伶仃洋上刮來鹹腥海風,灌進水師府值房。
廣州水師協副將韓肇慶此刻心情極好,他指尖捻着顆碩大的南洋珍珠,正眯着眼睛,對着日頭細看珠光。
這顆鴿卵大的珠子,是昨夜趙五爺特意派人,偷偷送到水師衙門的“小意思”,只這一顆,就抵得上尋常水兵三年的餉銀。
“大人!”親兵撞開門,汗珠順着布面甲往下淌:“仁安街那邊......鬧大了!趙五爺派人傳話,說點子扎手,請您速速點兵彈壓!”
韓肇慶慢悠悠把珍珠揣進內袋,嘴角噙着絲冷笑。
彈壓?自然是要彈壓的,不過嘛......
他端起官窯蓋碗,吹開浮沫,小小啜了一口。
趙老五那蠢貨,定是又沒壓住場面,也好,正好藉機把那個礙眼的【寶芝林】連根拔了,順便讓趙老五那奸商再出點血??那鋪面的地段,可是塊肥肉。
“點齊一哨人馬。”他撣了撣四品雲雁補服上並不存在的灰:“備轎,本官要親去‘維穩安民’。”說到最後,他還特意咬重了最後四個字。
親兵領命欲走,值房外卻驟然響起炸雷般的馬蹄聲!
蹄鐵叩擊石板路的聲音密集如鼓點,震得窗欞嗡嗡作響。緊接着,轅門外親兵變了調的傳喝撕破海風:
“閩粵水師提督??關大人到!”
哐當!
韓肇慶手一抖,那個青花瓷蓋碗重重砸在花梨木案幾上,滾燙的茶水立時潑了滿襟。
他像被火鉗燙了屁股,猛地彈起來,臉色瞬間慘白如紙。
關軍門?!
這位一品大員,朝廷無比倚重的海防柱石,此刻不是應在虎門炮臺巡視嗎?怎麼會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這小小的水師副將衙門?!
按理來說,關天培這般護國大將,出行各處之前,必有駕帖先行,以便所到之地的官員提前準備以便接待。
而這次關軍門從天而降般駕臨衙門,想必是他刻意壓下駕帖????這本身就是個極不尋常的信號!
來不及多想,韓肇慶連滾帶爬衝出值房,頂戴都戴歪了。
只見轅門大開,一匹雄健的遼東戰馬噴着白氣,馬背上端坐一人,身形魁偉如鐵塔,罩着簇新的麒麟補服,海水江崖紋在晨光下??生威??正是他頂頭上司的頂頭上司,閩粵水師提督關天培!
他身後,數十名精悍的親兵按刀肅立,殺氣凝如實質,壓得轅門內守卒兩股戰戰。
“卑......卑職韓肇慶,見軍門大人!”韓肇慶撲通跪倒,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石板上,聲音抖得不成調。
他腦子裏飛快轉着,試圖找個說得過去的理由??巡查?緝私?練兵?總得先搪塞過去!
關天培並未下馬,只是居高臨下睨着他,那眼神像兩把碎了寒冰的刮骨刀。
老將軍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海風,字字如鐵錘般砸進韓肇慶耳中:
“韓副將這是要往何處去啊?”關天培嗤笑一聲,馬鞭梢隨意點了點仁安街方向,那裏隱約還有喊殺聲傳來。
“你帶得一手好兵啊!水師的兵勇,朝廷的將士,什麼時候成了煙館老闆豢養的私兵了?”
韓肇慶瞬間滿身冷汗,中衣溼漉漉的貼在身上,他伏在地上不敢抬頭:“軍門明鑑!卑職......卑職是接到線報,說有暴民械鬥,恐傷及無辜,這才……………”
“線報?”關天培猛地一抖繮繩,戰馬被催得前踏兩步,嚇得韓肇慶猛地向後縮了縮。
“你的線報,是趙老五那羣煙老闆每月供奉的銀錢?還是伶仃洋上,你每月從那些運煙快船上抽成的??孝敬?!”
最後兩個字,關天培幾乎是吼出來的,聲震屋瓦。
一個親兵大步上前,拿出一本厚厚的賬冊,啪地摔在韓肇慶眼前的地上。
賬冊散開,密密麻麻的條目,直刺得韓肇慶頭暈目眩:
某月某日,伶仃洋東側水道,快船三艘,卸公班土若幹箱,水師巡船“恰巧”避讓;
某月某日,趙記煙館奉上“茶儀”紋銀若幹,入櫃坊存銀;
某月某日,永花樓來報亂民鬧事,水師衙門奉命維穩,逮捕十五人,皆供認不諱。
一樁樁,一件件,記載詳實得如同親歷!
韓肇慶如遭雷擊,渾身篩糠般抖起來,最後一絲僥倖被碾得粉碎。
他癱軟在地,嘴脣哆嗦着,半個字也吐不出。
關天培翻身下馬,千層底官靴踩在青石板上,發出沉重的悶響。
他一步步走到韓肇慶面前,陰影將後者完全籠罩。
“水師之恥!朝廷之恥!”
老提督俯瞰着他,聲音裏滿是滔天的怒火和痛心:“朝廷每年撥下百萬餉銀,養兵千日,是要你們保境安民!是要你們盪滌海氛!不是讓你韓肇慶,拿着朝廷給的權力,去給那些煙鬼蠹蟲當看門狗的!”
他猛地抬腳,一腳踹在韓副將肩膀,這個七尺大漢陡然摔翻,污穢滾了一身,把滿身官袍染成渾黑。
“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關天培手指仁安街方向,此刻天光乍破,雲開霧散。
遙遠的長街上,一隊隊盔明甲亮、打着水師旗號的軍士紛至沓來,他們林立在長街兩側,大吼着:“奉關軍門之命,維穩安民!”
打手們個個像被霜打的茄子,蔫頭耷腦的被軍士們押解離開,街道漸漸肅清,乞丐們也井然退去。
寶芝林門前,吳桐對九袋長老拱手致謝,他想送上銀錢,可對方死活不收,無奈之下,他只得說:“代我向幫主致謝。”
“吳先生客氣了。”黃麒英拍了他後背一把,哈哈笑道:“我們武林中人,從不打肚皮官司,你且安心便是。”
說罷,他自顧自地開口,似是說給吳桐聽,又像是在說給自己:“種因收果,皆有回報。”
他眼前驀然浮?起一個熟悉的身影,那人和自己同樣躋名廣東十虎,而他的前後半生,可謂跌宕坎坷。
金玉其質,笑飲悲辛,武承天授,俠丐濟民。
“你要去彈壓的,是給滿城窮苦義診施藥的良醫!是讓全廣州都百姓念一聲好的善堂!”此時,關天培收回視線,他厲聲吼道:“你韓肇慶的刀,不砍海上的賊寇,倒要對準這樣的人?”
韓肇慶癱在污水裏,補服上的雲雁沾滿泥污,頂戴也歪斜了,露出底下那張灰敗絕望的臉。
他知道,自己完了。
頂頭上司手裏攥着足以抄家滅門的鐵證,字字句句彷彿把把鋼刀,將他釘死在這伶仃洋畔的恥辱柱上。
關天培最後一句怒喝,判決轟然落下:
“着即剝奪廣州水師協副將韓肇慶全部兵權,交割印信於本堂,滾回值房待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