五兩,飛鴻接第三式時……………”
“黃師傅且寬心。”吳桐截住話頭,他掌心貼着皮膚緩緩推按,突然發力一控。
骨骼歸位的脆響裏,黃飛鴻終於開口泄出半聲痛呼,額角冷汗霎時間浸透了枕巾。
“好一副硬骨頭。”吳桐用現代觸診方式在黃飛鴻受傷的部位遊走,他驚訝的發現,儘管身中數記重拳,可他的骨骼一點損傷都沒受,頂多只有些皮外傷。
這些傷看着猙獰可怖,實際上並沒有多麼嚴重,至多養上幾天,就會好起來。
聽到吳桐的感慨,黃麒英苦笑着說:“這孩子從小根骨就壯,自打他練武開始,我就給他每月安排幾次藥浴,爲的就是鞏固根基。
此刻門外已經圍滿了好奇的村民,其中還有一羣乞丐也圍在門邊。
“三天不能運勁。”吳桐裹緊繃帶,將一塊浸了涼水的毛巾放在手邊:“今夜怕是會發熱,我守着………………”
“不必。”黃飛鴻突然撐起身子,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可嘴裏還在逞強說:“習武之人難免磕磕碰碰,不礙事......”
“躺下!”兩道喝止同時炸響,黃麒英走到榻邊,一把按倒兒子:“縱使是鐵打的筋骨,也得好好休息!”
這時,門口傳來一陣低低的啜泣聲,二人回頭看去,就見先前那個小乞丐正在門邊,偷偷抹眼淚。
他幾次想請黃麒英去救奶奶,可看到黃麒英自己兒子都傷成了這副模樣,他鼓了幾次勇氣,都沒能開口說話。
吳桐把垂詢的目光轉向黃麒英,黃麒英嘆了口氣說道:“這孩子的奶奶得了怪病,家裏人不管老人家,所以他才跑來讓我去救他奶奶。”
“可是......”黃麒英垂下眼眸,看着榻上受傷的兒子:“飛鴻傷成這樣,我實在無心前去……………”
吳桐按住黃麒英顫抖的手腕,他低聲說道:“我聽說,功夫講究‘眼到手到心到,您此刻心若被牽掛絆住,手便慢了三分。
聽到這話,黃麒英驀然抬起頭來,眼神裏閃動着詫異。
“飛鴻這裏有我照看,您放心前去便可。”吳桐聲音沉沉,卻透露着莫名的心安:“那孩子現在比飛鴻,更需要您。”
黃麒英還是有些猶豫,也就在這時,黃飛鴻坐起身子,他露出笑容,他拍了拍自己的胳膊,笑着說道:“爹去吧,兒正好躺一會兒,琢磨琢磨剛學來的鐵橋三推!”
“好你個偷師的小子!”黃麒英聽到這話,噗嗤一聲笑出聲來:“還從未有人將虎鶴雙形和鐵線拳合二爲一,你倒是本事得很啊!”
少年下巴揚得更高了:“前人不行,我未嘗不可!”
黃麒英怔怔望着兒子,月光灑下,襯得少年英挺的眉眼愈發凌厲。
“江湖終究是少年人的。”過了半晌,他笑出了聲,心中鬱氣隨之消散了不少。
黃麒英站起身子:“我去去就回。”
小乞丐眼中倏地亮起光來,他擠開人羣撲到黃麒英身邊,拽着對方的袖管就往外跑。
吳桐目送黃麒英的背影消失在蘆葦叢後,他的笑容漸漸收斂,取而代之的,是眉宇間化不開的凝重。
黃飛鴻自然察覺到了吳桐神情的變化,他晃了晃吳桐的胳膊,問道:“吳師傅,你怎麼了?”
“沒什麼。”吳桐給他拉上被單,語氣淡淡說道:“你好好休息。”
吳桐的目光落在黃飛鴻肋下翻卷的傷口上,他回想起方纔黃麒英說的:“那九枚鐵環重三斤五兩......”
尋常武師揮出這般重量的兵器,早該因爲力竭而露出破綻,可反觀飛鴻的傷口,卻整整齊齊猶如刀裁,足見對手收放之間,那恐怖的控制力。
他望向門口被黃麒英拳頭砸出的淺坑,能逼得黃麒英這般沉穩的武師動怒,對方顯然不是街頭混混級別的角色。
“廣東十虎,鐵環,鐵橋三推......”吳桐面色凝沉,來自現代的知識,逐漸在腦海中匯成完整拼圖。
鐵橋三梁坤,廣東十虎之一,洪拳鐵線派大師,那雙佩戴鐵環的臂膀能開裂石,尋常人捱上一記,便筋骨寸斷。
但是眼下,黃飛鴻和他交手,竟只受了些皮外傷??從傷口分佈位置來看,不是梁坤手下留情,而是這少年的閃避身法已臻化境。
來自現代的知識儲備湧現腦海,他記起,鐵橋三梁坤嗜食大煙,是如今南派武林中少數的癮君子。
在張記箋扇莊門前潑漆的混混,西堤二馬路的趙掌櫃,這些躲在鴉片貿易背後的勢力,此刻在吳桐眼前漸漸清晰起來。
能請動鐵橋三這般高手,必是大手筆,趙五爺既然敢對舉人家動手,又怎會放過壞他生意的郎中?
黃麒英父子明面上是跌打師傅,實則是江湖中響噹噹的洪拳傳人,連他們都被算計至此,自己這個“南洋郎中”怕是早就被盯上了。
聯想到七妹的快蟹船在伶仃洋上被水師炮擊,後來又被趙五爺刁難,樁樁件件都和鴉片走私脫不開關係??這幫人連水師副將都能收買,又怎會容得下一個屢屢壞他們買賣的異鄉人?
“水生。”吳桐突然出聲,喚住蹲在門口的少年,聲音裏多了幾分沉肅。
水生渾身一顫,連忙上前:“阿桐哥什麼事?”
他拉住水生,問道:“那艘快蟹船,現在怎麼樣了?”
“別提了阿桐哥。”水生膀子一垮:“那條船自從被水師的大炮打了之後,一直都在淺灘裏趴窩呢!”
“就沒有修過?”吳桐聞言一怔,畢竟他也有陣子沒去河灣裏了。
“阿海哥傷成那樣,家裏錢全拿來治傷了。”水生答道:“他還哪裏有錢修船呦!”
吳桐點點頭,他往水生手裏塞了幾枚銅板,壓低聲音囑咐起來:“你馬上去找阿海,告訴他官軍要來了,立馬燒掉那艘快蟹船!”
“燒了!?”水生聞言大驚:“那可是阿海哥喫飯的家當,他能同意嗎!”
“他不同意也得同意。”吳桐聲音陡然變得冷硬:“如今那艘船已經不能出海了,他也沒錢修繕;更何況他們當初是從官軍手底下溜回來的,如果這艘船現在被官軍看見,後果讓他自己去想!”
聽罷這番話,水生頓時渾身抖出個冷顫。
吳桐說的對,他們做得本就是不合律法的走私營生,又是從水師的緝私行動中逃竄回來的,一旦事情敗露,那就是殺頭的重罪!
這時,吳桐頓了頓,接着對他說道:“你再去讓七妹通知鄉親們,只要見到河灣火起,就立馬領着大夥往虎門炮臺跑!”
水生似懂非懂地點頭,忙不迭的向外跑去。
吳桐知道,這是他能想到的,最周全的對策。
他記得,虎門炮臺是關天培親自下令設立組建的,即便趙掌櫃手眼通天,也不敢在堂堂廣東水師提督的眼皮底下鬧事。
窗外的風撲進屋內,冷颼颼的,如同這個沒有溫度的時代。
“醫者治人,武者治世,可這世道,終究需要更多人撐起脊樑。”
他眼裏騰起幾分火焰,上一個時代,他沒得選;這次,得換個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