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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換新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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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風吹過陳塘東堤,捲起片片翠柳搖晃的影子,投在永花樓的粉壁牆上。

永花樓罕見的寂靜,滿樓窗欞緊閉,隔絕了門外吵吵嚷嚷的市聲,也擋住了門內濃郁撲鼻的酒氣脂粉。

陽光透過蒙塵的窗紙,在張晚棠躺着的牀鋪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十天。

身上的鞭痕結了深色的痂,像醜陋的藤蔓,纏繞在原本白皙的皮膚上,觸碰時仍帶着隱隱的刺痛。

但相比起十天前在地窖裏的絕望,此刻這點痛楚,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這難得的喘息之機,源於永花樓十天前,突然的閉店關張。

聽阿彩姐說,那天官府來人,說什麼“欽差將至,有礙風化”,老鴇花月老四這十天忙的焦頭爛額,正上下打點,樓裏的姑娘們也被勒令暫時不得接客,以免再惹事端。

“晚棠妹妹,你這書上都寫的啥呀?彎彎繞繞的,看得我眼暈。”

阿彩坐在牀沿的小板凳上,手裏捏着張晚棠遞給她的一本線裝冊子,她皺着娥眉,指尖點着封面上兩個墨字??《女誡》。

張晚棠倚着牀頭,身上蓋着條薄被,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她本想藉着這難得的清靜,給阿彩姐講講這約束女子的道理,或許......或許能讓阿彩姐覺得這樓裏的日子,並非天經地義。

可看着阿彩那茫然又帶着點不耐煩的神情,她知道,是自己想岔了。

自打被賣進永花樓,除了那些時刻垂涎自己身子的男人,其他女人也都在用一種充滿敵意的目光審視自己,而這裏面唯獨阿彩,始終對自己關懷備至。

十來天的接觸下來,二人也漸漸熟絡了。

通過聊天得知,阿彩今年十八歲,儘管年齡放在外面不算大,但放在永花樓裏,屬於是老姑娘了。

阿彩是四川人,可她卻沒多少川妹子的潑辣,每次看見她,她都淺淺的微笑着,甚至比江南姑娘看上去還要溫婉。

“罷了,阿彩姐,是我不對。”張晚棠將書輕輕抽回,放在枕邊:“這書......不講也罷,聽着怪悶的。”

阿彩如釋重負地舒了口氣,臉上立刻浮現出淺笑:“就是嘛,聽那些之乎者也的,沒啥意思,不如~聽姐姐給你說說外頭的新鮮事兒?”

她挪近了些,壓低聲音,帶着一絲市井婦人特有的神祕與興奮:“你猜怎麼着?你哥在仁安街的那間箋扇莊,盤出去啦!”

張晚棠的心猛地一揪,祖傳的鋪面......終究還是沒了。

她垂下眼睫,指甲無意識地摳着被面上的一個小線頭,那點剛因身體好轉而生的微光,又黯淡下去幾分。

“哎呦,你別這副樣子!”阿彩看出她的難過,連忙拍了她一下:“不是你想的那樣!你家鋪子不是讓趙五爺那幫人渣給吞了!”

張晚棠疑惑地抬眼。

“是讓一個頂頂好心的先生給盤下來啦!”阿彩的眼睛亮晶晶的,聲音裏帶着讚歎:“聽說是租用的,不是買斷!那先生仁義啊,知道你哥......呃,知道你家遭了難,這是特意給留了後路呢。

“租用?”張晚棠有些不敢相信。

仁安街那鋪子位置雖好,然而如今門楣上被潑了桐油,寫滿了“債”字,名聲也臭了,誰肯租?還特意“留後路”?

她腦中第一時間閃過黃麒英和黃飛鴻父子那剛正的身影,難道是黃師傅?可黃師傅只是個走街串巷的野郎中,哪來這麼大本錢……………….

阿彩說得興起,笑容都張揚了幾分:“租鋪子那位先生姓吳,好像叫什麼......吳桐!對,吳桐吳先生!嘖嘖,你是不知道,這位吳先生,可了不得!”

吳桐?張晚棠對這個名字有印象。那天自己在煙館門前被人踹了一腳,肚子疼到幾乎暈厥,是這位吳先生來爲自己看得病。

她仍然記得對方問診時的口吻????溫和,卻充滿不容置疑的力量。

“怎麼.......個了不得法?”張晚棠忍不住追問,聲音裏帶着一絲自己都未察覺的期盼。

阿彩彷彿就等着她問,她繪聲繪色講起來:“聽那羣小廝說,這位吳先生,前些日子可是大搖大擺進了廣州十三行!那是什麼地方?紅毛鬼佬的老巢!尋常人靠近了都得被洋槍指着!他進去,跟回自家後院似的!”

張晚棠聽得微微張開了嘴,廣州十三行?那是連道臺大人、水師韓副將都要客客氣氣的地方......吳先生他.......

“這還不算完!”阿彩越說越激動,彷彿親眼所見:“聽說他和關天培關大人還有交情!那可是咱廣州地界上頂大的官兒!連趙五爺背後撐腰的官面上人,見了他都得低頭!”

“永花樓爲啥突然被查?媽媽爲啥急得嘴上起燎泡?保不齊就是這位吳先生一句話的事兒!他是在給你出氣呢,妹子!”

爲自己出氣?張晚棠心頭一震,一股酸澀又滾燙的情緒湧了上來。

萍水相逢,何至於此?

可阿彩言之鑿鑿,回想那日,先生和黃師傅不顧兇險,闖進樓來救她的場景又歷歷在目......或許,這世上真有這樣的人?

“還有更絕的呢~”

阿彩神祕兮兮地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更低,卻掩不住那股子炫耀見聞的勁兒:“這位吳先生,手裏還有條大船!不是咱們?家的小舢板,是真正能出遠海的大船!就停在西壕口碼頭,氣派得很!”

張晚堂聽得呆了,阿彩繼續說道:“陳炳雄說,那天他親眼看見,吳先生帶着黃師傅家那個俊俏的小哥,還有另一個跟牛犢子似的壯小夥,在碼頭上點驗藥材!”

“那船上的夥計,都對吳先生恭敬得不得了,舵手竟還是個女的,梳着利落的辮子,比男人還颯爽!你說說,這排場………………”

港口大船......點驗藥材......指揮若定.......

這種人物只存在於她少女懷春般的想象中,那開闊又充滿生命力的風采,令她一時不禁有些恍然。

這與她從小讀的《女誡》裏描繪的、父親和哥哥教導的謹小慎微,依附男子的世界,截然不同。

這是一種能夠掌控自我的力量,一種能破開污濁的力量,一種能夠帶來生機的力量。

“而且啊。”阿彩目光閃爍,口氣裏帶着由衷的感慨:“這位吳先生盤下你哥的鋪子,聽說也不是爲了給自己買賣掙錢,大夥都說他時常做什麼.............義診?”

“義診?”張晚棠不解的歪了下腦袋。

“我也不懂,反正就是給沒錢看病的人白瞧病,白給藥!”阿彩一攤手,驚得張晚棠瞠目結舌。

“那他圖什麼!”張晚棠驚問,她實在無法想象對方的動機。

“估計是圖名吧。”阿彩纖細的手指點着下巴:“如今你家【寶芝林】的名頭,在滿廣州城的窮苦人嘴裏,可是像菩薩廟一樣的地方!連帶着你哥那間晦氣鋪子,沾了吳先生的光,都有人敢在門口走動了!”

“那我哥呢?”張晚棠有點擔心起來:“他不會被......”

“吳先生怎麼可能讓他流落街頭!”阿彩笑着說:“你哥他好的很!聽說也在吳先生安排下,在鋪子裏幫着做點抄抄寫寫的正經事,總算沒再往煙館裏鑽了,腰桿子似乎也......挺直了點。”

哥哥......在做正經事?還挺直了腰桿子?

張晚棠一時間幾乎以爲自己聽錯了,那個被煙癮和懦弱壓垮了脊樑的哥哥?那個爲了煙債賣掉親妹的哥哥?這一切還是在吳先生的......安排下?

窗外的陽光似乎更亮了些,穿透層層灰塵,在室內投下清晰的光柱。

張晚棠靜靜聽着,沒有再插話,阿彩還在說着聽來的各種關於吳先生如何厲害,如何仁義的傳聞,語氣裏充滿了對強者的由衷敬畏和對善舉的樸素讚歎。

她原本蒼白的臉頰因爲心緒激盪,而泛起一絲極淡的紅暈,那雙曾經盛滿絕望和淚水的眼眸深處,有什麼東西在悄然碎裂,又有什麼新的、微弱卻堅韌的光芒,正一點點地凝聚,點燃。

她下意識抬手,指尖輕輕撫過手腕上被麻繩勒出的傷痕,那些傷痕尚未完全褪去的青紫,似乎還殘留着地窖的陰冷和陳炳雄令人作嘔的觸感。

但是此刻,她觸碰到的,不再是純粹的痛苦和恐懼。

也就在這時,一聲突如其來的拍門聲,打斷了二人的對話。

“今晚上燈營業!”老鴇的聲音隔着門洞傳來:“晚棠!你今晚也跟着出臺!”

“出臺是......?”張晚棠渾身一震,心裏頓時湧起不好的預感,阿彩連忙拉住她的胳膊,示意她別出聲。

“出臺還輪不到接客那一步。”阿彩低聲解釋:“今晚樓裏開清吟小班,你是舉人家的丫頭,能詩能畫的,等有客瞧上你,才能上樓脫衣服!”

張晚棠一知半解的點點頭,她現在腦子裏只知道,自己暫時還不會和那些陌生男人發生皮肉關係??這不免讓她有種死裏逃生的感覺。

而與此同時。

仁安街上。

鋥亮的南海沉香木牌匾在晨光下熠熠生輝,【寶芝林】三個鐵畫銀鉤的大字,氣勢磅礴。

陳華順高大的身軀走出門外,此刻門前階下,已經圍滿了等待瞧病的人。

少年亮開嗓門,大聲呼喊:“吳先生開堂坐診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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