譚濟筠深吸一口氣,強壓下擂鼓般的心跳,雙足外劃,穩穩踏開【鶴立樁】。
他雙掌一前一後,指尖微扣,形似一對鶴喙。
這起手式與詠春的【問手】神韻相似,還多了一份仙鶴的孤傲靈動。
“十虎之一,鶴陽拳譚濟筠!請宗師賜教!”他聲音清朗,滿是銳氣。
董海川沒有立即作答,他端詳着譚濟筠的架勢,看了好一陣子,才緩緩開口。
“昨日那對師徒使出的詠春拳法,確有獨到之處,而我看你這鶴陽拳......嗯,二者形似而神不同......有點意思。”他微微頷首,眼神裏透出銳利的剖析。
譚濟筠不禁心頭微顫,暗暗感慨,果然盛名之下無虛士。
對方僅僅昨天和詠春打過兩次照面,就能通過起手式精準看出,自己這手鶴陽拳,和梁贊的詠春拳實爲同根連理。
這般對各派武學洞徹幽微的觀察力,不愧爲宗師之名!
“前人栽樹,後人乘涼。”譚濟筠笑道,手上噼啪變了個架勢:“詠春固佳,然鶴陽取其靈動,化其短打……………"
“??我譚濟筠,悟出了更好的!”
話音未落,他身形驟動!
足尖輕靈點地而起,仿若白鶴踏波!
雙掌破空,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交錯掩襲上來,速度比之詠春的【日字衝拳】更添三分飄忽不定!
鶴陽拳?【驚鶴點蒼】
“好!”臺下識貨的武師忍不住喝彩,這起手搶攻,無論是氣勢,還是速度,俱是上乘!
董海川眼神輕凜,腳下【?泥步】滑開,身形微側,讓過啄向咽喉的破空一擊。
同時,他左掌輕拂,提起雷霆之勢,掌緣狠狠劈在譚濟筠的右腕尺骨上!
八卦掌?【藏花】!
啪??!
譚濟筠只覺一股龐大的透勁瞬間鑽入手臂,整條右臂登時痠麻難當,凝聚的勁力不由潮水般泄去!
他心中駭然,這董海川聽勁打力的手段,簡直出神入化!自己引以爲傲的速度,在他面前彷彿兒戲!
譚濟筠悶哼一聲,他強忍劇痛,左手變啄爲戳,化指爲劍,直刺董海川肋下章門穴!
這一手變招不可謂不快,意圖圍魏救趙!
然而,董海川的戰鬥素養高得可怕,他早已料定譚濟筠的下一手出招。
右掌不知何時,鐵閘般橫亙在肋前,掌心下沉,迎向對方刺來的指尖!
八卦掌:【攬月】!
嘭!
指掌相挑!
沛然莫御的巨力登時傳來,震得譚濟筠胸中元氣一陣紊亂,好似勁風頭,腳下再也穩不住【鶴立樁】,蹬蹬蹬連退了十來步。
僅僅一招,高下立判!
臺下的黃麒英看得真切,譚濟筠的功夫他是知道的,絕不弱於梁坤、王隱林之流,甚至更勝靈動刁鑽。
可即便如此,他在董海川手下,竟像是稚童舞棒,完全不堪一擊!
董海川的功力,果真深不可測!
譚濟筠深吸一口氣,強行將湧到喉頭的腥甜嚥下,眼神卻更加決絕。
他瞥了一眼臺下神色凝重的黃麒英,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老兄,你是我南粵最後的希望!我譚濟筠今日無論如何,也要多耗他幾分氣力!”
“再來!”
譚濟筠一聲暴喝,壓下所有痛楚,身形再次如離弦之箭般撲上!
這一次,他不再追求精妙變化,而是將全身功力,盡數凝聚於雙拳!
鶴陽拳?【鶴唳九霄】
董海川眉頭微蹙,他自然看出對手已是強弩之末,這打法無異於自毀根基。
在譚濟筠雙拳以排山倒海之勢,猛攻到面前的瞬間,董海川身形突然一錯,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貼着對方狂暴的拳風滑至其側後。
兩人身影交錯之際,一個低沉的聲音傳入譚濟筠耳中:
“小子,勁散了,氣浮了??你這打法,傷不了我分毫,只會毀了你自己。下去吧,莫要逞強。”
這聲音裏,帶着一絲宗師居高臨下的勸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惋惜。
譚濟筠心頭大震,董海川居然在電光火石間,就看破了他此刻虛浮的內息和散亂的勁力!
這份眼力,這份氣度......但他不能退!
譚濟筠牙關緊咬,嘶聲低吼着回應:“不試試......怎麼能知道!”
“冥頑不靈!”
董海川眼神一凜,他不再留手,身形驟然定住,剎那間由極動化爲極靜!
二人此刻貼得非常近,宗師雙掌自肋下翻起,掌心外開,一股霸道的勁力,在瞬息間凝聚內找!
八卦掌?【老猿掛印】
掌未出,勢已起,那掌自下朝上,奔騰勁力沖天而去!
這一分明是對着下頜來的,若是真的中招,譚濟筠怕是生死難料!
臺下的黃麒英瞳孔驟縮,他與譚濟筠相交莫逆,深知對方眼下已是油盡燈枯,這一掌絕對躲不開。
“濟筠??閃開!”
一聲石破天驚的爆喝,如同平地炸雷,響徹整個擂臺!
聲浪未歇,在所有人來不及反應的倏忽,一道靛藍色的身影從人羣中轟然拔地而起!
黃麒英!他終於動了!
他人在半空,洪拳【虎鶴雙形】的架子已然拉開!
左臂如鶴翅舒展,靈動飄逸中,暗暗包含卸勁牽引之勢;
同時右拳緊握,筋肉虯結,帶着洪拳橋手的磅礴剛猛,凌空截擊董海川那託出的一掌!
洪拳?【鶴踏松枝】
洪拳?【虎嘯穿雲】
砰??!
彷彿兩座鐵山鏗鏘相撞!拳掌相擊時,狂暴的氣浪以兩人爲中心猛然炸開!
罡風撲面,董海川那狠戾的一掌【老猿掛印】,被這突如其來的剛猛一拳硬生生架開,偏離了方向,擦着譚濟筠的鎖骨掠過。
饒是如此,那灼熱的學風餘勁也威勢驚人,譚濟筠被震得向後踉蹌跌倒,他臉上冷汗橫流,徹底失去了戰鬥力。
而黃麒英則藉着這一拳反震之力,身形在空中挖出一個靈巧的倒翻,雙足踏步,穩穩落在擂臺上。
他右拳在微微顫抖,拳面上傳來陣陣灼痛和麻木感。
黃麒英不動神色的握緊了手,眉宇間凝重更甚??董海川這一掌蘊含的恐怖勁力,遠超他想象!
若非自己提前舒展身形,以【鶴踏】先行引導,卸去部分力道,再以【虎嘯】硬撼,恐怕這條手臂都得傷筋動骨!
他站定後迅速沉腰坐馬,活動了一下痠麻的右臂,將裏面那股霸道的透勁,盡數化去。
這套卸力、化勁、調息的身法一氣呵成,透出股子千錘百煉的紮實功底。
這突如其來的攔截,震得董海川身形微微一晃,宗師眼中不由掠過一絲訝異。
此番南行,收穫頗多啊!
他收而立,目光打量着剛剛落地的黃麒英。
方纔電光火石間的攔截,他感受到對方剛猛中帶着巧妙卸力的拳架子,尤其是落地後那沉穩踏步的姿態......凡此種種,都讓董海川心裏,莫名泛起一絲模糊的熟悉感。
昨日那個以【魁星踢鬥】硬擋自己一掌,又在空中連翻卸力的少年,似乎與眼前這黝黑雄健的漢子,在某種神韻上有些隱隱重疊。
這念頭僅僅一閃而過,董海川並未深究,只當是南粵武學一脈相承的共同特質。
他看着黃麒英活動筋骨,眼神中那份隨意終於收斂,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面對真正對手的鄭重。
形如游龍,視若猿守,坐如虎踞,轉似鷹盤。
“好!”董海川徐徐開口,聲音洪亮,震動全場:“好一個虎鶴雙形!想必你不是庸碌之輩??通名姓吧!”
黃麒英拱手抱拳:“嶺南黃麒英,洪拳末學。”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着一種沉澱後的力量感,響徹擂臺內外:“黃某習拳數十載,蒙同道抬愛,冠名無影手,忝列十虎。”
“今日登臺,非爲虛名,實宗師武學通神,心嚮往之,特來討教一二!”說着,他橫手起勢,袖口打出一聲脆響:“印證平生所學,以窺更高之境!”
“你覺得你能勝我?”董海川微微眯眼,眸光中流淌出危險的神色。
“不敢當。”黃麒英嘴上客氣,手反而揚得更高:“黃某隻求竭盡全力,不負經年苦練,不負同袍信任,亦不負董宗師今日賜教之恩!”
聽到這話,董海川開顏而笑,他對這位壯碩的漢子,給予了最大的肯定。
“好一個無影手黃麒英!難怪今日這滿場聲勢,鑼鼓喧天,醒獅助威,皆爲你一人而鳴!”他目光掃過臺下激動的人羣,最後定格在黃麒英剛毅的臉上。
黃麒英深吸一口氣,胸膛微微起伏,將心中最後一絲忐忑強行壓下。
他能清晰感受到在衣袋深處,那支冰冷的腎上腺素注射筆,正緊緊貼着自己的腰側。
用?還是不用?
這個終極拷問,在登臺前一秒達到了頂峯。
然而,當真正站在宗師面前,感受着對方那如淵如嶽的壓力,聽着他那帶有審視與認可的話語????黃麒英心中那股屬於武者的驕傲,壓倒了取巧的念頭。
他用力握了握拳,感受着血肉筋骨中真實的力量,眼神變得無比堅定。
他緩緩抬起雙手,於胸前抱拳,對着董海川行了一個端正無比的武者之禮。
動作沉穩,不卑不亢,盡是大家風範。
他不再注意衣袋裏的注射筆,彷彿從未存在過。
他心中只有一個念頭:要以堂堂正正之師,會一會這位北地宗師的通天手段!
“請!”
黃麒英一聲清喝,拉開了這場關乎南粵武林最後尊嚴的巔峯之戰!
董海川看着黃麒英這沉穩如山又蓄勢如雷的起手式,感受着他話語中那份不卑不亢,以武證道的純粹,眼中終於露出了自開播以來最爲欣賞的神色。
他緩緩點頭,也拉開八卦掌的起手式【鴻雁】,身形似松非松,氣息沉凝如淵。
“好氣魄!黃師傅,請??!
兩道身影遙遙相對,無形的氣勢激烈碰撞,壓抑得令人喘不過氣。
所有喧囂都已經停止,千萬道目光聚焦於此,所有人屏息凝神,等待着石破天驚的第一擊!
百轉皆是妄,呼吸即通玄。潮音丹田震,波濤在湧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