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來的,還是來了。
“不敢稱求學,只是幼年時,跟隨家師遊歷歐洲。”
吳桐淡定的笑了笑:“我家世代旅居海外,家師威廉?史密斯,曾是牛津大學彭布羅克學院的古典學教授,晚年隱居瑞士時,收我爲學徒,併爲我提供醫學院推薦信。”
說到這裏,吳桐嘆息一聲:“可惜他三年前病逝時,臨終還惦記着未完成《荷馬史詩》的箋註。”
查爾斯緊緊注視着眼前的東方面孔,他回憶起在劍橋求學的年代,而威廉?史密斯教授確有其人。
那是位怪才,他屢次在公開場合,質疑《伊利亞特》作者的身份,從而被學界孤立邊緣,最後隱居北歐,至今仍是聖約翰學院茶話會的談資。
同時,查爾斯注意到,吳桐指尖輕叩桌面的節奏,聽起來有些熟悉,似乎是《綠袖子》的節拍??這是劍橋劃艇隊獲勝時常哼的小調。
“那您的學籍,如今存檔何處?”
“我隨母親姓吳,學籍登記名是Victor Wu。”吳桐回答得冠冕堂皇:“如果不出意外,我的學籍應該存放在聖三一學院的檔案館裏。”
查爾斯面色有些凝重,他去年拜訪母校時,聽說聖三一學院的檔案館在前不久,遭遇了嚴重鼠患,很多庫存檔案都已經殘損不全了。
這是個漏洞,如此一來,對方的身份他即沒法懷疑,也沒法查證。
手杖輕輕點地,爵士突然改用拉丁語發問:“吳先生,若特洛伊戰爭真是吟遊詩人的集體創作,爲何《奧德賽》的敘事結構如此精密?”
【檢測到當前環境語言模式發生更改,同聲翻譯已上線】
“因爲集體記憶也需要錨點,正如爵士家族紋章上的舵輪與雄獅。”
吳桐聽出這是一句試探,他以純正的牛津腔回應:“史密斯教授常說,知識的榮耀不在恪守傳統,而在於質疑傳統??就像您反對鴉片貿易的立場,不正是對東印度公司傳統的挑戰嗎?”
張舉人茫然看着二人,聽他們用聽不懂的語言對話,自己似乎完全被晾在了一邊。
儘管聽不懂,他依然意識到,這場對話似乎從一開始,早已超越銀元追查的範疇。
窗外的汽笛聲恰在此時撕裂寂靜,爵士望着遠處海面上若隱若現的躉船矩陣,話鋒一轉:“您既通曉古典學,想必應該知道雅典人如何處置破壞貿易秩序的奸商?”
“流放十年,財產充公。”吳桐端起茶杯,輕聲答道:“但若是斯巴達人,他們會把奸商綁在青銅盾牌上,沉入歐羅塔斯河。”
“看來吳先生更推崇斯巴達式的雷霆手段?”查爾斯摩挲着巴斯勳章上的琺琅彩,玩味地苦笑道:“可惜現實不是史詩,很多事情只以雷霆手段,無法走得長遠。”
珠江的霧氣漫進窗欞,查爾斯望着地圖上標註的虎門港城防位置,想起今晨收到的密電:東印度公司董事會昨晚召開會議,已經全票通過擴大鴉片傾銷的決議。
他閉目深吸一口氣,維多利亞女王小像在懷錶蓋內側微笑,翻滾着波濤的遠海,似乎正在沸騰。
“帕克,準備會客室。”查爾斯緩緩起身,他理了理晨禮服的戧駁領:“吳先生,我們或許應該換個地方詳談?作爲難得的校友,您理應享受私人書房的特權。”
當雕花木門重重合找時,張舉人頓時癱在座椅上,他感覺自己後背已經浸透了汗,整個人脫力似的垮了下來。
回想着吳桐方纔從容的神色,這個被煙債壓彎脊樑的舉人猛然意識到:有些人的膝蓋,生來便不是爲了下跪的。
查爾斯爵士的書房飄着威士忌的雪松香,橡木書架投下的陰影裏,二人坐定,吳桐對查爾斯爵士講出了張舉人和那些鷹洋的前因後果。
“......染上煙癮,賣妹抵債,他確實可恨,卻也可憐。”
聽罷吳桐的講述,查爾斯靠在椅背上,徐徐說道:“我更驚訝於知識分子的墮落,您知道,英國學府的畢業生絕不會……………”
“他算不上爵士您所認爲的知識分子。”吳桐聽出了查爾斯言語中的傲慢,哪怕後者自己都沒有察覺。
“他們熟讀四書五經,卻不知道地球是圓的;擅考八股文章,卻不瞭解世界上有多少國家。”吳桐頓了頓,轉而苦笑道:“這樣的故步自封,如今比比皆是。”
“所以您認爲,張舉人賣妹抵債的怯懦,是因爲整個帝國的結構性潰爛?”查爾斯?艾略特挑眉問道。
“當知識無法換來尊嚴,當廉恥抵不過生存,體面人也會變成爬蟲。”吳桐毫不避諱,直截了當的答道。
倏忽間,查爾斯?艾略特驀然回憶起,去年自己在歐洲邂逅過的一位黑髮青年。
那人是德國柏林大學的學生,目前應該正在攻讀博士學位。
他是個特立獨行的怪人,身爲法律系學生,卻偏偏對歷史和哲學感興趣,尤爲癡迷古希臘哲學著作。
最初見面時,他裹着呢絨大衣,鬍鬚頭髮都亂蓬蓬的,正在慕尼黑圖書館抄錄《穀物法》。
二人有過一番長談,他曾對查爾斯說過類似的話:“在資本影響的社會下,生產關係終將扭曲人性。”
“您的話和那個來自特里爾城的猶太青年,倒是有些不謀而合。”查爾斯喃喃說道,一個名字流淌出口:“讓我想想那個怪人叫什麼,哦對了??卡爾?海因裏希?馬克思。”
吳桐手背青筋猛地一跳,他立時回想起穿越前,從小到大在學校走廊裏時常見過的偉人畫像。
“他曾不止一次,發表過關於‘異化勞動’和‘商品拜物教’的演講。”查爾斯說着,身體微微前傾:“但在我看來,他是個激進的理想主義者,始終天真的認爲,資本終將會被自己創造的無產階級推翻。”
吳桐內心翻起驚濤駭浪,表面卻只淡然笑了笑,他輕聲答道:“或許......我們都讀過盧梭的《論人類不平等的起源》?”
窗外的汽笛恰在此時鳴響,蓋住了他尾音難以抑制的震顫。
他凝望着外面廣闊的天與海,在這個沉淪的時代,任誰都不會想到,只需時光百年,在這片土地上,將會四海翻騰雲水怒,五洲震盪風雷激。
有道是:
爲有犧牲多壯志,敢教日月換新天。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煙!
就在,爵士的手杖輕叩波斯地毯:“說說您的計劃。”
“我要在廣州仁安街開間藥材行。”吳桐穩了穩心神,抬頭說道:“同時,我想和十三行開展外貿生意??用甘草換奎寧,用艾絨換紗布,公開平等,合法交易。”
汽笛聲再次穿透霧靄,查爾斯起身整理領結,他點點頭說道:“十三行方面,我可以提供方便,但城內各方勢力盤根錯節,需要由你自己打點。”
“謝謝。”吳桐也站起身,向查爾斯爵士伸出手去:“比起斯巴達的殘酷,我更願意相信雅典公民議會的智慧??至少,議員們會爲了選票,傾聽不同的聲音。”
“願早日合作。”查爾斯微笑着,也伸出手去,和吳桐的手握在了一起。
二人走到門邊,查爾斯爲他推開門,晨光將他們的影子拉得老長。
“提醒一句,你可以去找我的祕書帕克先生,向他要一個人的聯繫方式??李飛。”查爾斯低聲說道:“他也是留洋華人,和目前廣州各大外商銀行都有些聯繫,我想你們會有共同語言。”
吳桐看着查爾斯的笑容,想起馬克思發表在《萊茵報》上的文章??特權者的理性總爲特殊利益服務。
雕花木門輕輕開啓,窗外,珠江的晨霧正在消散。
張舉人看着吳桐身披一身霞光走來,恍惚感覺,眼前人彷彿變成了一盞燈??微弱,卻執拗地亮在黎明前的黑暗裏。
貨郎的銅鑼聲穿透十三行的琉璃穹頂,吳桐看着牆面旗幟上的雄獅紋章,知道這不過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目送着吳桐漸漸遠去的背影,站在二樓雕花陽臺上的查爾斯?艾略特,目光中閃動起一絲欣賞。
祕書官亨利?帕克湊上前來,低聲問道:“爵士大人,您信任這個人?”
“爲什麼不呢,我忠誠的祕書官。”查爾斯拿起一根雪茄,笑着說道:“誰不希望有個能對話的本土合作者?比起登特那樣鴉片商,他顯然更適合談生意。”
“話雖如此。”帕克遲疑了一下,說道:“可我仍然斗膽建議,請大人對其身份進行調查??他太過熟悉英國的一切,這樣一個來路不明的合作商才最爲危險。”
聽他的話,查爾斯沉默了。
他又往吳桐的背影投去一瞥,沉默了一會後,轉身囑咐道:“那就以我的名義起草,向倫敦學界致信。”
“如果我沒記錯,去年議會通過了《檔案管理法》,目前全英高級學府的檔案,理應都有備份。”
“讓倫敦方面派人,通過皇家公共檔案館各種渠道,尋找這個人的記錄或留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