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初散,清新的海風捲着浪沫,撲向人聲鼎沸的岸邊碼頭。
海面上檣帆如林,數千艘帆船錯落在碧波中,各色的硬帆被海風鼓脹成翼。
大小航船滿載着蘇杭的絲綢與贛閩的瓷器,在波谷間緩緩起伏,如同浪湧裏遊弋的羣鯨。
而這其中,有條高懸明黃龍旗的官船,尤爲顯眼。
按當時的律令規定,各省船頭要塗成不同顏色以便區分??紅色是廣東,藍色是福建,白色是浙江。
唯獨這艘船,船頭沒有任何塗裝,顯然是從北方來的。
它緩緩駛進錨地,一時千帆避讓,引得碼頭上的貨工們一陣側目。
潮水被晨光劈開一道金痕,貨工們偷偷側着目光盯住官船,低聲指指點點。
人們只道是京官南下,卻不知在這尋常船身裏,載着即將攪動南粵風雲的欽差大臣??林則徐。
他此次南下赴任,刻意選擇海路,避開陸路官道。
自塘沽港開始,他便於艙中鋪開《海國圖志》對照水文,說起來,這還是老友魏源的饋贈。
官船在近海揚帆南下,每過一港,林公便命侍從登岸,暗訪煙館私棧。
而隨着越往南行,他瞭解到的情況就越是觸目驚心????前幾日在煙臺泊岸時,竟看見三個孩童在碼頭上,公開賣福壽膏,儼然到了無法無天的地步。
禁菸之勢,刻不容緩,否則國將不國矣!
船艙深處,有一間臨窗的小廳。
海風穿過窗欞鑽入,帶來些溼冷的鹹味。
廳內,兩位武師臨窗對坐,中間擺開一張紫檀小幾,面前清茶熱氣嫋嫋。
“請。”
二人對謙一句,各自捧起茶盞慢飲。
旁邊奉茶的侍者縮着脖子,抬眼望着這二人,頓覺艙中氣壓迥異:
靠窗那位武師,身形極爲高大魁梧,他端坐如松,比太師椅還要高出小半個頭。
他那面龐棱角分明,如同刀劈斧削,鼻樑挺直如懸膽,一雙濃眉下,虎目開闔間精光懾人,彷彿囊括着萬鈞雷霆。
他整個人坐在那裏,便似一尊亟待出鞘的古劍,儘管鋒芒內斂,卻壓得周遭空氣都沉凝了幾分。
而反觀坐在他對面那人,卻是一番截然不同的氣象。
那人身形修長挺拔,着一襲雪素的月白長衫,衣襟上繡着兩簇墨梅。
他面容清癯,膚色如玉,三縷長鬚修剪得一絲不苟,爲他溫和的眉宇間,平添了幾分貴不可言的儒雅。
他神態慵懶,眼簾微垂,彷彿神遊物外,吐納氣息平和悠遠,猶如古潭深水,不起半絲波瀾。
然而,若細看其端坐的姿態,就可以發現,他肩背舒展如鶴翼,脊樑挺立若青松,周身上下,竟無一絲多餘震顫????如此靜到極致,反透出一種淵?嶽峙的磅礴之勢!
此刻的他,彷彿並非坐在椅上,而是懸於虛空之中,與這船、這海、這風渾然一體。
這二人,一剛一柔,一靜一動,一張一弛,正合太極八卦之象。
林則徐推門而入,海風立刻裹挾着浪濤聲,澎湃湧進艙室。
他目光掃過,臉上肅然起敬,對着兩人拱手一揖:“林某見過二位宗師,此番南下,路途顛簸,有勞二位了。”
那位高大魁梧的宗師見狀,立馬放下茶杯,他聲如雷滾動,震得小幾上的茶盞都嗡嗡作響:“林大人爲國事奔波,我等江湖草莽,能略盡綿薄,何談有勞?請坐!”
他伸手示意,動作大開大合,帶出一股沛然豪邁之氣。
白衣宗師也微微頷首,脣角噙着一絲溫潤笑意,聲音彷彿清泉擊石,平和而清越:“林大人心繫社稷,乃黎民之福;能與大人同行,亦是吾輩之幸。”
他抬手虛引,動作清風化雨,不帶絲毫人間煙火氣。
林則徐在二人對面坐下,眉宇間不禁浮現起揮之不去的凝重。
“此一路南下,沿途所見所聞,可謂觸目驚心!”
他指節叩着茶幾,沉沉說道:“各地煙館林立,白銀外流如決堤之水,粵省乃煙毒淵藪,鄧制臺與關軍門雖竭力查禁,然英夷狡詐,煙販兇,他們獨木難支啊。”
說到這裏,林則徐嘆息一聲,望向窗外波濤洶湧的海面:“禁菸之役,關乎國運??此番南下,林某如履薄冰,唯恐有負聖恩......”
就在他憂心忡忡的時候,突然,一陣急促的撲棱聲傳了進來。
只見一隻灰褐色小麻雀飛進窗戶,小傢伙大概是餓了,看到茶幾上有掉落的米餅碎屑,居然莽撞地俯衝下來,落在了桌面上。
小麻雀歪着頭,先是警惕的左右看看,隨即被那幾粒碎屑吸引,蹦跳着靠近,小嘴飛快啄食起來。
這突如其來的小插曲,令滿艙沉凝的氣氛,悄然爲之一緩。
那高大魁梧的宗師見狀,濃眉微微皺起,似乎覺得這小小的不速之客擾了正事,抬手虛掃了過去。
小麻雀被這洶湧而來的氣勢一驚,猛地抬頭,翅膀一振就要飛走。
然而,就在它雙爪蹬離桌面,騰翅而起的?那???
一直靜坐如淵的白衣宗師,動了。
他那隻原本隨意搭在膝上的右手,此刻如同被微風吹拂的柳枝,極其自然地抬了起來。
這動作看起來舒緩至極,甚至帶着一種閒適的意味,在小麻雀即將展翅高飛的瞬間,恰恰平託在了它的腹下。
隨後,奇妙的事情發生了!
小麻雀渾身陡然一墜,直直跌進了那人掌中。
它雙翅奮力拍打,發出急促的“撲棱棱”聲響,細小的爪子也在拼命蹬抓??可它整個身體,卻如同被一股無形的溫柔力量包裹着,無論如何掙扎,也飛離不了這方寸掌心!
林則徐的目光瞬間被吸引過去,臉上不由露出了驚異之色。
他心內大爲震撼,一隻活生生的鳥兒,居然飛不出一個人的手掌心!
如此玄妙的場景,簡直違背了常理,卻又活生生呈現在自己面前!
而那位高大魁梧的宗師,眼中則爆發出更爲銳利的光芒。
他死死盯着那隻徒勞撲騰的小麻雀,以及那隻看似紋絲不動,實則蘊藏着驚天動地玄妙勁力的手掌。
他看得分明????小麻雀每一次蹬腿展翅的力量,都被那隻手掌上圓融無礙的勁力吞沒,而後悄無聲息的化解引導,最終歸於無形。
如此一來,小鳥根本無處借力,無論它如何嘗試飛走,都如同陷入了一張至柔韌的大網,只能在掌心裏徒勞撲騰,半寸難升!
良久,他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如虎嘯的讚歎:“好!好一手’鳥不飛”的絕技!先生這身沾粘連隨,聽勁勢的功夫,看來已臻化境!在下佩服!”
他雖以剛猛霸道著稱,但同爲武道絕巔的人物,他不得不承認??這種對力量妙到毫巔的絕對掌控,正是他所難以企及的另一種極致。
白衣宗師臉上依舊帶着那抹溫潤的笑意,他雲淡風輕,彷彿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在林則徐驚訝的目光中,他手掌輕輕一旋一沉,一股柔和的綿綿勁力,立時如同水波般盪漾散去。
掙扎到精疲力竭的小麻雀只覺身下一空,那股束縛它的無形力量驟然消失,它本能地奮力一振翅,“嗖”地一聲,從敞開的窗戶中衝了出去,瞬間消失在茫茫海天之間。
艙內重歸安靜,只餘下海風的呼嘯和浪潮的拍擊聲。
“大人憂國憂民,拳拳之心,天地可鑑。”白衣宗師收起手,緩緩開口說道:“煙毒之禍,根深蒂固,非雷霆手段不能廓清,粵地民風雖悍,卻亦多血性義士,大人若能善加引導,聚民心,合衆力,未必不能滌盪乾坤。”
他的話語不急不緩,卻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視野顯然更爲開闊,不僅着眼於武力,更看到了民心的力量。
那魁梧宗師聞言,濃眉一挑,虎目中精光暴漲,聲若洪鐘道:“林大人只管放心!什麼英夷煙販,什麼江湖豪強!在我看來,皆是土雞瓦狗!”
他冷哼一聲,無形的氣勢勃然而發,艙內的空氣彷彿都爲之一室:“我遊身八卦六十四手,正愁無用武之地!此番南下,定要叫南方武林見識見識,什麼是真正的功夫!”
他語氣斬釘截鐵,字裏行間滿是傲然,對即將到來的挑戰顯得遊刃有餘,甚至還帶着一絲......迫不及待的興奮。
林則徐不免被他的豪氣感染,精神也爲之一振,但他心中仍有疑慮,忍不住問道:“先生豪氣干雲,只是不知......對此番南粵之行,於那擂臺之上,您有幾分勝算?”
見他目光探詢,那位魁梧宗師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狂傲的弧度。
他並未立刻回答,而是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三根壯如蔥管的手指,在林則徐眼前晃了晃。
林則徐微微一怔,心中咯噔一下:“三?您的意思是......只有三成把握?”
他深知南粵尚武成風,廣州更是藏龍臥虎,若連這位北地名宿都只有三成勝算,那此行艱險,將會遠超預料。
“哈哈哈!”這時,旁邊一直靜觀的白衣宗師驀然發出一陣爽朗笑聲,打破了艙內瞬間的凝滯。
他看向林則徐,眼中帶着溫和的揶揄:“林大人莫要誤會,他這手勢,可不是說勝算只有三成。
魁梧宗師收回手指,他咧開嘴笑了,雷霆樣的聲音裏,裹挾着絕對的自信和睥睨:
“林大人,我的意思是一一放眼整個南方武林,能在我這遊身八卦掌下,走過三招的,怕是一個都沒有!”
話音落下,猶如天地驚雷,炸響在這小小的船艙裏!
林則徐先是一愣,隨即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與震撼,轟然湧上心頭。
他看着眼前這位氣勢如虹、鋒芒畢露的八卦掌宗師,又看向旁邊那位氣定神閒、深不可測的太極拳宗師,胸中連日來的陰霾與沉重,被這霸烈無匹的宣言瞬間衝散了大半!
窗外,海風更烈,浪潮更湧,激流拍打着船舷,發出狂放巨響,彷彿在爲這石破天驚的宣言伴奏。
官船劈波斬浪,堅定駛向那片被煙毒籠罩,同樣也孕育着無限可能的南粵大地。
一場席捲天地的風暴,正隨着這艘不起眼的官船,悄然降臨。
近代史第一章,開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