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升日落,暮色四合。
陳牢頭站在得月樓油光水亮的黑漆大門前,望着門內門外熙來攘往的人羣,一時手都不知該往哪兒擱。
他身上這套簇新的靛藍細布褂子,是今兒個特意翻箱底找出來的,漿洗得硬挺挺,此刻像一層不合身的殼,箍得他渾身不自在。
平日裏,他靠着牢裏新老囚犯的孝敬,日子倒也過得殷實,隔三差五能來這大飯莊子裏下下館子,打打牙祭。
可今天這場面,是寶芝林那位吳先生做東!
那是什麼人物?那是昨夜連兩廣總督、水師提督、欽差大臣這三位一品大員都驚動了的人物!廣州城拔頭份的體面!
儘管陳牢頭心裏揣着股替吳先生脫了大難的歡喜,然而在這歡喜底下,又止不住泛起小人物對大人物的由衷敬畏。
“喲!牢頭爺!您老來啦!”
一聲熟稔的招呼聲突然傳來,驚得他渾身炸開個激靈。
得月樓門口迎客的伶俐夥計一眼就認出了他,那個店夥計把手巾往肩上一搭,堆着笑小跑上前,習慣性的就要引他去老位子:
“裏邊請裏邊請!還是老規矩?給您上鍋熱騰騰的打邊爐?今兒剛到的生猛黑虎蝦,鮮極了......”
“不不不!”陳牢頭連連擺手,聲音都繃緊了幾分,抬手往上指了指:“我今日系?赴約?,寶芝林吳桐吳先生訂?席面。”
(我今天是來赴約的,寶芝林吳桐吳先生定的席面。)
“吳......吳先生?!”
那夥計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眼珠子瞪得溜圓,彷彿被這名字燙了一下。
緊接着,他猛地站直身子,腰桿挺得筆直,扯開嗓子就朝樓裏大吼。
那調門又高又亮,帶着十二分的鄭重,直震得門楣上的燈籠子都跟着晃了幾晃:
“貴客到??天字雅間????寶芝林吳掌櫃貴客陳爺駕到??!”
這一嗓子如同油鍋裏潑進冷水,“嘩啦”一聲,整個得月樓前堂都炸開了鍋。
賬房先生從櫃檯後探出腦袋,幾個跑堂的夥計更是丟下手裏的活計,一窩蜂湧了上來。
三四個半大小子圍在陳牢頭身邊,臉上掛着前所未有的恭敬熱絡,簇擁着將他往樓上引。
“陳爺您這邊請!小心腳下臺階!”
“陳爺您慢着點!”
陳牢頭何曾受過這等陣仗?腳下踩着厚實的湖州地毯,耳邊是夥計們殷勤過火的聲音,他只覺得身子發飄,腳底下軟綿綿的,像是踩在雲端。
往日裏那些靠牢裏油水換來的“陳爺”稱呼,此刻居然莫名顯出幾分輕飄飄的虛妄來。
天字雅間的雕花木門被輕輕推開,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陳牢頭腳步一頓,差點被這整整一屋子人驚得縮回去。
八仙大桌旁,早已坐滿了人。
寶芝林那幾位熟面孔自不必說??沉穩如山的黃麒英,少年英氣的黃飛鴻,精幹利落的陳華順,換了身水紅衫子的七妹,以及神色依舊帶幾分惶恐的張舉人。
更讓陳阿水心頭一跳的是,邊上那幾位,可都是跺跺腳南粵武林都要顫三顫的人物!
【鐵橋三】梁坤那鐵塔般的身軀幾乎佔了大半個位置,正咧開大嘴,跟旁邊的本家兄弟【佛山先生】梁贊高聲說笑;
【海龍王】周泰一身短打,這位水上豪傑正端着杯子,銅鈴大眼精光四射;
最爲年輕的【鐵砂掌】蘇黑虎則滿臉笑意,看向身邊談笑風生的衆人。
而在這其中,最爲扎眼的,莫過於桌尾那位穿着筆挺洋裝的李飛李買辦。
在他旁邊,竟然還坐着那兩個金髮碧眼的洋人!
威斯考特先生依舊帶着得體的微笑,頸間那條暗金藤蔓紋的絲綢領巾,在燈光下流光溢彩;
那個少年正滿臉好奇,端着一個描彩白瓷碗,湛藍的眼睛裏滿是探究,仔細研究上面的釉色。
“哎喲!可算來了!”梁坤的大嗓門第一個炸響,他拍着身邊特意空出的主位扶手:“就等您了!快快快,上首座!吳先生特意給你留的好位置!”
陳牢頭只覺一股熱氣直衝腦門,臉皮都燒了起來,連連擺手後退:“使唔得使唔得!梁三爺折煞小人啦!小人就係個監倉入面?食?差人,點敢同各位爺,各位英雄,仲有呢......呢位洋大人同席啊?我......我?門邊加張矮凳
就得啦......”
(使不得使不得!梁三爺折煞小人了!小人就是個牢裏混飯喫的差役,哪敢跟諸位爺,諸位英雄,還有這......這洋大人同席?我......我在門邊加個小杌子就行……………
“老哥哥這話,就忒顯得見外。”此時,吳桐已經笑着起身離席,幾步迎了過來。
他今晚特意換了一身白色的細棉布長衫,盡褪牢獄塵埃,更顯清雋。
他不由分說,一把拉住陳牢頭有些僵硬的手臂,將他往那空蕩蕩的主位上引。
“若非昨夜老哥哥在班房裏噓寒問暖,仗義執言,在下身處那暗無天日之地,豈能安然無恙?”
吳桐邊走邊說:“這份情誼,在下銘記於心!今日略備薄酒,專爲謝過諸位朋友鼎力相助??尤爲謝您!”
他聲音清朗,情真意切,不容置疑的就將陳牢頭按在了那張寬大的太師椅上。
“這怎好使得......”陳牢頭緊張得話音都變了調。
黃麒英也含笑點頭:“吳先生說得極是,江湖之上,義氣爲先。陳牢頭昨夜所爲,俠肝義膽,當得起這頭一席!”
說罷,他伸手一擺:“今日在座,皆爲吳先生朋友,不分身份高低,只管開懷暢飲!”
陳牢頭坐在太師椅的錦墊上,屁股底下卻像長出了刺。
左是梁坤那鐵塔般的身軀,右是吳桐溫潤的笑意,對面是李飛和兩個洋人探究的目光,四周更是環着一衆名動嶺南的武林豪傑。
他只覺得手腳都多餘,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嘴裏反覆囁嚅着:“呢......呢點使得,折煞小人了......”(這......這如何使得,折煞小人了………………)
“既然人來齊了??!”吳桐環視一週,含笑舉杯。
趁着月色,酒液在杯中微微盪漾出琥珀光:“諸位朋友,今日我吳某能脫此困厄,全賴大家同心戮力!我自感無以爲報,薄酒一杯,聊表謝忱!請!”
“請!”
“幹了!”
滿桌人齊齊舉杯,瓷杯紛紛碰撞,發出清脆聲響。
我國的餐桌文化是獨特且豐富的,正所謂沒有什麼事情是一頓飯解決不了的,如果有那就兩頓。
在《水滸傳》中,好漢們相識相知,無外乎一頓酒肉,就連《三國演義》裏,曹操試探劉備,都要青梅煮酒,方論英雄。
很多時候,我們在乎的不是喫什麼,而是和誰喫。
不可置疑的是,每一份深厚的感情,都離不開美食和美酒的貢獻??因爲在餐桌上,味蕾滿足後,人們會更容易敞開心扉。
梁坤、周泰、蘇黑虎等人最是豪爽,仰脖便是一飲而盡。
黃麒英、梁贊等醫道武者,淺酌慢飲。
李飛輕輕慢品,威斯考特也學着他的樣子,小心啜飲了一口杯中的【荔枝春】。
結果這辛辣的花雕酒全然不似葡萄酒那樣柔和,他被狠狠嗆了一下,眉頭立馬用力皺了起來。
那少年見狀登時不敢喝了,趕緊抓起桌上的酸梅湯猛灌幾口,惹得鄰座的七妹“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好酒!”梁坤抹了把絡腮鬍上的酒漬,聲若洪鐘,震得桌上碗碟輕響。
“吳先生,您是不知道!”他一把摟過吳桐肩膀,臂膊上的鐵環硌得吳桐生疼:
“今天我家叔公接了您捐的那一大筆銀子,老人家感動極了,說有這筆錢打底,加上鄉親們湊的份子,整個冬天的嚼穀都穩了!再不用看老天爺的臉色,怕那青黃不接!”
梁贊聞言,也放下酒杯,正色拱手:“我家叔公特意囑託我二人,務必代三元裏全體父老,鳴謝吳先生恩義!”說着,就要拉起梁坤一同行禮。
今天出公堂後,吳桐一時難抑心潮湧動,當即跑去櫃坊,從寶芝林賬頭支了五百兩銀子,親手交給梁叔公。
對他來說,自己不過是這個時代匆匆而過的旅人,萬鍾於我何加焉?但是這些真金白銀,卻能實實在在幫助到這些仍要在這個時代掙扎的窮苦人。
尤其是,他們對自己有恩啊!
吳桐連忙按住梁贊肩膀:“二位言重了!取之於民,用之於民,寶芝林立足廣州,靠的是街坊四鄰幫襯!”"
“我發跡於三元裏,那裏也是我的家,在下略盡綿薄,分內之事,何足掛齒?你要再提“謝”字!”
他語氣誠摯,目光掃過衆人:“諸位爲吳某之事奔走呼號,擔驚受怕,更不惜身陷險境,這份情義,纔是真正的山高水長!”
他舉杯而立,夥計們也在同時魚貫而入,開始流水般的上菜。
燒鵝皮脆肉嫩,泛着誘人的油光;
清蒸石斑魚雪白細膩,臥在碧綠的蔥絲之上;
水晶蝦餃玲瓏剔透,隱約可見粉紅的蝦仁;
還有整隻油亮噴香的脆皮乳?被抬了上來,引得那金髮少年瞪圓了眼睛,發出一聲低低的驚歎。
威斯考特顯然對中餐充滿興趣,他拿起吳桐特意爲他備下的銀亮刀叉,笨拙又認真的對付起一塊白切雞。
雞肉滑嫩,蘸着姜蔥蓉,滋味鮮美。
他喜出望外,又叉起一塊,微笑着遞給旁邊的少年:“夥計!快!快嚐嚐這個,非常......軟嫩!”他努力尋找着合適的中文詞彙。
少年接過,學着威斯考特的樣子,小心翼翼咬了一口,眼睛?那亮了起來,用力點起頭:“好喫!約翰,比我們船上那些醃魚肉和土豆強太多了!"
席間氣氛愈加熱烈,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吳桐再次舉杯,目光誠摯的轉向威斯考特和少年。
“二位先生,今日公堂之上,多虧二位仗義執言,以精湛學識撥雲見日,還了我清白,更維護了真理與科學的尊嚴????請允許我以我國習俗,敬二位一杯水酒,容我鄭重道謝!”
威斯考特連忙放下刀叉,他端起酒杯,臉上是學者特有的認真:“吳先生太客氣了,真相本身就擁有至高無上的力量,作爲一名醫者,我的職責就是儘可能清晰的呈現它,況且……………”
他湛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敬佩:“您對於醫學的理解,尤其是那些關於‘生物鹼”、“戒斷反應”的闡述,視角獨特,發人深省。”
“柏林大學雖以解剖學和生理學見長,但對成癮性物質導致身體系統性崩潰的病理研究,尚不及您今日剖析得這樣透徹。”
說到這裏,他眼神不禁有些黯淡:“普魯士軍隊中,亦有濫藥的問題,若能有您這般洞見,必能挽救更多生命。”
提及歐洲局勢,他語氣中帶上憂思:“如今歐陸各國都在整軍備戰,火藥味日濃。軍醫們更關注的,是戰場上的槍炮傷和感染,對於這些慢性創傷,反而關注不足。”
“吳先生既然曾經留學劍橋!”這時,一旁的少年湊過來,笑嘻嘻說:“您不妨到時候,就跟我們一起回歐洲吧!”
吳桐聞言,笑着擺了擺手,他懇切說道:“雖說醫學無國界,但是醫者有國界??中國人講究落葉歸根,這片土地是我出生成長的地方,我也必會爲這片土地奉獻一生。”
“吳先生說得好!”梁坤動容萬分,他撒開蒲扇大的巴掌,用力拍了一下吳桐後背,直接把吳桐拍了個趔趄,潑灑了手裏杯中半盞殘酒。
少年抬起那雙湛藍如晴空的眼睛,掃過滿桌形形色色的人物??豪氣干雲的武人、懸壺濟世的醫者,掉進書袋的酸儒,精明的洋行買辦………………
當然還有他尊敬的合作夥伴,和眼前這位神祕而睿智的東方醫生。
一個的宏大問題,突然靈光一點,在他浪漫又發散的腦海中,瞬息成形。
他慢慢放下刀叉,清脆的瓷器碰撞聲,讓席間稍稍安靜。
環視過衆人,他清了清嗓子,用略顯生澀的中文,一字一句,清晰發問:
“先生們,我有一個......很大的問題。”
他頓了頓,雙手比劃着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一場可怕的災難,比如席捲世界的大戰,摧毀了所有的城市,燒光了所有的圖書館......所有的科學知識,都消失了!”
這句前置條件帶着一種奇異的緊張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連正在撕扯燒鵝腿的蘇黑虎,也不由停下了動作。
“在那之後,”少年眼眸裏閃爍着思考的光芒:“倖存下來的人類,像原始人一樣,一切都要從頭開始。”
“但是!他們很幸運,找到了一個......一個堅固無比的時間膠囊!”
“可是這個膠囊很小,每個......嗯,每個重要的知識領域,只能往裏面放進去一句話!只有一句話!”
他身體微微前傾,目光灼灼掃過每一個人:“那麼,在座的各位,爲了你們各自代表的領域??中華武學、中華醫學、西洋科學,甚至是......做人的道理,你們會留下哪一句話?那句最重要、最核心,能讓後人重新點燃文明
火種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