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漫漫,陳塘東堤永花樓一直喧鬧到五更天,才漸漸安靜下來。
客人喝足了花酒,紛紛穿上衣服走得無情,姑娘們都倚在門口,告別聲此起彼伏響成一團:
“爺!說好了明兒還來,不來你就是王八!”
“您什麼時候帶我出局子去呀!”
“今晚妹妹唱得不好,下回您可得多賞點呀!”
敷敷衍衍的回應聲從路邊的黃包車和馬車裏響起,這一切在大門關上的那一刻,迅速變了番光景。
原本的鶯鶯燕燕,霎時間變成一聲聲抱怨和嗔罵:
“呸,多一塊銀錢也不肯給!誰要紙票子那輕飄飄的玩意兒!”
“不害臊的老東西,美女都比我大了,還出來尋風流!”
“兜比臉乾淨的生瓜蛋子,還跟老孃談情說愛上了!”
滿堂粉黛中,有個姑娘默默轉了身去,端了盞燭臺,提裙往樓下走。
剛走到半截,就聽老鴇尖利的聲音從耳後傳來:“炳雄啊,你跟着阿彩一塊去菜窖瞧瞧那個小賤人,老實了沒有!”
“來了!”被喚作炳雄的中年人把汗巾往肩上一搭,滿臉堆笑着走上前來,還順勢捏了把提燈姑娘阿彩的腰肢。
這陳炳雄不是尋常龜公,他還有另一重身份??老鴇的姘頭。
初進來的姑娘幾乎沒有聽話的,老鴇就會把她們關進地窖裏,再讓陳炳雄下去“教教規矩”。
就這樣,陳炳雄享受了一個又一個年輕的身體,等這些女孩被打得遍體鱗傷,餓得神志不清時,再由老鴇下去充作好人,一番苦勸,差不多這事就成了。
除了極少數貞烈女子,抵死不做這皮肉營生,最後活活推死在這暗無天日的地窖裏。
阿彩打上一壺涼水,又從冷掉的眼裏扒出兩個窩頭,陳炳雄一臉蕩笑,豁然開了地窖大門。
冷硬的濁氣衝了出來,阿彩提着風燈,順着梯子爬了下去。
髒兮兮的草垛子上,張晚棠被反綁雙手,腳也捆得死死的,她躺在乾草裏,身上的衫子扯成了碎布,白嫩嫩的肉上滿是青紫鞭痕,嘴角邊還掛着血漬。
她就這麼躺在那裏,看起來像具屍體,聽見聲響之後,她抬起頭向這邊看,像死而復生般,掙扎着身子要往阿彩這邊爬,臉上立時淚水漣漣。
“姐姐!姐姐我求求你!你救救我,你放了我吧!你好心放了我吧......”
阿彩把壺嘴塞進她嘴裏,喂她灌下幾口水,又掰了塊窩頭送到她嘴裏。
她苦笑着說:“好妹妹,我要是有送人出去的本事,我自己也跑了。”
張晚棠聽到這話,眼睛頓時失神下來,阿彩左右端詳着她嬌俏的小臉,問道:“這滿樓姑娘,左右數你年輕??你年輕吧?今年多大歲數?”
“+......+r……………..”
“多好的年紀,熬得住,有的是指望,哄個客帶你出局子,尋機也就跑了。”阿彩嘆着氣搖了搖頭。
“我......難道要在這裏沉淪一輩子嗎!”張晚棠哭得臉上直反光,都漸漸有點神志不清了,嘴裏開始念唸叨叨說着什麼前後不搭的囫圇話。
就在這時。
地窖口傳來一陣重重的腳步聲,是陳炳雄踩着梯子下來了!
“想少受點罪,就順從些吧。”阿彩急忙站起身,臨了丟下一句:“忍着點,很快的。”
可張晚棠完全聽不進去,她驚恐地看着步步逼近的陳炳雄,撕心裂肺的哭喊起來。
陳炳雄捉住綁在她胸口的繩子,左右兩記耳光甩上去,張晚棠的兩頰立時高高紅腫起來。
“裝什麼貞潔烈女!”陳炳雄惡狠狠撕扯起她的衣服,獰笑着說道:“待會就讓你知道知道,什麼叫人間歡樂!”
布料扯裂的聲音刺耳傳來,阿彩轉過身不願再看,然而就在這時,陳炳雄突然爆出一聲驚叫:
“這是什麼!?”
阿彩聞言一怔,連忙轉過身來,她看見在張晚棠袒露的小腹上,有着一塊還未完全癒合的傷痕,周圍浮滿了小水泡。
張晚棠也是一臉茫然,她低頭看着的小腹,滿臉淚痕地說:“我......我也不知道......”
“怕不是帶了髒病吧。”陳炳雄猛站起身來,小聲咕噥道:“怎麼買的時候這麼不小心,不查驗查驗就帶回來了?”
當陳炳雄提着褲腰帶跑進賬房時,老鴇正對着西洋鏡往臉上貼翠鈿。
銅鏡裏映出她那張煞白的老臉,被陳炳雄這麼一衝撞,金鑲玉的眉夾噹啷掉在梳妝檯上。
“要死啊!”老鴇抄起茶盞向他扔了過去,怒罵道:“說過多少回,姑娘們歇響時不許來擾我!”
“那......那個舉人家的....……”陳炳雄喘得像個破風箱:“肚皮上全是水泡......怕是......”他湊上來,貼近老鴇耳邊說了幾個字,驚得對方霍然起身。
“舉人家的丫頭,能染上花柳?”
老鴇回頭看着陳炳雄,滿臉不可置信。
略一尋思,她揚起手指,護甲幾乎戳進對方眼窩,厲聲質問道:“你給我老實交代,是不是你偷摸着尋花問柳,把髒病傳給這丫頭,反過來還倒打一耙!”
“哪兒能啊!”陳炳雄哭喪着臉:“我天天擱您跟前轉悠,哪有機會偷喫.......況且那會,不是您親自驗的身嗎?”
老鴇傲惱地拍了把腦門,喃喃道:“當初尋思她是舉人家出來的,必然是清白身子,誰知道……………”
“那現在怎麼辦?”陳炳雄一邊系褲腰帶,一邊低聲問道。
老鴇在屋裏轉了三圈,抬手從袖口摸出塊碎銀子,塞進陳炳雄手裏。
“贊生堂的佛山先生,你曉得吧?”老鴇眯起細眼,烏珠泛着精光:“黃花崗大街上出了名的菩薩心腸,診金只收一點,還愛給窮人家施藥。”
她眼尾的粉黛被油燈映得發亮:“你現在就去請他,見了面說永花樓有個姑娘水土不服,求贊先生慈悲。
說罷,她面色發狠,不忘補上一句:“千萬別說是髒病!”
陳炳雄遲疑着接過碎銀子,嘴角抽了抽:“他可是詠春傳人,咱這館子,能請得動嗎......”
“瞎!”老鴇擺手說道:“你不懂,他們江湖人最講道義,見死不救的事做不出來!”
見陳炳雄仍然面露難色,老鴇目光中顯出狡黠:“誰說要治好了?不過是做給樓裏那些賤蹄子看的??老孃待你們不薄,連先生都請得動。至於診金嘛......”
她頓了頓,續而說道:“若是有得治,日後讓她拿身子償還更多回來;若是不能治,就趁早把她發賣到花艇上,也能回些本錢!”
五更梆子剛敲過三響,陳炳雄已經縮着脖子,蹲在黃花崗大街的轉角上了。
晨霧裏飄着鹹腥的江風,他盯着贊生堂門楣上的匾額,直到早市挑擔的貨郎撞了他肩膀,才驚覺天光已然大亮。
贊生堂後堂,那具木人樁正撞出悶響,梁贊身上的單衣早已被汗水浸透。
他變拳換掌,咚咚聲在後院四牆間迴盪成晨韻,隨着梁贊打出最後一式,拳鋒在距離樁身不足盈寸處,轟然爆發勁力!
這看似不動聲色的一拳,竟把沉重的木人樁打得瞬間向後挪移了半尺!
“先生,門外來了個龜公!”這時,那名之前迎客的小教頭飛跑進來,稟道:“提個破燈籠,衣裳上全是胭脂味!”
梁贊吐息收勢,伸手扶穩木人樁。
“不見。”
“可他說………………”小夥子撓了撓頭,聲音中透着爲難:“說是永花樓的姑娘病得快嚥氣了,求您慈悲。”
梁贊聞言眉峯微沉,永花樓那地方,去年臘月他剛救過個吞金的姑娘,被老鴇灌了三天糞水,抬來時瞳孔都散了。
他甩了甩手上的木渣,抬眼便遠遠瞧見,黃麒英邁開大步走進後院??這位洪拳大師顯然也剛剛練完一趟拳,銅鑄樣的粗大指節上掛滿薄汗。
“贊先生早。”黃麒英在七步外站定,他回頭向門外搭了一眼:“我方纔進門時,見門口有個人探頭張腦的,怎麼回事?”
梁贊抓起汗巾抹了把臉,他衝黃麒英抱了抱拳,二人額頭上都還蒸騰着熱氣。
“正要與黃師傅商量這事????那人是永花樓來的,那醃?地界,到底去是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