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題?出的瞬間,偌大的天字雅間裏,連夥計上菜的腳步聲都停滯了。
窗外廣州城的喧囂彷彿被一層無形的膜隔開,只剩下燭火在琉璃燈罩裏嗶剝輕響。
火光煌煌,映照在每一張陷入沉思的臉上。
短暫的沉寂後,梁坤第一個拍案而起!
他那隻大手按在桌上,震得杯盞叮噹,銅鈴般的眼睛瞪得溜圓,聲如洪鐘,帶着不容置疑的斬釘截鐵:
“那還用想?我必然會留下這句??【行的正!坐的端!】!”
他抬起手,把拳頭捏得咯蹦蹦直響:“人活一口氣!樹活一張皮!心裏有正氣,邪魔外道見了你,都得繞道走!可要是膽戰心虛,啥都是空的!”
他這番話粗糲直接,帶着江湖人最樸素的生存法則和道義擔當,同時也是對自己曾經沉迷大煙的不堪過往,做出的慷慨直面。
一旁的【海龍王】周泰聽了,也重重點頭,他甕聲附和道:“三哥這話在理!有了心氣纔有力氣!沒力氣,魚都打不上來,餓都餓死了,還談什麼別的?”
梁贊眼中蘊藏深意,他捻着短鬚,聲音沉穩如山:“若是爲我中華醫道留一言......”
他微微一頓,字字清晰:“當是:法天則地,調和陰陽。損有餘而補不足,以平爲期。”
眼見衆人都沒聽懂這句話,他開口解釋道:“天有寒暑,人有虛實??察其外而知其內,調其偏而致其中。
“陰陽和,百病不生;氣血平,萬邪難侵。此乃生生之道。”他目光炯炯,將中醫天人合一,平衡中庸的核心思想凝練道出,如同清泉流淌。
李飛聽得入神,他若有所思的說:“若論經商濟世之道,我倒是可以留下一句:以物易物,各持所需。”
陳華順嚥下嘴裏的東西,他嘿嘿一笑,一臉憨相的說:“我覺得最要緊的,是【多向老前輩討教】??畢竟老人經得事稠,多多學總不會錯!”
黃飛鴻坐在父親黃麒英身旁,這位十六歲的少年臉上還帶着幾分青澀,但眼神卻異常明亮沉穩。
他並未急於開口,而是等陳華順話音落下,才微微傾身:
“若論習武強身、立身處世之道......”他略一停頓:“勢如驚濤,勁若湧泉??流水不爭先,唯爭滔滔不絕。”
這短短一句,不僅道出了武學中以柔克剛,連綿不絕的精髓,更蘊含着一種不爭一時之鋒,但求厚積薄發的人生智慧。
席間衆人,尤其是黃麒英和吳桐,眼中都閃過莫大欣賞??黃飛鴻雖然年紀尚輕,但其胸中丘壑已顯,不愧是將來的宗師之材!
黃麒英看着兒子,臉上滿是驕傲,他語重心長的說:“我會留下一句??孩子是發展中的人,就像一棵小樹,莫揠苗,勤澆灌,待參天。”
輪到張舉人了,他剛纔聽得心潮澎湃,此刻見衆人目光匯聚,頓時緊張起來。
他手忙腳亂地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下意識擺出讀書人的架勢,搖頭晃腦的開腔:
“子曰:“大學之道,在明明德,在親民,在止於至善。此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綱領!格物致知,誠意正心!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他引經據典,之乎者也滔滔不絕,越說越投入,唾沫星子都快濺到滿桌酒菜上。
大夥聽得雲裏霧裏,眉頭越皺越緊。
“停停停!”七妹第一個受不了,小手一揮,直接打斷他。
小姑娘撐着胳膊站起來:“我說張老爺!你這嘰裏咕嚕一大車軲轆話,別說塞不進那勞什子小盒,就算是塞進去,也能酸死後人了!”
“我…………………………”張舉人被噎得面紅耳赤,他看着滿桌促狹無奈的目光,額角冒汗,期期艾艾憋了半天。
“要我說呀!”七妹抬腳踩在椅子上,漁家女的潑辣脫口而出:“我會留下一句:用木頭造船!可以去海的另一邊!”
衆人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一陣鬨堂大笑。
“哈哈哈!七丫頭,想了半天,你就憋出個這?”周泰拍着大腿,笑得前仰後合。
“就是!這也太簡單了!”梁坤也樂得直拍桌子。
“七妹!哎呦~七妹!”陳華順更是笑得肚子痛:“一條木頭頂多造個獨木舟!咋能過海呦!”
滿堂鬨笑聲中,七妹臉紅到了脖子根,臊得恨不能鑽到桌子底下去。
“啊呀!不許笑了!”她用力擰了陳華順耳朵一下,飛快轉過身來,跺着腳對吳桐大聲說:“先生!你看他們!”
吳桐沒有笑,反而在七妹說出這句看似簡單的話時,神色中掠過一絲驚豔。
吳桐沒有立刻回答,他端起面前的白瓷酒盅,指尖摩挲着溫潤的杯壁,目光似乎穿透了眼前的熱鬧喧囂,投向某個遙遠而深邃的所在。
雅間裏的鬨笑漸漸平息下來,連最鬧騰的梁坤也收斂了笑容,屏息等着。
片刻,吳桐抬起眼,脣角漾開一絲極淡的笑意,卻恍然讓人感覺,他宛若洞悉了時光長河裏所有的祕密......
“說得好。”他輕輕拍了拍七妹的肩膀,笑着說:“越是簡單的知識,越是能蘊含偉大的能量。”
威斯考特也贊同的點點頭,在他湛藍的眼睛裏,閃爍着學者特有的敏銳光芒。
他用帶着濃重口音但清晰的中文說道:“吳先生說得對極了!這位姑孃的話,初聽非常簡單,可是蘊含着驚人的信息量!”
他看向七妹,眼神非常認真:“這句【用木頭造船!可以去海的另一邊!】??首先,它指出了材料的選擇:木頭可以浮在水上,這是最直觀的物理特性利用。”
“其次,它指明瞭方向:大海並非不可逾越的屏障,而是可以探索的通途!”
“更重要的是,它隱藏着一種強大的邏輯遞進:一根木頭不行?那就兩根、三根......直到造出足以抵禦風浪的大船!”
說到這,這位來自海洋文明的歐洲後裔,口吻裏盡是動容:“這背後,是人類最可貴的品質??那就是近乎無盡的探索欲和徵服未知的勇氣!這句話,足以點燃一個文明揚帆遠航的火種!”
衆人被威斯考特這番深入淺出的剖析震住了,先前的鬨笑徹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沉思。
他們這才意識到,七妹隨口一句話,竟被這位洋人大夫解讀出如此深遠的意義。
七妹的臉更紅了,像熟透的蝦子,她撓着頭,又驚又喜,還有些難以置信:“真......真這麼好嗎?我......我就隨便說說......”
“當然好!”威斯考特肯定的說,隨即他眼睛一亮:“這倒給了我啓發!如果只能留下一句關於生存與健康的至簡箴言……………”
他略作沉吟,用英語說道:“Boil water before drinking it."
“啥……………啥意思?”梁坤一拍桌子,瞪着大眼問道。
一旁的李飛立刻翻譯給衆人:“威斯考特先生說:把水燒開了再喝。”
一句話,直接讓所有人愣住了。
喝燒開過的水......這算哪門子傳世箴言?
唯獨吳桐在聽到的瞬間,登時眼睛一亮!
他端起酒杯的手頓了一下,一般近乎戰慄的巨大震撼,頃刻間席捲了他!
他太清楚這句話的分量了!
人類對於微觀世界的認知,對於致病微生物的科學發現,始於17世紀後期,以荷蘭科學家安東尼?範?列文虎克的發現爲裏程碑。
1674年,列文虎克首次用自制單透鏡顯微鏡,通過放大約266倍,成功觀察到了淡水樣本中的微生物,其中包括藻類,原生動物等,並記錄下了它們的形態和運動。
兩年後的1676年,他進一步從牙垢、雨水、污水中發現了更微小的存在,發現其呈現出球狀,桿狀、螺旋狀等形態??這是人類首次科學觀察到細菌。
等到1680年,列文虎克的發現被英國皇家學會認可,其研究成果發表於《皇家學會哲學學報》,標誌着微生物學的開端。
而“水燒開了再喝”這個看似極其簡單的行爲準則,恰恰是隔絕水源性傳染病最有效、最普適的方法!
毫不誇張的講,這條知識若能普及,足以讓任何一個尚處於矇昧或初級農耕文明的族羣,其人口的平均壽命提升十年以上!
這是用最樸素的方式,踐行了後世公共衛生學的基石理念!
吳桐的目光深深看向威斯考特,那眼神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鄭重與欽佩。
這位德國醫生提出的,絕非一條生活小竅門,而是一道足以改寫無數生命軌跡的科學之光!
“到您了。”就在吳桐思緒萬千的時候,少年轉向他,邀請似的詢問他的想法。
靈光一點,乍現腦海。
“既然威斯考特先生說到了醫學......”吳桐穩了穩澎湃的心神,徐徐說道:“那我就爲後世藥學,留下一句話吧………………”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威斯考特和少年充滿好奇的藍眼睛,掃過黃麒英、梁贊凝神肅然的臉龐,最終落回自己手中的杯盞。
“那便是??”
“用柳樹皮煮水,能夠解熱止痛。”
話音落下,滿室俱寂。
威斯考特臉上的微笑凝固了,他眼中閃過一絲純粹的困惑??柳樹皮?這太......原始了!太具體了!與他想象中宏大的醫學原理或化學公式截然不同。
然而,他身旁的那個金髮少年,湛藍的眼瞳卻在這一刻,驟然收縮!
彷彿一道跨越了漫長時光的閃電,猛地劈開了他年輕的心智!
他死死盯着吳桐平靜的臉,嘴脣微張,似乎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在這位年輕的化學天才腦中,無數思維如煙花般綻放,閃過實驗室裏那些複雜的分子式、燒瓶裏提純的白色粉末、教授們口中那個被稱爲“salicin”(水楊苷)的神奇藥物......
那不是一句簡單的經驗之談,那分明是一把鑰匙!一把藏在卑微草木之中,但能開啓對抗人類最古老的痛苦????發熱與疼痛??的智慧之鑰!
它穿越了文明的歸墟,指向了藥學的終極思辨:大自然本身,就蘊藏有無盡的療愈之力。
少年只覺得一股寒意混合着巨大的震撼,從脊椎骨直衝頭頂。
“好!柳樹皮好!遍地都是,不花錢!”
梁坤的大嗓門第一個打破寂靜,他雖不懂其中深意,可是覺得這話又實在又接地氣,比張舉人那套強多了:“吳先生這話實在!聽着就靠譜!”
席間重新熱鬧起來,夥計適時進來,端上了熱氣騰騰的杏仁茶和精緻點心。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角落的張舉人,趁着衆人說笑的間隙,終於鼓起了勇氣,小心翼翼蹭到吳桐身邊。
他搓着手,聲音壓得極低,帶着顫抖:
“吳……………吳先生……...我知道......知道此時提這個,實在不合時宜,掃了大家的興............可在下這顆心,它懸着啊!七上八下......”
他緊張地嚥了口唾沫,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永花樓那邊......我那苦命的妹子晚棠......老鴇會不會因爲今日之事,遷怒於她?我實在是......實在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旁邊一直豎着耳朵的七妹“唰”地扭過頭來,柳眉倒豎,杏眼圓睜,狠狠剜了張舉人一眼。
那眼神裏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個沒眼力見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咳!”七妹重重咳了一聲,聲音清脆,帶着明顯的不滿和打斷的意味。
吳桐臉上的溫和笑意絲毫未減,他抬起手,輕輕在張舉人緊張到微微發抖的手臂上按了一下。
“張兄。”吳桐的聲音不高,入耳時字字清晰:“稍安勿躁,那老鴇在衙門裏滾打了半輩子,眼皮子比誰都活絡。經此一役,她知道深淺,暫時應該不敢輕舉妄動。”
他端起手邊溫熱的杏仁茶,淺淺啜了一口,目光平靜地掃過窗欞外廣州城迷離的燈火,語氣淡然卻斬釘截鐵:
“眼下,喝酒,天大的事,也等回了寶芝林,再從長計議。”
與此同時。
在廣州城的另一端。
一聲清脆的巴掌響,狠狠印在伍紹榮的臉上!