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落日升,又是一日。
這天,正是本月初八。
永花樓結束了一夜的喧囂,在樓後有一面白牆,正對着姑娘們休息的臥房。
牆上斑斑駁駁,糊了一大片廣告畫,其中有幾張上,畫着衣裝暴露的女人,而這些廣告無一例外,都是大煙館的宣傳。
狹小的臥房內,張晚棠躺在木板搭成的牀上,渾身上下幾乎沒有一塊好皮了。
阿彩坐在牀邊,默默給她擦拭身上的血污。
她看到,眼前的小人直勾勾地睜着眼,彷彿丟了魂兒。
“唉......”阿彩嘆息一聲,她不動聲色的扯過被子,蓋住她腳踝上還結着血痂的“逃奴”兩字。
“妹妹,既來之則安之。”阿彩把毛巾放進木盆,清水裏登時涸開一片血紅:“這都是命,強求不得。”
張晚棠並沒有回答,她只是別過頭去,大滴大滴的淚水奪眶而出。
她房間的窗戶正對着那面牆,那些大煙廣告畫上的肉和字刺進她眼睛裏,直教她心尖都跟着疼起來。
“我能......撕了它嗎?”張晚棠氣若游絲的問道。
“貼着吧,那牆下面有火燒的痕跡,露着不好看。”阿彩抬頭瞥了眼那面牆壁,面無表情地說道。
屋裏再次安靜了下去,晨光透過永花樓的雕花窗欞投進屋裏,黏膩如膠。
老鴇捏着水菸袋,站在張晚棠臥房外豎着耳朵偷聽。
她手裏的銅鍋子黃亮亮的,裏頭的菸葉正散發出些頂焦苦的味兒,而龜公陳炳雄縮着脖子蹲在一旁,像只大蒼蠅似的不停搓手。
“這丫頭壞了這麼大規矩,怎麼不打死她?”陳炳雄眯起細小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着問道。
“打死?那豈不便宜了她?”老鴇使勁吸了口煙,她斜睨着屋內蜷縮的張晚棠,彷彿在掂量一件待價而沽的殘破瓷器。
陳炳雄搓着手湊近,嗓子眼兒裏擠出幾聲諂笑:“您說得是,可這賤骨頭硬的很,留着能成什麼氣候......”
“蠢材!”老鴇抬起花盆底鞋,咚的一聲重重踩在陳炳雄腳上,疼得他渾身一哆嗦。
“贊生堂那羣假菩薩不是愛救人麼?好啊!”老鴇綻出個惡狠狠的笑:“老孃我偏要讓這丫頭吊着半口氣接客,讓全廣州府都瞧瞧??他們救下的,不過是永花樓千人騎萬人跨的破爛貨!”
她陰惻惻一笑,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磕:“等養好了傷,專給她排那些愛玩鞭子刑具的撈客,湯藥費得從她骨頭縫裏,一點點全榨出來!”
陳炳雄點頭如搗蒜,卻聽老鴇話鋒陡然驟冷:“你要是再敢揹着我偷腥??"
老鴇一把扯住陳炳雄的脖領子,嚇得陳炳雄脖子上的大筋突突直跳:“老孃我就把你那二兩肉,剁了餵給珠江裏的王八!”
“您放一百個心!”陳炳雄冷汗涔涔,正要賭咒發誓,樓下突然炸開一片哭爹喊孃的喧譁。
“誰瘋了!”老鴇一把甩開陳炳雄,不耐煩的轉過身去,踩着花盆底鞋噔噔噔走下樓。
七八個潑皮連滾帶爬衝上樓梯,領頭正是之前在贊生堂門前鬧事的豁牙瘦猴。
這羣人個個滿臉血污,其中那豁牙瘦猴最慘,腦袋被打成了菱形,跟個撥浪鼓似的。
他其中一顆大門牙不翼而飛,說起話來,更加豁風漏氣了:“花、花姐!弟兄們按照您的吩咐去散謠,結果半道叫人截了!”
“好哇!”老鴇氣得老臉煞白,她厲聲問道:“鐵橋三梁坤那老東西又動手啦?”
“不......不是鐵橋三!”豁牙瘦猴捂着豁嘴哀嚎,“是丐幫!那羣叫花子抄着打狗棍,比官軍還兇!追着兄弟們打了三條街!”
“啊?”
老鴇和陳炳雄對視一眼,老鴇滿臉詫異地問:“他們......怎麼管上這檔子事兒了?”
“誰知道呢!”豁牙瘦猴都快哭了:“丐幫的九袋長老一大早,就帶着十幾個乞丐堵在城隍廟街口,說咱們敢壞贊生堂的名聲,就是和全廣州的叫花子過不去!”
“可不是嘛!”後面的打手們紛紛附和,其中有個離得近的,更是一瘸一拐走上前來。
他撩起褲腿,在他小腿肚子上,赫然有着一道觸目驚心的淤紫棍痕:“他們嚷嚷着什麼‘贊生堂來了尊活菩薩”,還說讓咱們小心點,見着永花樓的人就往死裏打!”
老鴇的銅菸袋鍋子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恰在此時,窗外飄來一陣沙啞的蓮花落,破鑼嗓子混着竹板脆響,那一句句唱詞,如同鋼針般扎進她的耳朵裏??
“竹板一打響叮噹,贊生堂裏神醫強!
吳桐妙手賽扁鵲,乞丐病痛一掃光!
虎門港邊施仁術,黃花崗上百草香!
窮苦人家有難處,初八十六來坐堂!”
唱詞聲漸行漸遠,卻在遠近街巷,激起層層應和的聲浪。
乞兒們敲着豁口破碗,瘸腿老漢邊走邊唱,連碼頭扛包推車的苦力,都跟着哼起了調子。
那一聲聲或高或低的唱叫裹着晨霧,徐徐漫進永花樓,讓老鴇精心描畫的柳葉眉皺成了“川”字。
“這又是從哪兒.......冒出來個不要命的?”她牙齒咬得咯嘣嘣直響:“去給我查,看這人到底是什麼來歷!”
與此同時。
贊生堂門前,人聲鼎沸。
從一大早開始,贊生堂前就已經排開蜿蜒長龍。
檐角銅鈴被藥香薰得發亮,吳桐站在臺階前,笑望着下面攢動的人羣。
在他青衫的袖口上,還沾着昨夜熬藥的菸灰??他昨晚帶領全堂夥計,不眠不休幹了整整一夜。
此刻,十二口碩大的紫銅藥鼎在廊下咕嘟冒泡,黨蔘黃芪的甘苦混着忍冬藤的清冽,隨風香了滿條巷子。
“按紅黃綠三色竹牌,分診瞧病!”吳桐振袖一揮,早有準備的夥計們隨聲而動,紛紛擡出三張長案。
“紅牌急症進內堂,黃牌外傷找黃師傅,綠牌領了藥湯便回!”話音未落,七八個夥計抄起大勺,將熬好的四君湯舀進遞來的碗裏。
不遠處的杏黃帳下,黃飛鴻扎着袖管,少年指尖沾滿正骨藥油,正捏住個佝僂老乞丐的肩胛骨。
“老伯,忍着點。”他閉目凝神,耳畔迴響起父親教過的口訣????“橋手如鐵鎖,勁透骨縫間。”
他揉了揉穴位,五指驟然發力,錯位的關節在虎鶴雙形的寸勁下,咔嗒一聲復歸原位。
老乞丐霎時間疼得齜牙咧嘴,轉瞬卻又驚喜地轉動起胳膊,他咧開嘴笑道:“真神了!好個利索的小子!”
而最叫人瞠目的,莫過於陳華順。
這個鐵塔般的少年踞坐在青龍硯旁,蒲扇大的手掌捏着鼠須筆,五根粗大的指頭竟能在算盤珠上撥出殘影。
藥方流水般從他案頭經過:“小柴胡三錢,甘草六錢,金銀花五錢......三十帖成本合計六十文,抹零收五十。”
他突然筆鋒一頓,回頭指着賬本皺眉:“昨日二堂炮製虎骨酒用了八罈燒刀子,怎的庫房只記了七罈?”
賬房老先生聞言連忙上前,老人扶正老花鏡細看,驚得山羊鬍直翹:“還真是!不該叫你苦力華,該叫你抓錢華了!”
滿堂鬨笑中,陳華順撓着頭憨笑起來。
珠江的風捲着藥香掠過街巷,黃飛鴻望着吳桐被晨光鍍亮的背影,忽然想起那夜他說的“星星之火”。
此刻門前的乞丐們捧着藥碗,手裏還攥着黃麒英偷偷塞給的銅板;陳華順握着算盤,腰上的布包裏還裝着贊先生給的碎銀。
所有人都是星火,早已在不知不覺間,燒暖了這方天地。
當第九缸湯藥見底時,陳華順扯開嗓門喊:“賬算清啦!今日施藥七百劑,救人三百二,花去藥材銀......”
他故意拖長聲音,直到吳桐投來笑罵的眼神,才大聲報出:“分文未花!全靠本堂節餘藥材!”
人羣鬨笑起來,陽光穿過贊生堂的飛檐,在【仁心濟世】的匾額上落下光斑。
【恭喜宿主完成清創縫合處理,患者跛腳九生命體徵平穩,獎勵生命時間+5h】
【恭喜宿主完成過敏診療處理,患者獨眼強生命體徵平穩,獎勵生命時間+3h】
【恭喜宿主完成體表寄生蟲祛除處理,患者?街福生命體徵平穩,獎勵生命時間+4h】
眼前數百條文字一行行閃動跳過,吳桐望着滿街乞丐,眼底盡是動容。
檐角銅鈴忽被江風撞響,滿街飄來蓮花落新詞:
“青衫先生菩薩腸,乞丐堆裏施妙方。
飛鴻巧手接病骨,阿華算珠響叮噹。
窮漢討得四君飲,病婆洗淨惡瘡瘍。
若問醫館何處好,黃花崗上贊生堂!”
不知不覺,太陽漸漸西垂,人羣也慢慢散去。
忙活一天的衆人扛着東西,有說有笑的往堂內走去,而也就在這時,吳桐拉過先生和黃麒英,三人一同走進了後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